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奸商的痛苦回憶

關燈
「大夫,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兒子吧……」

「沒錢就給我滾一邊去,你這樣堵在我門前,我怎麽做生意啊?再不走我打死你們!」

「大夫,求求您了,我給您磕頭,給您當牛做馬都行,我兒子很痛苦,求求您救救他……」

「你們幾個,給我打!」

「不要……不要打我兒子……」

耀眼刺目的陽光下,眾目睽睽的鄙夷之中,步柳陌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上滑下一滴晶瑩的淚水,旋即他單薄的身子一顫,直挺挺地沖著高高在上的雲老爺——跪坐下去!

“砰!”

如同木頭碰撞地面發出的悶響,他的膝蓋重重地撞擊到地上,幾乎可以聽見骨骼碎裂的聲音,緊接著他低下頭,像對著佛像一般虔誠地叩首——

「柳陌,不許跪,男兒膝下有黃金。」

“砰!”

「柳陌,不要跪。跪下,相當於用你的尊嚴乞求。」

“砰!”

「你……是娘的驕傲。」

“砰!”

娘親,你說我是你的驕傲,但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一切。

尊嚴如何?只要能見你最後一面,我願用一切去乞求。

“很好,什麽只跪天地,就算你不認我,我也有辦法讓你心甘情願地對我叩首。”雲老爺看起來很心滿意足。

步柳陌站起身,凝視著他的瞳眸中不含一絲情緒:“我娘親呢?”

“城郊亂葬場。”雲老爺在他驟然震怒的目光中挑起一抹得意的笑,“也許你現在趕去,還沒被人撿走。”

步柳陌從未跑過那麽快。

他忘記了病痛,如同一個輕功卓絕的人,與風擦肩,與時間賽跑。

萬幸,他的娘親還完好無缺。

他沈痛地望著娘親的臉,她一向孤傲,連死時的神情都是那樣的倔強而高雅,除了她因吞金而亡而難看的面色,以及她扭曲的握住自己前襟的手。

步柳陌輕輕握住她的手,幫她覆原身子,卻在瞥見她手中的信件時渾身一震。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娟秀的字跡確是出自他娘親之手。

「將我開膛破肚,取出黃金家徽治病。

柳陌,一定要活下去。」

頹然跪了很久,直到雙腿失去知覺。步柳陌擦去眼角未幹的淚痕,面無表情地從身邊一個死去的江湖人手中拿了把刀。

穩穩的,手起,刀落,任憑血液濺上他的衣襟。

握著家徽的手上滿是鮮紅粘稠溫熱的液體。步柳陌看著手上的血液,忽然極小地笑了一下。

遠處的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他隨意地在衣服上抹抹血,大步流星地向醫館走去。

天際的朝陽火紅火紅的映在他臉上,就如同他身上的血色,以及眼中迸發肆虐的紅。

夜已盡,恨未央。

“那日的月色,和今日一樣。”步柳陌淡淡地說,月光在他身上籠上一層模糊的白,如同縈繞不去的哀傷,令小慢驀地心疼。

忽然就想做點什麽,至少讓他不那麽……隱忍。

“那個郎中救你了?”不得不說她轉移話題的功力,實在是……唉。

步柳陌頷首,再度將一口酒灌入喉嚨。雖然他的姿態瀟灑非常,小慢仍看的心驚肉跳。

這哪是在喝酒,分明就是在找死。

不過小慢並沒有阻止。她清清嗓子,繼續道:“之後呢?”

“他死了。”步柳陌嗓音平淡,“我殺的。”

——所以,他才那麽討厭醫者啊。

討厭到連救命恩人都幹掉的地步。

小慢恍然大悟,又不覺嘆息,這麽看來,當初他能答應幫尹神醫找那個銀隱神蛙,真是個奇跡。

“呵,很可怕?”見她半晌未答,步柳陌牽動嘴角,扯出了個充滿自嘲意味的笑。

小慢一見他這樣就急了,一句話脫口而出:“不,他該死。”

呃……等下,這話好像不是普通膽怯小侍女應該說的。

她怯怯地望向步柳陌,好在他好像喝多了,並沒察覺什麽不妥,只是在她放松下來之前忽然道:“你覺得,還有誰該死?”

小慢:“……”

這個……這個話題走向不對吧?

祭日當晚一男一女半夜三更在一堆空酒壇前討論誰該死的問題……

好詭異啊。

“怎麽不答?”步柳陌的聲音又輕又淺,仿佛在勸誘她似的。

小慢在夜風中瑟縮了一下:“我不敢說。”

似乎察覺了她的動作,步柳陌擡臂,一把將她揪過來摟住。她的耳朵結結實實的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那沈穩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如同從胸腔發出的低沈魅惑的嗓音。

“膽子借你,說吧。”

……膽子不是這樣借的吧?

