凡煙小說

第142章 木與火·夢境

關燈
唐鉻沒死,他自己是知道的,只是兩度被神木的力量正面擊中,他的身體終究有些不負重荷罷了。

他能感知到外界對自己身體的照料,萊耶輕撫在他臉頰上的力度,讓他覺得很舒服,但他睜不開眼睛來,他做了夢,想醒過來,卻無能為力,夢中,他又來到了那個熟悉的地方,那破敗而又雕敝的迦南城前,有著如煉獄般恐怖的景色,那裏,站著一個他最熟悉不過的人。

火龍人,比列……亦或者說,惡魔。

望著眼前男人的身影,這時候唐鉻才發現,比列的模樣原來與惡魔是那樣地接近,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手上提著一顆血肉模糊的頭顱……唐鉻的身軀顫抖著,夢裏的他似乎已然崩潰,他嘶吼著,可直到他的嗓音沙啞,卻仍舊道不盡他心中的憤怒。

當他看清那頭顱的面龐,他的腿軟了下去。

是黑,他的學生,黑。

“我一直覺得,他跟你很像。”微微揚起下巴,比列臉上的表情是恣意、甚至帶著些瘋狂的笑容,“我曾想,將他當做你的替代品,他很能打,吼叫的聲音也跟你十分相似,可我一想到他畢竟不是你,我就覺得無比地憤怒,所以我殺了他。”

“啪嗒——”黑的頭顱被擲到了骯臟的泥地上,唐鉻連忙撲身上去撿,卻被比列一腳踩中了肩膀,“請不要在我的面前,表達對別人的關心,這只會讓我覺得你更加可惡了。”

“他們呢?”唐鉻已經泣不成聲,近乎神志不清地,他呢喃著擡頭,下一刻,他的眼眸中流出血淚來,“他們都去哪兒了?”

“他們”是誰呢?夢裏的唐鉻似乎十分清楚,是木水和雷,是除比列之外,另外三位法神。

“他們?”比列作勢思考,隨即“哦”了一聲,“哦,你是說你的那三位姘頭啊?”

“他們……早就被我殺掉了呀?你忘記了嗎?”

“這是你獨獨拋棄我的後果。”

當唐鉻猛然睜開眼,他只感到自己的額頭上、臉頰上,已經爬滿了汗珠。

他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一個侍女看見他的模樣,連忙回頭道:“殿下殿下,他醒了!”

緊接著,唐鉻便望見了萊耶關切的神情。

萊耶拿著毛巾,大補走過來,他的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擔憂。

輕輕將毛巾放在唐鉻的額頭上,萊耶說:“你一直在做噩夢,我看見你哭了……你……夢見什麽了嗎?”

唐鉻只搖搖頭,坐起身,滿臉的疲憊。

他不通,為什麽自己會做那樣的夢呢?為什麽他會反覆夢見比列,這是未曾發生的未來,還是某種不詳的征兆呢?

被萊耶輕輕抱在了懷裏,唐鉻深吸一口氣,只拼命汲取著對方的氣息。

“你沒有死,唐鉻。”他聽見萊耶說,“你通過了神木的考驗,我也通過拉弓,證明了我皇位繼承者的身份……現在,再也沒有什麽能夠阻止我們在一起了。”

是……這樣嗎?唐鉻怔怔地,回抱住萊耶,他的腦海裏一次次閃過夢中那如同煉獄一般的圖景,黑,被比列殺了,就連木水雷,都被比列殺了。

真的,真的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嗎?火一個人,怎麽可能抗衡得過那三人的聯合攻擊?除非……除非……

“你怎麽了?”唐鉻的明顯走神,顯然引得萊耶十分不安,“你是不願意和我成婚嗎?”他的眸子裏似有失落。

“沒有,”唐鉻勉力笑了出來,算了,不要想那麽多了,只是夢境而已,“我願意的,只是……什麽時候?”

於是萊耶便執起了唐鉻的手,打開窗,令他面對森林最中心處的那塊土地,唐鉻知道,在那裏,屹立著一棵,被結界包裹起,外人難以瞧見的神木。

“我們將在神木的見證下,成婚。”萊耶的表情不無幸福,而當唐鉻問起女王的態度、城中人的看法時,他只說:“只要神木認可了你,其他什麽都不重要的。”

他斂下眼睫,表情中是一絲唐鉻未曾察覺的微諷:“對於這裏的人來說,沒有什麽是比神木的聖諭更重要的。”

這樣嗎?

