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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永樂十一年的除夕宴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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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也被這個氣勢雄偉的回答鎮住了,忍不住完全轉過身子,正視著身後這個14歲的小侄兒。

他第一次發現,這個一直以來,被太子家族拿來當奪嫡武器、幾乎神話了的小毛孩,真的已經長大成人。

看他站在自己面前,身高都快要趕上皇叔了,正處於青春發育期,唇上長滿密密的黑色細絨毛,再過幾年,那些絨毛應該就會變成堅硬的男人的胡須吧。

雖然父皇公開宣布把皇位傳給這位走路都走不穩的大哥,讓漢王感到憋屈、憤懣,但是平靜之後,他想到,就憑大哥這個身體,在皇位上又能坐幾年呢?

現在父皇威力還在,朱高煦有個忌憚;若是父皇一日不再,這江山到底是誰的,恐怕還是要像父皇當年奪位一樣,用刀劍拼了,才能說是誰的!

漢王原本覺得,失去了父皇的庇護,仁弱的大哥,根本沒法和自己抗衡,可是現在他有點悲哀的發現,在奪嫡的路上,大哥不足為懼,但是這個小侄子,卻是個強勁的對手,須得時時防著他。

而少年朱瞻基,他不知道,他這隨口幫父親的一句回擊,給自己切切實實的多了一個敵人,更因此改變了八品掌記吳二紅的一生。

祭拜完孝陵後,永樂帝朱棣這次吸取了今年端午節的教訓,立即讓趙王即刻啟程,回到封地。

漢王朱高煦雖然沒有去青州就藩,但是也乖乖的出了皇宮,回到自己皇城根外的偏僻府邸。

八年未得團圓,此番回宮竟然連一頓年夜飯,都沒有留下和父皇一起吃,朱高煦就被迫匆匆離開,朱棣可真夠狠心的。

漢王辭別的時候,沒有讓任何官員或者僚屬前去送行。他只是在朱棣奉天殿的東暖閣門簾外一米遠的地方,遠遠的給父皇朱棣磕了三個響頭。

內侍馬雲讓他進去再磕頭,朱高煦拒絕了,朝著裏面大聲說:“我想父皇此刻一定最不想見到的就是兒臣,因為怕見了又生傷感,徒生枝節。父皇,你的難處,兒臣都明白。就此別過,父皇。”

朱高煦的聲音突然嗚咽在離別的寒風中。

暖閣內的朱棣,也被淚水模糊了雙眼。

“青帝今應老,迎新見幾回。”唐朝詩人尚顏在《除夕》中如此喟嘆。

而永樂十一年的這個除夕夜,吳二紅覺得,也似乎籠罩著一種凝重的氣氛。

年菜倒是非常的豐盛,禦膳司首先呈上的是“萬年如意”大碗菜四品:燕窩“萬”字金銀鴨子、燕窩“年”字三鮮肥雞、燕窩“如”字鍋燒鴨子、燕窩“意”字什錦雞絲;

其次是懷碗菜四品:燕窩溜鴨條、攢絲鴿蛋、雞絲翅子、溜鴨腰;

接著是碟菜四品:燕窩炒爐鴨絲、炒野雞爪、小炒鯉魚、肉絲炒雞蛋;片盤二品——掛爐鴨子、掛爐豬;

最後是餑餑二品:白糖油糕、如意卷;燕窩八仙湯。

一切山珍海味就緒以後,大太監馬公公先親自給皇帝進湯膳,接著再由他的徒弟小德子給世子們、嬪妃們、送湯,秩序亂不得,分量也完全不一樣。

每一道菜上來之前,負責報菜名的小安子像唱曲似的,拖著悠長的聲調,給大家一一報上。

當他用慣有的長腔唱道:“下一道菜:燕窩炒爐鴨絲——”

朱棣脫口而出道:“快,快,這是高煦最愛吃的菜,給他多布一點……”

本來正興興頭頭安排布菜的馬公公,聞言楞了一下,一時不知所措,僵在原地。宴席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微妙。

