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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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威尼斯找到死騙子的第一時間, 孔鐺鐺其實就已聯系了對方遠在米蘭的前主治醫生。

印象中那醫生是個穿白西裝打鮮艷領結的精瘦大叔,很高, 特別有派頭, 不像醫生, 像曲藝明星。

對方用英語講電話的語速總是慢吞吞的, 孔鐺鐺很嫌棄, 因為她很急。

瘦大叔卻叫她千萬不能急,采取行動之前, 一定要仔細看清楚,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到底是個什麽毛病。

“聰明的患者, 總會帶著你兜圈子。”

郁錚大概就屬於那一類人。

最開始醫生聽了孔鐺鐺的匯報,給出的結論都是治愈系的。例如郁錚為什麽會失蹤後跑來磨玻璃,畢竟那好歹算是他的一樣興趣愛好。曾經郁錚失蹤,用了很長一段時間走出來, 雖然時間長, 但的確是靠著發展這項興趣愛好才得以慢慢好轉。

心理病的治療上也有很多相似案例,醫生鼓勵病人去做自己喜歡的事,用於分散註意,寄托感情。

從這一點來看, 郁錚沒有騙孔鐺鐺, 他的確是出於自救的想法跑來威尼斯的。畢竟曾經成功過,所以即便暫時沒解決問題,也不代表他就完全放棄了治療。

再者, 雖然患者天天躲在工作室閉門不出,甚至連同一幢樓的人,都鮮少有機會見到他。但他只是排斥,卻還不至於去恐懼與人接觸。

按孔鐺鐺的說法,他大街上表現得很自然,被人搭訕也能從容應對,很多突發事件都沒有任何情緒不穩的征兆,這並非上一份診斷裏所說的情緒面臨全面崩潰的體現。

所以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郁錚都還算有救。

性格大變也沒什麽,有些小毛病總是無可避免。

“可不吃藥也沒什麽嗎?”孔鐺鐺問,“他說他已經不用吃藥了,我懷疑他碰了什麽不該碰的東西。”

瘦大叔答:“先不要急著去追問,先觀察,他在用什麽方式解除痛苦。”

失蹤三個多月,兩人見面不到三個鐘頭,郁錚就向孔鐺鐺提了分手。

所以不是孔鐺鐺瞎著急,顯然,她缺考跑來威尼斯讓郁錚很不舒服,希望她趕快走,根本不給她時間去幫忙化解什麽心結。

那晚,郁錚從路邊始終冒水的龍頭提來清水,告訴孔鐺鐺:“這裏沒有熱水,湊合吧。”

孔鐺鐺剛想說沒關系,便聽他道:“這裏不是給人住的,沒有任何住宿條件,明天一早我送你回酒店。”

孔鐺鐺問:“你不是人嗎?”

郁錚沒還嘴,孔鐺鐺把人攔下來:“你可以手動充當花灑,我不會拿桶往身上澆水,條件已經如此艱苦,你不要拒絕我,求求你。”

兩人在洗手間裏折騰了不短時間,郁錚憋著氣,把臉別開去,不敢看孔鐺鐺自嘲的所謂三月暴瘦。

孔鐺鐺睡床,搞了奧倫納素睡眠面膜,戴了iluminage富含銅離子的抗皺眼罩,躺在床上再接再厲自嘲:“哎呀,我瘦身成功全靠失眠。”

郁錚問:“你怎麽才睡得著?”

“要有人來給我講睡前故事。”

郁錚走過去坐在床邊,拿孔鐺鐺快沒電的手機邊找邊問:“想聽什麽,我幫你下。”

孔鐺鐺從後方抱住他的腰:“我還想聽你小時候的事,求你了,死騙子最好了。”

郁錚回頭看著她。

後來,他斜靠在床頭,身子挨著床沿,孔鐺鐺把頭枕在他上腹,抱怨:“骨頭硌得慌。”

郁錚撫她頰邊發,說:“頭發長長了。”