小慢乖順地趴在他身上一動也不敢動,小聲道:“還有你……咳,雲老爺。”還好她改口快沒把那個爹字吐出來,否則恐怕她祭日也這天了。

“理由。”看不見他的表情,聲音亦是平靜無波,只是他手臂的微微緊繃還是讓她覺察了他的情緒。小慢安撫般地放柔了嗓音:“一切事情都是因他而起,說實話,不論他是何種結局,我都覺得他是個成功的商者,也是個失敗的人。”

“他死了。”步柳陌摟著她的手臂情不自禁地一緊,“是被我……親手所殺。”

小慢一怔。

親手……

他在殺掉他血脈相連的至親,他曾經那麽崇拜的父親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她呆呆地昂起腦袋,定定地凝視他。步柳陌若有所感般低下頭,夜色把他的眼睛渲染得如潑墨一般,黑得深邃,讓小慢不由得心頭一蕩。

這個男人,強大,變態,狠戾,無所不能,卻也溫柔,善良,脆弱。數種完全不同的特質在他身上毫無矛盾地融合,完美無缺。

卻令她的心毫無預兆地一陣鈍痛。

她心疼他,即使他是她的敵人,她的目標,她仍舊難以抑制地心疼。

她正在思考要不要說點什麽時,步柳陌再度沈沈開口,話鋒驀地一轉,語氣瞬間淩厲:“第一,學會武功,起碼要做高手;第二,掌握情報,方便了解事實;第三,經商,金錢可以買命;第四,控制藥材,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小慢花了有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他那時的目標。想到他的武功、情報、財力以及後山上的各種珍奇藥草,她竟無法想像他究竟花了多久,又經歷了什麽,才能達到現在這種程度。

但是看他隱忍內斂又變態的性格,也不難猜測就是了……

“你現在的表情——”步柳陌頓了頓,擡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就好像在看一個怪物。”

哪有!她只是覺得他變態好不好!

“我親手弒父,順便解決了二娘,還幹掉了不知道多少醫者,殺人不眨眼。”他繼續說,只是聲音漸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幾欲閉上,“我根本,就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小慢的心頓時如同被人攥在手裏,疼得不能自已。

“即使是這樣,你也願意……”他沒有說下去,指尖一動,手中的酒壺緩緩滾到了地上。他雙目輕闔,面色恬淡,呼吸平穩,竟就這樣熟熟地睡著了。小慢楞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鬼使神差般輕輕在他白皙如瓷的面龐上落下一吻。

“我願意。”

話音未落,剛欲離開的腰肢便被人蠻橫地摁住。隨即,她只感到一層陰影籠罩了她的全身,在她驚呼之前將她所有的驚嘆都吞入唇舌。他的吻狂狷而危險,就如同要拉她一同萬劫不覆。但是那裏面飽含的熾熱情感,也同樣令她招架不能。

一吻畢,步柳陌近乎粗暴地將她固定在懷裏,悶悶的語氣中藏著孩子般的小心翼翼:“說話要算數。”

小慢:“……”

……步柳陌你逗我呢!說好的睡著呢!都被識破了現在還賣什麽乖啊!這樣迅速的反應以及力道還有吻技,別說睡著了,喝沒喝醉都不好說,分明就是個清醒的人!

“小慢,說話要算話。”他稍微離開些距離,攝住她的眼睛,重覆道。

“可你還沒說完……願意什麽呢……”在那樣專註的目光下,小慢不僅毫無招架之力地立刻放棄討伐繳械投降,還順便把自己的城池也拱手相讓了。她的心跳和語言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就連雙頰都迅速地躥紅起來。

步柳陌沈靜的雙眸中洶湧翻騰著深沈的情緒。他再度摟過她,不讓她看到他眼中稍縱即逝的痛苦,輕聲在她耳邊喃喃:“陪在我身邊。”

小慢的血液倏然冷凝,她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她的任務可不是什麽陪在步柳陌身邊。

如果他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一定會把她殺掉或者趕出去吧。

其實終究是不可能的,只是她還存著一份卑微的希望罷了,雖然愚蠢的無可救藥,但是她仍然想說服自己,就自私那麽一下下——

她壓下心頭所有的苦澀,將頭埋入他的胸前,低聲“嗯”了一聲,隨即努力的壓下抑制不住拼命自力更生向上揚的唇角,雖然她知道他一定看不見。

她感覺到步柳陌更緊地擁住了她,就好像要將她揉入身體裏一樣。但她不知道,此刻步柳陌的眼中的晦澀覆雜的沈浮,最終被他收斂在扇般的睫毛下。

那句幾欲出口的“別騙我”,就這樣在他舌尖打了個轉,又被咽回了肚裏。

即使她是騙他的,即使她根本是在做戲,他也想欺騙自己,給自己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監視也好控制也好,什麽都好——將她留下。

他展開手,在最恰當的時機,沈默地將那攥了很久的白蓮玉簪,鑲入了她挽起的青絲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