朱棣這才想起,漢王已經離開皇宮,此時正在回家的路上吧。

在漢王離宮命令下達前,太子為表仁孝,曾上書懇請父皇答應兩個弟弟都留下過年,畢竟他們回宮不易。

當時朱棣聽到這句話反而態度更加堅決,堅持讓漢王和趙王拜謁之後即刻啟程。

但是現在這一個不經意的舉止,卻讓人看出了皇帝心裏對漢王的牽掛。其實他的心裏,是多麽希望陪他吃年夜飯的是這個二兒子。

雖然朱棣並不是一個喜怒形之於色的人,但是,在這個萬家團圓的喜慶日子,又蒼老了一歲的父親,還是忍不住真情流露了。

畢竟,單從情感上來說,皇帝和漢王的感情是最深的。他們的交情,是戰場上過命換來的。

這一點,在場的人都知道。

此時,看到父皇這樣失態的舉止,太子朱高熾和太子妃張翠雲,皇太孫朱瞻基臉上的表情都很覆雜。

整個除夕晚宴,他們都有點食不甘味的樣子。也許,從皇帝對漢王的思念裏,他們又隱隱感到了某種危機。

“爬得越高,摔的越慘”,他們是絕對輸不起的人,所以現在的太子一脈,絕對不容許有一絲不安定的因素存在。

晚宴過後,照例,皇帝會把各種食物甚至盤子分送給各大臣。

“把那盤裝過“燕窩炒爐鴨絲”的銀鑲玉的大盤,派人給漢王送去。”朱棣突發奇想,下了這麽一道命令。

這玉盤玉質溫潤,銀絲紋飾布滿盤身周圍,玉和銀兩相配合,虛實相生,相得益彰,實在是珍品。

“是,皇上。請問皇上可有口諭給漢王傳達。”馬公公不失時機的問道。

“你告訴他,這玉盤是漢王小時候吃飯時就用過的盤子,是太祖傳下來的東西。見到盤子就如同見到皇爺爺,見到父皇。對了,再撥一名最擅長‘燕窩炒爐鴨絲’的禦廚給他一並送過去。”朱棣想了想說。

“皇上對漢王的一片心意真是讓人感動,老奴想,漢王收到禦賜的金鑲玉盤,一定會感激得涕淚交流。”馬雲那奸細的聲音就像不和諧的刺耳音符,一字一句都劃在太子一家的心弦上。

朱棣在除夕夜命人給漢王布菜並禦賜銀鑲玉盤的事,是朱瞻基回關雎宮告訴二紅的。

吳二紅當時並不在場。這樣的宴飲,二紅和孫靈微這些品級不夠的宮眷,都是沒有資格參與的。

(親們,皇宮裏的團圓飯吃起來,是什麽味道,你們能體會麽?感謝親們的推薦支持。感謝你們在我書後的評價。開始上班了,好累,但有你們的支持我會好好碼字。)

☆、52章 除夕夜的神秘約會

二紅和孫靈微幾個年輕女孩在太子府裏另開一桌,吃的也很熱鬧。宮裏有身份的大人物都去華蓋殿領受皇帝賜宴了,小鬼當家,難得自在。

畢竟又一年過去了,對於她們這些正在成長中的青春少女,一切都是新鮮的。

二紅和孫靈微都穿著永樂帝禦賜的新年吉服。

二紅穿著件棗兒紅的絳色棉襖,套著件桃紅襯衣,戴著條大紅領子,挽著雙水紅袖子,除了賢妃娘娘送的那條鳳尾裙,她平常幾乎不穿裙兒,所以她下身著一條玫瑰紫的褲子。

就要迎來14歲的吳二紅身量高了些,身上已經越來越有少女的味道了。肌膚雖然談不上白皙,但是臉上有一種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瑩潤和光澤。只是五官還不突出,顯得臉部有些平淡,特別是和孫靈微站在一起,還是顯得有些幹癟和瘦小。

孫靈微身量高挑,皮膚猶如剝殼的雞蛋雪白細嫩。頭上插著鏤空飛鳳金步搖,隨著蓮步輕移,發出一陣叮咚的響聲。更是別有一番風情美麗可人之姿。

她上身穿件果綠紗襖,滿繡五色大團時花,夾著各色洋蝶,寬大的衣擺上銹著紫色的花紋,艷容麗服,燦勝春花。

下身則穿著一條她自己手繪的月華裙,這種種手繪彩裙,用料十幅,每幅色澤不同,都采用含水分較多的淺淡顏色,或粉或白,或嫩綠或鵝黃,先在每幅上輕描淡繪,再縫合一起,腰部打襇,每襇一色,微風吹過,裙裾飄拂,色如月之光華,清新淡雅,格調脫俗,孫靈微穿起來,都已經分不出是衣服把人襯得更美,還是人美襯托得衣服更美。

合宮宴飲之後,晚上,朱棣和各宮妃嬪游園,二紅和孫靈微做了一盞孔明燈,放到了高高的天空。

“新的一年,許個願望吧。”放飛孔明燈前,孫靈微提議。

二人一起閉上眼睛,面對漆黑的夜空,靜靜許願。

“紅兒,你許的什麽願?我許的是,但願我和你,還有瞻基哥哥永不分離。”孫靈微興奮的說道

“啊呀,你怎麽把願望說出來了?說出來就不靈了啦。”二紅有點惋惜的說道。

“那你許的願望是什麽?”