孔鐺鐺閉著眼,在眼罩後面眼角濡濕。

再後來,郁錚故事講完,半睡半醒間做了一個夢。

他以為自己在找火山坑,一個未經意,便坐在血泊裏抱著夏羅莎。

後來血消失了,屍體不見了,午夜的街頭車來車往。

火山坑回來了,大嚷著“死騙子”向他笑著跑近,卻在那一瞬間,車輛疾馳,身體砰一聲,如斷線人偶——被撞飛老遠。

郁錚在睡夢裏張大了嘴,眼睜睜目睹,痛得無法喘息,痛醒過來。

睜眼看到孔鐺鐺好端端趴在自己身上,他不知為何,不是慶幸,而是鋪天蓋地得難過。

那原因無法解釋,他望著她流淚,下意識去摸隨身的鐵盒,卻最終放棄了。

孔鐺鐺還在熟睡,他不想吵醒她,耳邊嗡鳴時高時低,他捂住嘴,一面阻止自己發出任何聲息,一面指尖顫抖撫她長發。一個人坐在黑暗裏,與顫栗作戰,與痛苦的喘息對抗,他不敢動,除了流淚,他什麽動靜都不敢發出。

孔鐺鐺在眼罩後張開了眼,一聲低微的顫音:“死騙子,我醒著。”

郁錚迅疾撇下了她,一個人躲去工作室,縮在角落,無論孔鐺鐺如何在外敲門:“死騙子,求你了,讓我進去!”

他未再令她如願。

許久後,他開門,孔鐺鐺靠坐在門邊,從外跌進來。

郁錚反應快,拿腳抵住了她。

孔鐺鐺擡頭,看到一張可怕的臉,慘白的面目,遍布血絲的眼。

孔鐺鐺沒理他,看到他身後被丟在地上的金屬方盒,搶上前,撿起盒子迅速打開,內裏已是空空如也。

孔鐺鐺背對郁錚,肩膀一上一下地顫動,郁錚平淡道:“是醫用的,沒有任何問題,你不要這樣。”

孔鐺鐺猛地回頭:“我當然知道有些地方它是合法的,我也知道很多醫生會給患者開處方,可那是其他人,你不行!”她把盒子給砸了,特別兇狠地棄置於地。

“死騙子……”她向他走近,“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麽讓你這麽難受。之所以你會覺得受不了,是因為最難過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我比任何藥都有效,你試試啊,不試怎麽知道?”

她靠近時,一把捉了他的衣襟,郁錚眼睫猛顫,腦中還殘留不少亢奮,孔鐺鐺的每一絲呼吸他都聽得清楚,低首,額頭相蹭,他深吸氣過後猛地捧住她的臉,無所顧忌地吻下去。

口腔充斥煙絲以及興奮的味道,他應該讓孔鐺鐺躲開去,離他遠遠的……可身體的行為已經不受控制,那諸多痛苦如尋了個出口,溢向孔鐺鐺。

他糾纏她的舌頭,咬她的嘴唇,不斷在那輾轉反側中摩挲。

孔鐺鐺閉眼迎合,唇畔間始終能嘗到鹹澀的液體。她原以為白天的這人已經尤為古怪,卻不想那裝睡的時間,她聽到了一個與白天判若兩人的人,如此驚恐,卻為何還要將現下的生活形容得無比安寧與美好?

他這個騙子……

吻到熾烈,郁錚睜眼,眼前恍惚回到那夢裏的車禍現場,砰地一聲——

孔鐺鐺被毫無憐惜一把重重推開,她全無防備,身後到處是玻璃,背部向後撞去,托座搖晃,作品紛紛掉落,劈裏啪啦一陣脆響,入耳不絕。

郁錚被響聲刺激,忽地大叫一聲:“別再說了!”捂耳蹲去了地上。

孔鐺鐺呆傻地僵滯於原地,窗外月色射入,那人躲在月色之後,似有哭腔地重覆:“別再說了……”

孔鐺鐺特別害怕,起身去扯他堵耳的手:“你是不是幻聽了?我是孔撐撐,我是你的孔撐撐啊!”

郁錚被孔鐺鐺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扳過了頭,焦距渙散的眼,逐漸看清那熟悉的臉。郁錚把頭別看,擡手將臉蹂/ 躪一般一通狠搓,又將頭埋進手肘裏,“求求你,你走吧……”完全變調的嗓音,已沒有了白日裏那刻意偽裝的鎮定,“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樣,你快點走吧……”

孔鐺鐺覺得事已至此,刺不刺激他已經沒有區別,還能比現在更差嗎?

