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妮娜蘇醒過來，渾身濕透，像洗過了一遍。它疲憊地看了看孟馳，又閉上了眼，動都不想動一下。

醒了就好。孟馳徹底放下心來，掏出一瓶水餵給妮娜，又摸出來尚有餘溫的饅頭，一塊塊掰碎餵給它吃。

他很想知道剛才妮娜發生了什麽，但問了也白問，它根本說不出來。忽然，孟馳想起來一件事，剛才經過這通折騰，他差點忘了。

“今天上午我去沙發那裏，發現收拾得很整齊。是不是有人知道你在那裏？”

“嗚”，妮娜並不感到意外，反而有些悲傷。

“嗯？你還安全嗎？”

妮娜眨眨眼。

“安全就好。佟叔後天就到了。那時你就不用這麽受苦了。”

孟馳將車開到河邊，剛要下車把妮娜抱出來，一道手電筒的光由遠而近地向這邊而來。他熄了火，關閉車燈，靜靜地看著。

妮娜也安靜下來。

手電筒顫悠悠地走到妮娜住的沙發，停了下來。燈光照了照沙發裏面，發現沒有狗，於是，手電筒放到了一邊，好像有一床毯子抖了開來，蓋住了沙發的進風口。

妮娜忍不住叫了兩聲：“汪！”“汪！”

那人顯然聽見了聲音，手電筒朝這裏照來。

孟馳把門打開，妮娜一下子沖了出去。對著拿著手電筒的那人使勁搖尾巴，充分展現它的熱情和友好。

孟馳也跟了上去，看到拿著手電筒的是個老太太，但似乎看上去好像也並不那麽老。

她衣著破舊，頭發淩亂。她親密地抱住大狗，不停地在它身上擼著毛，操著濃重的口音連聲道：“孩子，這麽晚才回來啊？外面風這麽大，你可受苦了！快進去暖和暖和。”說著，掀起剛剛蓋住風口的毯子，讓妮娜鉆進去。

妮娜轉過頭，對著孟馳“汪”“汪”的叫。

孟馳向老人打個招呼：“奶奶好！”

“你是誰？你怎麽跟這狗一起來的？”

“呃，我……我跟它的主人很熟……”

“主人？它主人在哪兒？”老人一聽，立刻激動起來，摸索著妮娜脖子上的葫蘆，“非凡在哪？我讓它帶我去，它就只在這兒待著，我以為非凡會來……”說著，竟悲從中來，抹起了眼淚。

她認識葉非凡嗎？

孟馳腦中精光一閃，忙問道：“奶奶，您認識葉非凡？”

“是啊！那是我兒子。從小就丟了。你認識他，他在哪兒，帶我去找他！”老太太抓住孟馳的手，激動得顫抖起來。

這是……葉非凡的媽媽？天哪！完了完了！

孟馳直覺感到這事不能馬上讓葉非凡的媽媽知曉，於是連忙解釋道：“我不認識葉非凡，我只是從我朋友那裏知道的。葉非凡很喜歡我朋友的這條狗，所以就把這根紅繩葫蘆給它戴上了。”

老人楞了一下，旋即自言自語道：“這狗真的很可愛，怪不得非凡喜歡。我也喜歡呢。”說著，又把妮娜往沙發裏轟，生怕它凍著了。

然後又叮囑孟馳，“跟你朋友說帶我去找他！我……很想他……”說著，又哽咽地掉下了眼淚。

“是，是，我一定跟他說！”

孟馳滿口答應，心裏很是悲傷。

妮娜悲哀地看著老人，突然徑直向老人來的方向走去，邊走邊回頭叫他們。

“你這是要去哪兒？”孟馳問道，妮娜不理他，繼續步履矯健。

老人抹了抹眼淚，在一邊跟著。

“我家非凡比你大一些，可惜，後來丟了……我找啊找啊，找到了這裏，找到了他爹，也沒有找到他，唉……，你一定跟你朋友說啊……”

“好，好，您放心吧！”

孟馳心裏苦，心道這可怎麽說啊！這就是個註定完不成的任務。

一會兒，妮娜走進了一個老舊小區。

小區很近，可就這麽幾步路，老人竟然有好幾次差點兒走錯。幸好妮娜不時地回頭看看，及時把她叫回去。顯然，它不是一次兩次來了，也熟悉老人經常走錯路的特點了。

妮娜這家夥就是厲害，當臺燈的時候就會用別人的手機號發信息，這次成了狗，什麽人都認識！還去別人家串門，它就不怕串到誰家的鍋裏去？

孟馳邊走邊腹誹。一眨眼就到了某個門口。

開門的是一位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人。妮娜一下就撲了上去，男人抱住妮娜呵呵笑道，“你又把她帶回來了？”

老奶奶靦腆道：“確實又差點走錯……”

孟馳跟著進屋，對男人打招呼：“叔叔好。”

“你是……”男人詢問地看向老奶奶。

她不置可否道：“我不認識他。”

男人毫不意外，轉頭看向孟馳。

“我是這條狗主人的朋友，它的主人遇到了點麻煩，管不了它了，我來接手。剛才我把它送到路邊，看到奶奶去給它送毯子。然後它就來了，我也就跟來了。”

男人溫柔地打量了下正在忙碌的老奶奶，似笑非笑道：“她是我媳婦。”

孟馳一驚，仔細端詳了一下“老奶奶”，發現她真的並不老，也就是四十多歲的樣子。只是不修外表，顯得憔悴。

“它的脖子上戴著的是我兒子的葫蘆。”男人希冀的眼神望著孟馳，他知道孟馳明白他想了解什麽。

但是孟馳絕不可能告訴他真相，於是就把剛才跟葉非凡媽媽說的那一番話，加工了一番，又說了一遍。

男人看著孟馳久久不語。看得孟馳有些心虛。

但男人終究什麽也沒問，介紹起他自己來。

他很早以前就出來打工了。後來因為從車輪下救一位小幼兒，失去了自己的腿。他打工幾年，本就沒掙到什麽錢，如今還成了殘疾，回到家也是個拖累，不禁心灰意冷。

雖然獲救孩子的父母給了他很大一筆錢，但他仍然不願回到遠方的家。於是，他們就把這處房子給他住，又幫他在出版社找了一份校對的工作。

五年前的一天，當他從出版社回來，看到了一個拾荒女人，酷似他在家鄉的媳婦，就試著叫了一聲小名。沒想到，她真的回過頭來！真的就是她！

於是兩人在這裏開始了生活。

在男人說這番話的時候，孟馳一直盯著書桌上的一張合影。那是一張全家福：年輕時的男人一手抱著一個小男孩，一手摟著年輕時的女人，嘴咧得很大，整齊的大白牙晃得人眼暈。

男人看到孟馳的神情，解釋道：“那是我們的兒子，他叫葉非凡。她說兒子丟了，我知道他沒丟。丟的是她。”他指了指女人，“因為我見到過孩子發出的尋人啟事。”

“那你們……”

“本來我想給他回覆，但他一定會把媽媽接走的。可是，你看她？”

孟馳回過頭，女人一邊縫被子，一邊自言自語：“他丟了，他丟了。”

妮娜悲哀地看著她。

“她現在什麽都忘了，回去也只是孩子的負擔，弄不好又丟了。還不如在我身邊，至少她還沒有忘了我，我還有時間看著她，也有能力養活她。”

他溫柔地看著忙碌的媳婦，接著道：“如果你有機會遇到我兒子，麻煩編個話，讓他別找了，又費功夫又費錢的。自己該幹嘛幹嘛，奔前程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馬上發出來的，怎麽跑到了存稿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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