“我的,也差不多啦……”

“啊,你也許的是我們三個永不分離?”孫靈微十分高興。

“嗯……差不多啦。”

二紅面對這孫靈微那雙菊花一樣的妙目,臉紅了,心裏漸漸覺得慚愧。她許的願可以說和孫靈微的差不多,但又差很多。

二紅的願望是,她希望和朱瞻基兩個人永不分離。

二紅覺得自己真的是有點自私,在美麗無私的微姐姐面前,她好像真的有點猥瑣。

正在心裏過意不去的時候,朱瞻基忽然出現在了她們的面前。

“瞻基哥哥。”兩個少女異口同聲的叫起來。

面前的朱瞻基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絳,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

臉上的輪廓更加分明,身上的線條隱約透出男人的味道,從大漠回來後變得黝黑的皮膚又逐漸恢覆,顯得更加的唇紅齒白,臨風照水,英俊異常。

“紅兒,你跟我來,我有話對你說。”朱瞻基單單叫住了吳二紅,讓二紅受寵若驚。

在這個辭舊迎新的大年夜裏,他為什麽單獨約了我一個人?

他會對我說什麽?

不管怎麽說,在除夕夜這麽神秘的連孫靈微都避開,到底要把我帶到什麽地方去?

哦,二紅忽然心中一動,難道這朱瞻基要給自己來一場新年約會?他怎麽知道,我認為表白的最佳時間?

在二紅心裏,認為最佳的表白時間,就是一年的除夕之夜的淩晨12點,在那個辭舊迎新的時刻,給心愛的人表白,是最浪漫的事。

這皇室小帥哥難道也懂現代人的浪漫?

二紅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關雎宮的回廊並不長,但是走在回廊裏的吳二紅,卻覺得今天這段回廊,是最長的路途了。

回廊後有一座後園,遍種奇花異草,更有珍貴的蘇州白臘梅十六株,株株挺拔俊秀。

這座花園,只有太子和太子妃平日累了才可以來此玩賞,平時都是上了鎖的,朱瞻基拿出鑰匙,打開精致的小鐵門,把二紅讓了進去

二紅心裏砰砰直跳,她既緊張又激動,心裏還有著一種隱隱的不切實際的盼望,這皇室小帥哥,這樣鄭重的把她帶到這個隱秘的地方,到底要對我說什麽重要的事?

此時雖是歲寒,卻正是白臘梅綻放時,風動花落,千朵萬朵,鋪地數層,唯見後庭如雪初降,甚是清麗。

一彎素月劃過精致的角樓,給花園內灑下一片朦朧昏黃的光,花園裏顯得神秘而安靜。遠遠望去,關雎宮那一座座深紅的房宇像嵌在雪地上一樣。奇花異木掩映中,關雎宮的紅墻和這滿園的雪白交錯雜陳,恰似一盤殺得正酣的象棋子兒。

朱瞻基表情凝重的坐在那一株白臘梅樹下,似乎很難開口,但終於鼓起勇氣似的說:“紅兒,在這個宮裏,我把你當做真正的妹妹,但是有時候又覺得不是妹妹。我把你當做最親的人,也不是,哦,不,我把你當做我自己。”

他一時有點語無倫次,吳二紅見他,開口便是這些沒頭沒腦話,一時之間不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麽事情,只得呆呆的望著他。

“紅兒,我也不知道,我這樣信任你,對你來說,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我更不知道,我說的這件事你會不會答應。但是如果你要拒絕,我不需要理由。也不會怪你。”朱瞻基一字一句的說,眼神充滿熱切。

“什麽事啊?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必然會去做。雖然你是皇太孫,我只是一個八品掌記,但是,我都沒有在意這些,因為,我早已把你當做最好的朋友,哦,不,用你的話來說,我也把你當做我自己啊。”

吳二紅看著皇太孫真誠的眼睛,也忍不住真情流露。

(親們,除夕夜的約會是不是最浪漫的?最有紀念意義的?感謝親們的投票支持,特別是有些書友在書後的精彩點評,讓我感動,愛你們。)

☆、53章 第一次被心愛的人擁抱

朱瞻基像是得到了很大的保證似的,終於下定決心的說:“紅兒,你知道,皇爺爺禦賜漢王一只金鑲玉盤,要給他送到他府上去,我希望送玉盤去的人,是你。”

“為什麽是我?只是送個盤子,這麽小的事,為什麽你非要我去?隨便叫個人送去不就是了?”