“我知道你聽不進去我勸你,”她嗚咽,“可是我求求你想一想,每一次,你都等到別人死了,等到事情無法轉圜,你才來後悔。可是你想過活著的人嗎,你想過這個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有意外發生嗎?我來威尼斯找你,飛機中途遇氣流,我聽見身邊的小孩問他媽媽:如果墜機怎麽辦?我上一次去米蘭找你,因為簽證的問題,被機場海關的人關進小黑屋。我這輩子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會有那種審訊,我問他們會不會把我關一輩子,他們給了我一個電話,讓我找人擔保並解釋,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你,可是我知道,那時候更需要我的人是你……”

“死騙子,你看著我!”她把他胡渣邋遢的臉拽近面前,“我已經不確定自己為什麽會活這一世了,到底是為了出人頭地,還是為了你?如果你真的覺得身邊每一場意外都需要你去負責,那你不妨想想,上輩子我沒有活過二十八,說不定這輩子一樣也活不過——唔!”

孔鐺鐺話說一半,被郁錚毫不客氣一把捂住了嘴。他深深籲氣,低眼不斷地搖頭:“別再說了……不會的……”

孔鐺鐺掙脫他:“你怎麽知道不會?!我也以為會和你白頭到老,可這才幾天啊,你就跑得連影都沒!如果是夏羅莎的意外讓你變成這樣,你就當以後每一天都是我的最後一天,把你對她的愧疚,全部都拿來好好對我!”

“火山坑那不是意外啊,”郁錚搖頭,終於松口,“是我害死了她……”

“你在說什麽!”孔鐺鐺狠狠皺眉,“我見過肇事司機的女朋友,他們當時在玩自拍,所以人行橫道上有人沖出來都沒能來得及剎車!我知道你當時推過夏羅莎,但這也不是你的責任!”

郁錚怔楞,茫然問:“你知道?”

孔鐺鐺苦笑:“三個月了,我找了任何可能告訴我你在哪裏的線索,我怎麽會不了解清楚那場車禍?我發動身邊所有的人找你,認識的,不認識的,不然你以為我怎麽會找來威尼斯?這三個月,我從來沒有錯過一次可能找到你的機會……死騙子,我好怕再也見不到你……”

郁錚把人抱在懷裏,“對不起……”不斷重覆,“對不起……”

……

不久之後,那人和孔鐺鐺坐在一地銀屑的碎玻璃間。

“所以你現在已經全部都知道了……”郁錚道,“是我的錯,Leon的死,Rosa的死,其實我就是那個罪魁禍首。我不想求誰原諒,我也不值得原諒……就算以前我覺得自己忘恩負義,但至少Leon他有錯在先。可現在回頭看,我做了什麽啊……”郁錚幹幹地喘息,已沒什麽眼淚。

孔鐺鐺去碰他擱在地上劇烈顫抖的手,卻被他躲開去。

“你想說這是Rosa的錯嗎?”他望著自己的手,“如果不是我自以為是地玩弄別人感情,別人會這樣對我嗎?如果我能及早懂得悔悟,他們兩個根本就不會……”

“所以就因為當年那一件錯事,你就要把自己困上一輩子?你每一次都逃,你到底要逃多久,逃去哪?逃避能解決什麽,他們也不會起死回生!”

郁錚哂笑:“至少他們死後有知,看我活成這樣,會覺得解氣一點。”

“不會的!”孔鐺鐺拉過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何謂死亡,因為我已經死過一次,我知道那是什麽滋味——”

“所以你才應該更珍惜現下……”郁錚打斷她,難得深邃地註視她,“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覆原了,你讓我這樣的人留在你身邊有什麽好處?別人只會說你和一個心理有問題的人在一起,那人身邊的所有人都不會有好下場!或者,如果我下次情緒失控,失手推上馬路的人變成是你,你要怎麽辦?”

孔鐺鐺問他:“你瘋了吧,那種事怎麽可能會發生?!”

“我覺得很有可能,”郁錚神情凝重道,“我最近做夢,已經分不清你和Rosa的臉了。我覺得我只是喜歡一些簡單純粹的東西,當年的Rosa,今天的你……可能曾經我會幫你,也只是因為你有我想往的那種幹凈,等到時過境遷,等到原有的東西變了質,我又會故態覆萌……我這種自私自利的人,你就讓我自生自滅好了,何必非要把我帶回去?”他皺眉定了定情緒,下結論,“我真的不是什麽值得托付的人,相反,我在你身邊只會拖累你,你懂嗎?”