那之後唐鉻才知道,原來自己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天,這三天之內,城內人對於他這個外來者的評價以極快的速度來了個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

他成為了一個從魔物手中救下公主的騎士,一個敢於突破階層,去挑戰觸碰皇權的勇者,一個甘願為了公主付出生命的好男人,毫無疑問,這位女婿通過了女王為他設下的重重考驗,獲得了跟公主成婚的資格。

唐鉻從來不知道,原來一件事情竟然在短短的時間內,能有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但只要對於萊耶來說,結果是好的,他就沒所謂了。

結婚典禮的準備很快提上了日程,木之一族的習俗無疑是與唐鉻所熟悉的傳統婚姻是不一樣的,這是唐鉻的第一次結婚,老實說,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第一次的婚禮,竟然是在這樣危機四伏的情況下如此倉促地準備並完成的。

在準備婚禮的那一個個夜晚,唐鉻順應萊耶的要求,第二次、三次、四次獻出了自己的身子,萊耶似乎對這件事有極高的熱情,每次,唐鉻都吃不消了,他卻仍舊興致盎然,食髓知味。

經歷過之前的事,女王顯然也默許了唐鉻和萊耶的關系,知道萊耶真實性別的她顯然明白這兩個男孩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就算如此,她也沒有將萊耶的真實性別公之於眾的打算。

“她不會那麽輕易就將權力移交到我的手上。”在婚禮舉行的前夜,唐鉻聽見萊耶這樣在自己耳邊道:“或許她有別的打算,所以我仍舊不太放心,畢竟……她的手上還有最後一張底牌。”

唐鉻點點頭,畢竟這是木之一族的內政,他也不好做出任何評價,他只是問萊耶道:“對此,你有任何打算嗎?”

萊耶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的問題,而只是說:“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對吧?”

唐鉻點點頭,“如果你一直需要的話。”

勾起唇角,萊耶笑了,他沖唐鉻眨眨眼,“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或許是因為終於安心,這天晚上,萊耶很快便摟抱著唐鉻,閉上眼睛睡著了。

與萊耶相反的是,唐鉻遲遲未睡。

如今,一閉上眼,他就會想到夢境中,那如煉獄一般的景象。

他害怕入眠,更害怕做夢,最不想的面對的,就是那如同惡魔一般,不人不鬼的比列。

等到萊耶陷入最深層的睡眠,唐鉻拉著他的手腕,將他的手臂塞回被褥裏,而他自己則緩慢起身,下床,打開窗,走到了陽臺前。

眼前這個房間,仍舊是當初唐鉻初到靈木之森時,公主的房間,在這裏,能十分清楚地望見整個木之棲居地的全貌。

“嘩——嘩——”類似於風聲,進入唐鉻的耳道,他緩緩蹙起了眉,因為他發現,周遭的葉片都未曾有一絲一毫的響動。

是錯覺嗎?還是……

“嘩——嘩——”那聲音再度響了起來,唐鉻屏息凝神,才在夜色中,望見了那近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趴在欄桿上的小小魔獸。

唐鉻蹙了蹙眉,試探性地迎了上去,如果他沒認錯的話,這種小魔獸,應當是具備同人類相當智力的高級魔獸,老實說,在萊耶房間外的陽臺上碰見它,不算是一個特別好的征兆。

“做什麽?”壓低聲音,唐鉻近乎是咬牙切齒地低聲詢問道。

那魔獸沒有說話,只是張開嘴,從口裏吐出了一張柔軟的羊皮紙。

唐鉻強忍著惡心,俯身,打開一看——“要做叛軍,還是深入敵營的功臣,你自己選。”比列的字跡,唐鉻曾在軍營內的將軍營帳中見到過,當時他還十分驚訝,他沒想到比列竟然還會書寫人類的文字。

看來,這是貝利亞爾將軍……亦或者說比列對自己的警告了。

將信紙攥在手中,唐鉻的唇角緩緩勾起了一個殘忍的弧度。

終於,還是開始暴露本性,開始動用魔獸的勢力了嗎?

老實說,自從唐鉻通過時光穿梭,來到舊迦南並見到比列的那一刻起,他就覺得眼前的這個“貝利亞爾將軍”同他熟悉的“比列”壓根就是兩個全然不同的人。

“貝利亞爾將軍”,就好像是比列為了融入進人類社會而戴上的面具,他沒有比列那樣殘暴任性、恣意妄為,甚至還會以自己的方式,為人類謀得利益。

是什麽將當初那個幼稚而任性的小孩比列變成了如今這個高大可靠的貝利亞爾將軍?又是什麽,讓貝利亞爾將軍,變成了他記憶中那個瘋癲的法外狂徒比列呢?

難道說,是因為自己嗎?

怎麽辦?眼前這封信,或許是比列對自己下的最後通牒,他要他回到龍神軍,加入對靈木之森的討伐。

但……他真的能夠拋下正籌劃著二人婚禮的萊耶,毅然決然地回到神龍軍去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在心中做出決定的那一刻,唐鉻的身軀略微有些顫抖,他沒有忘記,比列口中那一次次的“拋棄”,甚至在那殘酷的夢境中,自己的背棄,也是比列最為怨懟的地方。

但,龍神軍對於靈木之森的侵略,本身就是錯誤的。

抿了抿嘴,唐鉻垂下手,最終還是回過頭,在那小魔獸的註視下轉過身,走向了房間內,去往那正沈浸在即將成婚的喜悅中的,於夢境裏面露笑意的精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