雖然漢王現在的貶居地離京城有點遠,但是最多兩、三天的路程而已。

再說又不是去打仗,就是出城去送個小盤子,也不是什麽大件寶貝,就是二紅一個人,隨便想個什麽方法也能將盤子藏在身上,安全帶到漢王府。

何況,皇帝禦賜盤子,一定有宮裏的人專門送去,在皇城根下,難道還有誰敢僭越,打劫禦賜皇家之物?

雖然想不通,但二紅還是不假思索的對朱瞻基說:“如果你真心希望我跑一趟漢王府,我就去替你去一趟,只是殿下為什麽你要這麽鄭重其事的拜托我?”

“不是去漢王府一趟……那麽簡單。二紅,你可能不知道……皇家的規矩。皇上不可能就這麽簡單的送個盤子,送完再回來,這又不是送信。”

朱瞻基語氣有點吞吞吐吐:“其實,你送了盤子之後,就留在漢王府,不再回來。皇上那兒,我去給他說,他會同意的。”

“什麽?不再回來?你這樣不是把我變著法子的趕出皇宮了?好你個混蛋家夥,當初是你把我帶進皇宮的,為什麽現在又趕我走?我又沒有做錯什麽事?為什麽要把我發配到那麽遠的地方?”

吳二紅一下急得快哭了。

“不是,你聽我說,”朱瞻基看到二紅這樣難過,也急了。

可是二紅一時又氣又急,根本不想聽他說什麽,只是嗚咽著往外跑。

他看見二紅快要沖出園子,急忙一把拉過二紅的手,用鐵箍一樣的手臂,用力把她圈在懷裏。

啊,這是二紅第一次被一個異性摟在懷裏,而且是她最喜歡的男孩,那種男女相吸的本能,讓二紅忘了一切,剛才的著急、傷心一下子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不敢擡頭往上去看朱瞻基的眼睛,只是條件反射一般的把頭輕輕埋在朱瞻基有力的臂彎裏。

她的心跳加速,感覺周身的血管也都在砰砰的加速流轉,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像在加速運動,她的臉早已熱的發燙。

“你幹嘛啊。”半晌,她才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輕輕說道,聲音裏的溫柔,連她自己都吃驚了。

“對不起。我一時急了。”朱瞻基急忙松開環抱在她身上的雙手,十分歉意的說,“紅兒,你聽我說,皇爺爺派去送盤子的人,其實也是皇爺爺放在漢王身邊的人。這個人,也許是為了監督漢王的細作,也許是為了跟皇爺爺聯系的聯絡員。”

他說到這兒,看見吳二紅臉上一副吃驚的表情,便輕輕撫了撫二紅的腦袋。

二紅覺得幸福極了,都忘了朱瞻基所說事情的嚴峻,她脫口而出,“所以,你希望我去做細作還是聯絡員?”

“是啊。這幾年,其實我們往漢王府派去了不少細作,可是有些被漢王識破,自殺了,有些被漢王收買了,讓母妃非常惱火。當然,我們也不用懼怕漢王抓住我們什麽把柄,因為漢王也沒少往我們這派細作,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沒有致命的證據,雙方都不會把這事捅到皇上那兒去。現在,我們就比誰派去的人可靠,你明白麽?”

朱瞻基頓了頓神,“二紅好妹妹,我知道你一定會怪我,因為我也舍不得你走,但是,在這大明宮中,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細作人選。”