孔鐺鐺耳邊響起那精瘦醫生的原話:“長期抑郁的人,最容易出現的負面情緒,就是極端的自我否定……”這在死騙子身上,簡直體現得淋漓盡致。

“看來你真的不知道這幾個月發生了什麽。”孔鐺鐺道,“外面的人,每一個都當你是神,對你從頭到腳地膜拜。你卻以為一份心理評估,別人就會拿你當蛇精病看待?郁錚,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配好好地活著?不要說拖累我那種話,那些全都是借口。你只是生病了,你只是覺得自己對不起Leon,對不起夏羅莎,對不起我對不起全世界,可事實不是這樣的!”

她托起他的臉:“你配的,你配得起別人的尊重,配得起老天給你的才華,配得起當年你師父對你的期許,你沒有辜負他!你只是做錯了一件事而已,該贖的罪你已經贖了,所有的懲罰都已經夠了,沒有什麽事情是值得你把一輩子葬送的!你聽到我的話沒有,就算夏羅莎不原諒你那又怎樣,就算她死前詛咒你那又怎樣,她從來就不值得你為她自困!你該想你還有我,你值得我愛你,值得我放棄一切與你共渡難關。如果你真的一輩子都原諒不了自己,那我願意留下來一直陪著你,這才是你應得的!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嗎,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是你讓我心甘情願為你付出的,你哪怕什麽都沒有,至少你配得起我的愛!”

郁錚咬牙,偏頭輕喘,正回視線時,眼淚混著鼻水一起流入口中:“別對我這麽好……”

“傻騙子,”孔鐺鐺嘆氣,“你是這世上除我爸以外、我最愛的男人,沒有什麽好不好,我只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罷了……”

她摟過他肩頭:“現在可以了嗎,讓我一解相思之苦?”

那人笑著落淚:“別逼我。”也不待話落,他把她上身輕推至眼前,深深看了一眼,而後幹柴烈火一般瘋狂抱在一起。

孔鐺鐺道:“這裏有玻璃渣……唔……”

“你來我身上。”郁錚給她擺姿勢,單手將人bra解了扣。

“好熟練!”孔鐺鐺不吝稱讚。

郁錚隨她吻著喉結,低哼一聲,幾分痛苦地動了動那幹裂的唇:“我好想你……”

“我也是……我找了所有人的好感眼神,沒有你的……”

“我每天都會看你以前的視頻……”

“我知道,好感跟心情掛鉤,不是你的錯……”

孔鐺鐺話落擡起頭,唇角還掛著一縷銀絲,看郁錚禁欲後開光的臉:“我們先別聊天了,focus一點。”

郁錚點頭,嗓音還是低啞的:“讚同。”

孔鐺鐺系統面板裏選取眼神特效,24小時全開,投擲成功。

端了那男人蒼白的臉再吻一遍,意猶未盡地張開眼,對視他,如同置身一片深海。

“威尼斯的水綠得還挺美的……”孔鐺鐺笑。

郁錚沒再開口,將身體深陷其中,聽孔鐺鐺道:“小錚錚也還是辣麽棒!”

他笑了笑,這大概是任何男人生平所得的最高稱讚。

有時,生活也不是那麽艱難,想笑,也就笑了……

“我愛你,孔撐撐。”

……

“來,戴眼罩。”

兩人一夜沒睡,回房間後,孔鐺鐺小心翼翼為郁錚處理了肉裏的玻璃渣,雖然看著心疼,卻又想他流點血也是好的,總比憋在心裏舒服。

給他戴iluminage眼罩的時候,被他推開了:“我不想睡。”

“你該好好休息,你看你,”孔鐺鐺手指劃過他的臉,“瘦得沒邊了。”

那人略偏了青茬橫生的下巴,於孔鐺鐺手指留下一串細吻,不知為何,又心生唏噓。

孔鐺鐺見他皺眉,勸說:“不舒服不要忍,你哭出來,說出來,告訴我,這樣比什麽都好。”

郁錚發笑:“我做人還真失敗,總是讓你擔心。”

“你已經很好了,至少在我找到你的時候,你還是完整無缺的,”她稱讚地拍拍他的頭,“我真的很怕你出事。”

郁錚看上去很是憔悴,靠在床間,卻無論如何都不肯把眼閉上,玩著孔鐺鐺的手,問她:“你知道昨天我為什麽會去主島嗎?”

孔鐺鐺答:“當然是為了遇見我。”

“我的手機壞了,裏面有你的視頻,這裏的人說修不好,讓我拿到主島去修……”

孔鐺鐺想到郁錚留在米蘭家中的硬盤:“怎麽不再買個手機,然後上網下載?”

“不下了,”郁錚搖頭,“那些就夠了。”

“你是不敢上網吧?”孔鐺鐺拆穿他,“其實你知道我為什麽能找來威尼斯?因為我的粉絲夠強大,他們竟然在玻璃島上認出了你,還把照片發給了我。”

孔鐺鐺要拿手機給郁錚看,他攔住她:“我知道,那次也是為了你。”

孔鐺鐺開心笑:“你就出門兩次,還兩次都栽在我手裏,說明你小子這輩子也逃不掉。”

郁錚回:“我又不是一直閉門不出,我也要上街買水買面包,還有……”他眉心很突然皺了起來。

“答應我,別再碰那些東西了。”孔鐺鐺撐開他眉心,“你都已經有幻聽了,快點去看醫生吧。”

“你誤會了,”郁錚安慰她,“那是吸食過後的幻覺,跟你說的幻聽不一樣,我沒你想得那麽嚴重。”

“真的嗎?”

郁錚略舔唇心,微笑:“當然是真的。”

……

好不容易把人哄得躺下,孔鐺鐺出門去處理爛攤子。

工作室裏打碎的一地玻璃,還有血,至少得給人弄幹凈。

孔鐺鐺拿著一袋垃圾出工作室的時候,撞見了那位舉世聞名的玻璃工藝大師。

對方向來是上班時間第一個出現的人,一眼認出孔鐺鐺,眼睛亮了亮:“你是……Vi的愛人?”

真正的大師,反而隨和易相處,一頭卷發,年約六十,孔鐺鐺被郁錚領著看過其本人的作品,知道他骨子裏是個相當有童心童趣的人。

“這裏曾是儲物室,因為Vi回來,而特地留給他。”

口音有點怪,但相當流利,對方帶孔鐺鐺重返了那間工作室,看到曾經死騙子的創作已大多打破,被孔鐺鐺一視同仁丟進垃圾袋,大師哀嘆一聲,顯得頗為惋惜。

“我並不是不看好他,”對方解釋,“只是他在塑造作品的時候,被太多情緒充塞,哪怕他將一塊玻璃打磨得再純粹,卻無法真正地將心沈浸進去。他做不出完全純凈的作品,反而……”

大師頓了頓,顯得欲言又止。

“反而?”孔鐺鐺追問,“拜托,請你將看到的告訴我,這幾個月,相信沒人比你更清楚他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白發大師點了點頭,走到孔鐺鐺曾坐過的工作臺前,指著那塊玻璃毛坯道:“這一塊,Vi已經磨了半個月有餘。我對他說夠了,可以進行下一步了,但他聽不進去,他覺得還不夠完美。”對方回頭望孔鐺鐺,“但我們都知道,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真正完美之物,如果太過追求完美,有時反而會適得其反。這一次他回來,給我的感覺便是如此。”

對方臨走前,再次提醒孔鐺鐺:“我說的過界,與藝術家不斷追求作品的新高度不同,Vi有些著魔了,快勸他停下來吧。”

孔鐺鐺很是心堵地回房間,一開門,見到郁錚非但不是躺著入睡,反而是怔怔地頹坐在床上,他手中,還拿著孔鐺鐺幾近沒電的手機。

孔鐺鐺走過去,壓著聲氣問:“怎麽了?”

郁錚一擡頭,又是滿臉的淚。

沒了那些控制情緒的特效藥,他似乎特別容易失控。

孔鐺鐺不知道他看了什麽,拿起手機,原來是有關她發布尋人啟事的新聞。

“為什麽,”郁錚低低問,“為什麽要折騰你自己,我根本不值得你對我這麽好……”

孔鐺鐺想:又來了……

她按滅手機勸他:“沒事了,只要找到你,我再也不會折騰我自己。”

她把對方抱在懷裏,可這人卻一連搖頭:“回去考試吧,求求你,別為我做這麽大犧牲,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的!”

然而郁錚越說越難受,無論孔鐺鐺怎麽勸,他始終聽不入耳,好像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事能夠令他情緒緩和下來,除了——拼命把孔鐺鐺往外推,求她趕緊回去,說自己沒事,求她不要為了他這種人耽誤學業。

孔鐺鐺說:“你先冷靜一下,我回酒店拿行李。”

出門覺得怎麽都不放心,又回頭叮囑:“如果你這次再失蹤,我再也不會回申大。反正我的決心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如果你這次再走,所有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我都會去做,你希望我做的事,我一樣也不會做!”