聽朱瞻基這麽一說,二紅頓時想明白了,漢王為人機警,派去的細作,若是不夠聰明,只有死路一條;若是不夠忠心,太子府會損兵折將。

既機敏又忠心的人,的確是非自己莫屬呀。而且自己年紀幼小,漢王也不認識,更加不易引起漢王的懷疑,的確是塊當細作的好材料。

最重要的是,朱瞻基若是提議讓二紅去漢王府,永樂帝朱棣也不會懷疑。因為一直以來,二紅都深得朱棣喜愛。

特別是當初朱棣想要廢太子時,在二月召漢王回京時,曾故意試探二紅對於易儲的立場,當時二紅機智的頂住了皇帝的試探,並成功用賢妃的話題贏得了朱棣的信任。

所以,朱棣對於二紅是絕對放心,說不定皇上還會委派二紅一些任務,讓她當皇上與漢王的聯絡員。這樣,二紅還可以幫朱瞻基,試探出皇帝對於漢王的真正想法。

如此一來,二紅就是個“雙面細作”,可以兩面討好呢。

但最終受益最大的人,還是太子府。

心念及此,再加上朱瞻基剛才的的溫言軟語,吳二紅都覺得自己實在沒有理由拒絕朱瞻基的請求。

可是,當二紅想要像往常一樣,不假思索的開口說出“我願意”三個字時,卻發現十分艱難。

因為,她深知,這一去漢王府,自己的人生都將徹底改變,如果還想再回到大明宮,再見到朱瞻基,都是十分蒼茫的夢。

愛一個人,如果以失去他為代價,又有多少人能義無反顧?

所以,從來對朱瞻基都是有求必應的吳二紅,此刻,沈默不語。

就在這種短暫的沈默中,忽然傳來孫靈微驚喜的聲音:“好啊,你們兩個跑這兒來這麽久,嘀嘀咕咕說什麽呢?也不理我?”

原來孫靈微在太子府裏久等不見二紅和朱瞻基出現,就大著膽子,在太子府裏到處找他們。

本來這是大年夜,太子府裏人都各有各忙,再加上又是大家喜歡的孫姑娘,所以大夥你一句我一句,就把她給帶到這個太子府的秘密花園了。

朱瞻基和吳二紅,見了孫靈微這樣一問,不約而同的都沈默了。

孫靈微是冰雪一樣的人兒,及至看見二紅和朱瞻基僵立在後花園裏,氣氛很微妙,已經覺得有點不對勁,再看他二人都不回答,當即就有點賭氣似的扭身就走。

(親們,第一次深愛的人擁抱的感覺你還記得麽?有人說,對於男人來說,永遠難以忘記的是最後一個,而對於女人來說,難以忘記的是第一個,是這樣嗎?感謝親們的票票推薦和點評。)

☆、54章 關雎宮的月亮

“微妹妹,等等我。”朱瞻基在月色裏,看見孫靈微這轉身而去的背影,顧不得和二紅再說什麽,追了出去。

“那麽緊張你微妹妹,為什麽不叫她去漢王府當細作?哼,冒險的、吃力不討好的事就讓我去做,還說什麽把我當做你自己。就知道拿好聽話哄我。”

吳二紅見朱瞻基忽然跑出去追孫靈微,把自己一個人晾在那兒,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在心裏恨恨的抱怨。

雖然她也知道,在朱瞻基和自己心中,都不會覺得孫靈微這樣的類型,適合去做這個危險的細作工作,但是此時,吳二紅好像找到了一個最適合拒絕朱瞻基的理由。

她坐在園子裏,白臘梅的花瓣飄在她面前,她伸手讓那花瓣落在自己手心。

在月光下細細審視,那花瓣白裏透著點紅,就好像美人臉上的胭脂,被眼淚暈染後的顏色。

二紅心裏,湧過一種既甜蜜又辛酸的無可言狀的哀傷,她把那花瓣握在手裏,用手心的溫度,把那花瓣揉碎,再慢慢讓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

等她終於打定了主意,便慢慢踱出了園子去。

外面,孫靈微和朱瞻基並排站在回廊後等著她,兩個人身量一般高,站在一起,真像一對璧人似的,都比二紅高出好大一截。

吳二紅心裏酸溜溜的,但是見他們居然一直在此等她,便也無話可說。

在這個火樹銀花的除夕夜,三個少男少女一起在茭白的月光下,穿過長長的回廊,往關雎宮走去。

由於這個花園極其隱秘,所以並沒有燈籠、火把照到這兒來,只有素白的月光灑在三個人的身上。

他們三個人的影子,通過重重疊疊的回廊、檐柱的折射,在幽暗的月影裏變換,徘徊,靜默。

“記得那年在北京,我們三個一起在田野裏捉蛐蛐,回宮時,也是一路月色呢。”

孫靈微忽然很有感觸的說。

她不說,吳二紅也早想起了,永樂八年,在北京的郊外,那個月色溶溶的夜晚。

“好像,今晚的月亮沒有那晚的亮、白呢。難道南京的月亮沒有北京的圓?還是宮裏的月亮沒有田野的亮?”

朱瞻基好像發現了什麽似的。

遙想那個夜晚,在北京昌平縣的田野裏,月華如水。他們三個在月亮地下,捉了好多的蛐蛐。

吳二紅忍不住想起了朱瞻基當時如數家珍的給她介紹蛐蛐時的認真樣子:“這種打鬥起來十分勇猛的油葫蘆,叫聲可好聽啦,”朱瞻基抓起一只身體有著暗黑色光澤的蟋蟀說道。

“可是像這種大棺頭蟋蟀,”朱瞻基又抓起一只頭扁平如棺材,頭向兩側明顯突出的蟋蟀,津津有味的說道,“民間有這麽一說,當你捉來很多蛐蛐時,裏面只要放進去一只大棺頭蛐蛐,這裏面全部的蛐蛐就都不會鬥了。

吳二紅到現在還記得朱瞻基興奮的表情。

那個時候,雖然朱瞻基天生比她早熟,比她承擔的使命要重一些,但是那個時候的朱瞻基,骨子裏還是孩子。

可是現在,正式行了冠禮的皇太孫,已經進入了最高的權力中心。

那種對於權力的本能追逐,使他開始自然的學會了運用權力,抓緊權力,以追逐更多權力。

為此,甚至不惜利用身邊最親近的人。

比如今晚上對二紅提出去漢王府當細作的要求。

問自己,這樣的朱瞻基你能接受麽?你還會一直守護下去麽?

到底是朱瞻基變了,還是二紅今天才悲哀的發現,自己最珍視的這個身為皇子的朋友,本性就是如此?

“二紅妹妹,你在想什麽?”孫靈微終於打破了沈默,“瞻基哥哥,你怎麽也不說話?”

二紅沒有回答,只是腳下加快了腳步。

朱瞻基也沒有回答,在二紅身後沈默向前。

走在最前面的二紅想:在我們三個人中,唯一沒有心事的可能就是微姐姐了。

當年那個會偷偷為了一只小小的蟋蟀掉下晶瑩的淚珠的小姑娘,現在,依然在“淩微畫苑”的桃源仙境裏,寄情於山水花鳥之中。

似乎,只有她,依然如故的純潔透明,從未改變。

似乎,只有她,才置身於這明宮大棋的局外,超然物外。

除了越來越出落的美貌,她的眸子裏,依然是澄澈如水。

現在想想,其實二紅最羨慕的倒不是微姐姐的美貌,而是她內心的那份寶貴的天真與澄澈。

“明月多情應笑我,笑我如今。月淺燈深,夢裏雲歸何處尋。”

此時,關雎宮的月光像溫柔的網,密密的,長長的,從天上一直織到地下,可以感覺到那網是軟綿綿的,濕轆轆的,那網裏浸著的氣味兒是甜蜜蜜的,涼絲絲的,從鼻子一直鉆到心裏。

走過太子府的最後一道回廊,眼看快到燈火大作的地方了,月網也似乎不見了,二紅語氣輕柔而又堅決的對朱瞻基說:“對不起,我想我不能答應你。”

“沒關系,雖然你永遠是我心裏最合適的人選。但如果有一天,你真願意去,也許我會舍不得。”朱瞻基輕輕而又釋然的說。

聽到朱瞻基這樣回答,吳二紅心裏又覺得像是失去了什麽似的,空落落的。

而朱瞻基,也似乎略有傷感。

看到朱瞻基那一臉真誠的傷感,二紅心裏重又變得釋然了。

也許朱瞻基還是那個讓她第一眼就怦然心動的美少年,並不會很快變成一個為了維護皇權而變得不擇手段的腹黑帝王。

二紅執著的相信,就算他以後會當皇帝,但是對於二紅,他一定會在心裏給自己留一個朋友的位置的。

就像今晚的她們在南京皇宮看到的月亮一樣。其實,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只是看月亮的人變了地點,變了心境,所以月亮才變了模樣。

也許,所有的改變,都只是因為成長。人長大了,心事就會變得特別多。

永樂十二年二月,為了讓朱瞻基接受戰場的歷練,朱棣命他隨自己親征蒙古。

雖然很不習慣又要和朱瞻基分開,但是,對於吳二紅和朱瞻基來說,也許,這一次的別離,來得恰到好處。

此前,她從來沒有拒絕過朱瞻基的任何要求,這次拒絕去漢王府當細作,也許,在朱瞻基和二紅的心裏,都是有些別扭的。

就讓這場短暫的軍中別離,讓他們彼此更能看清楚自己的內心。

(親們,當你深愛一個人的時候,是否不忍拒絕對方提的任何要求?作者君就是這樣啦。感謝親們的票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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