孔鐺鐺撂話時,郁錚蜷身抱住了自己。孔鐺鐺想,這話於他此刻的情緒而言,無異於火上澆油。但這也的確是他的軟肋,否則他根本無需把自己搞得如此痛苦。

主島往返一回,孔鐺鐺手機充了電,為的還是盡快跟死騙子的前任醫生聯系。

精瘦醫生聽了孔鐺鐺的形容,沈默良久。

“或者這一次,他的情況真的比想象之中的更棘手。”

孔鐺鐺再踏入工作室,窗簾拉著,郁錚站在工作臺上的機器前,虔誠地打磨他心目中的藝術品。

孔鐺鐺沒做什麽,找了個不影響他的位置,靜靜站在一旁看他。

那塊玻璃有多重,孔鐺鐺比誰都清楚。郁錚就那樣端著它,靠近機器,維持表面在同一個水平線上,繼而緩慢地打磨,淋水,拿布擦拭,繼續磨……

像是並不知道孔鐺鐺到來一般,從始至終,一心一意。

“我並不推翻之前的結論,”那位心理學家在電話中說,“因為有了前車之鑒,Vi才會將制作玻璃當作一種自救的方法……但他顯然太想讓自己變得正常,在任何人面前,他都急於偽裝。或者正是因為這種壓抑,他心理的負面情緒才會越來越被放大,變得難以控制。”

這就是物極必反。

發展興趣愛好是好事,可抑郁常常也伴隨其他病癥,例如自閉、躁狂,但最常見的,還是強迫癥。

孔鐺鐺就站在一側,看著郁錚旁若無人地工作,她叫他,他似沒聽見一般。

孔鐺鐺知道在這裏,不會有人像以前的自己那樣,盯著他,催著他,逼著他,去好好地吃飯作息。

正因為沒有那個人,他一旦開始,就會沒日沒夜,不吃不喝地……去做他“喜歡”做的事。

可無論怎麽做,他都會覺得不夠完美,會想要做得更好。原本的良性循環,漸漸變為執著。

最後成為一種病態。

孔鐺鐺流淚別開了臉,按照醫生叮囑,她絕對不能在郁錚面前落淚,甚至表現消極,那樣會更加刺激病人的情緒。

“誰都知道,心結解開是向勝利邁出的一大步,但是說治愈,還為時尚早。”

“雖然你能開導他積極面對,但不得不說,你在他心理的影響太過巨大。他為了你,會刻意追求好轉,甚至會建立層層偽裝,你是他積極回歸正常的動力,但恰恰也有可能成為他真正康覆的阻力……”

孔鐺鐺走過去,從身後,默默摟住郁錚的腰。

隔了很久,男人才有所意識,低首,看那環繞自己的纖細手臂,問她:“回來了?”

“嗯。”

“對不起,”他道,“早上我可能有點……算了,無論怎樣,我希望你能聽我的勸。我不會再走了,我就在這裏,你去做你該做的事,等你回來,我還是會留在原地。”

孔鐺鐺把人轉了個身面對自己,“你愛我嗎?”她問。

郁錚幽幽一笑,點頭。

“好,那我就勉為其難答應你回國,可是你也要答應我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在我回國期間,你要回米蘭接受治療,不要留在這裏,你再這樣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越來越糟。”

“第二呢?”

孔鐺鐺笑:“所以你答應第一了?第二,就是考試之前我要好好玩兩天!俗話說得好,小考小玩,大考大玩,你不能辜負我來一次威尼斯啊!”

“你忽悠誰呢?”郁錚一手的灰,捏她的臉,“大考大玩指的是考試之後,不是考試期間!”

“那你答不答應啊?”孔鐺鐺撅嘴。

“一天。”

“兩天——等等,兩天是虛詞,我本來想說三天的!”

“一天,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你怎麽還是這麽小氣啊!”孔鐺鐺失望,“那我們明天去哪玩?”

“當然是先把今天過完了。”郁錚親她嘴角的灰。

看被隨手放在一旁的藝術品,孔鐺鐺問:“那你玻璃不要了?”

“不要了。”郁錚抱人就走。

“看來你病得還不算嚴重啊。”

郁錚笑:“這個主要看時段。”他再把人親一下,“還要看對誰。”

“如果是對我呢?”孔鐺鐺尖尖的小臉堆笑。

郁錚貼在她耳側輕語:“那我就只會把持不住。”

“你好壞……”波浪音。

……

隔日。

“啊啊啊,我上鏡了!”中國游客站在孔鐺鐺vlog自拍的鏡頭前,“我竟然上了孔日天的鏡,word天怎麽辦!我該說點什麽,天呢我激動得不會說話了啊啊啊!”

發言者身旁未出鏡的男友提醒:“你已經說得夠多了……”

“GUN!”

原來天下女友都是一般兇嗎?孔鐺鐺無語望天。

郁錚吃了藥,戴著墨鏡草帽,穿著照舊落拓隨意的褲衩灰襯衫,可就算他把一身氣質全包住,被孔鐺鐺手一牽,那化了妝走哪都有辨識度的網紅臉,照樣會招來一路不間斷的問候:

“Woc,孔鐺鐺,你找著V神了?!”

“V神你好!”

“V神,你可算回來了。”

“鐺鐺,厲害啊,這就是V神吧?”

這還是外國街頭。

郁錚奇怪:“V神是誰?”

“你不在的期間,”孔鐺鐺解釋,“我又找了一個新男寵。”

“小姑娘很有膽色嘛。”兩人站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中心,郁錚捏孔鐺鐺下巴,而後揚眉吻下去。

身旁成批游客拍照留念,拍完驚嘆:“鬧哪樣!這可是全世界人民共聚的旅游名勝聖馬可廣場,你們秀恩愛要不要這麽拽啊!!!”

當晚,孔鐺鐺微博發布:

#謝謝大家,我找到他了。

普天同慶,未能身在威尼斯的小夥伴表示:

#眾籌!一人一毛人民幣,讚助孔日天和V神齊齊搭上愛的貢多拉!

孔鐺鐺看了微博話題後問死騙子:“你特麽幹了什麽?”

對方攤手表示:“別賴我,你非要跟貢多拉船夫討價還價,被人看見了說要讚助,你該高興才對。”

孔鐺鐺捂臉:“丟死人了……”

“不丟人。”郁錚偷啄她,笑道,“讓他們把錢打到我支付寶就不丟人了,說不定還能坐趟往返的。”

孔鐺鐺聞言徹底把臉埋了:“我的意思是說,我把V神的臉全丟盡了,尼瑪……”

……

郁錚未能送孔鐺鐺去羅馬登機,兩人就在威尼斯機場裏難分難解。

“答應我,別再逃了,死也要死回我身邊。”

郁錚點頭。

“死騙子……”

“火山坑……”

“Oh no!”早上才在面具店碰見兩人的中國民眾表示沒眼看,“瞎了我的狗眼吧,對單身狗而言,天天都是雙十一啊!”

……

回到學校的孔鐺鐺,第一時間面對學院盤問。

她缺了好幾門考試,學院非常慎重,慎重地幫她補鍋。

選修課倒好說,孫渺和林翹冒名頂替去給她代考了。作為回報,孔鐺鐺送倆人一樽玻璃瓶。

倆人討論該怎麽分,同時心想:千裏迢迢,你就給我們帶了只破玻璃瓶?!

您和死騙子的愛情見證對我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好嗎,我們只覺得虐身虐心虐虐虐!

另一方面,專業課與大學英語之類的也好說,還沒考呢。

最麻煩的就是孔鐺鐺缺了一門——“你說你缺考什麽不好,”學院領導指著她一臉血,“你竟然缺考體育!你知不知道體育對於整個大學素質教育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這種混班上的課程最麻煩,如果有學生不服氣你缺考還能單獨重考,學院想保都保不住你!”

“大不了下學期和大家一起補考……”孔鐺鐺囁嚅。

“閉嘴!”院領導不能忍,“補考最多拿及格分,你還要不要gpa了,你是要拿gpa滿分五分的人!孔鐺鐺,你怎麽能輕易妥協集體補考,實在太讓老師失望了!”

最後孔鐺鐺還是重考了,不過也真的把事情鬧大了。

#全網直播:孔鐺鐺重考體育800米!

#全網直播:孔鐺鐺重考體育2分投籃!

直播那天:

#了個去,好緊張,比我自己考還緊張【冒汗】

#日天加油,日天最棒,日天我們愛死你【花花花花全給你】

#有誰能告訴我,這是什麽特殊待遇,憑什麽她不考試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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