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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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麒和聞暮雨約好見面是在晚上。原因無他, 白天龍麒當值, 晚上宋興要回常家老宅去家庭聚餐,也就放了他小半天假。

龍麒不是那種對八卦非常有興趣的人,但是身為警務人員的職業敏感讓他很快就察覺到了街道上的人們的浮躁與興奮。這種情況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了, 每一次有什麽重大的新聞八卦,例如“女神公主”梅爾蒂斯的來訪、富商郭偉的落馬、女星林瑜和名媛江瑩瑩的醜聞被曝光的時候,街道上就是這樣的氣氛。人們熱烈地討論著, 嘲諷地嬉笑著, 不無落井下石地馬後炮著。只要嘴巴上有不無聊的談資, 每個人就都比平時有生氣許多。

自聞暮雨是聞敬唯一的親生女兒的事情被曝光在人前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月, 在那之後聞暮雨完全沒有接受過任何的采訪,同時深居簡出到狗仔隊都難以捕捉到她的行蹤。

網絡上先後出現過一些聲音質疑聞暮雨為什麽在這種風雨飄搖的時期回到南都,以及聞暮雨這剛回南都不久就和《每日南都》搞了這麽個大新聞是不是在炒作自己炒作海溫絲貝爾順便洗白聞敬。只不過這些聲音很快在聞暮雨請律師代為發表的公開函面前變成了乏善可陳的陰謀論。

——聞暮雨公開向社會征集失蹤人口聞敬的線索。並承諾給提供有用線索的人一萬至十萬的獎金。

即使是提起聞敬這個“賣國賊”就會忍不住皺眉的人也難以否定聞暮雨為尋找親生父親所付出的努力。在大夏這個奉行“百善孝為先”的國度,聞暮雨以孝女的形象得到了廣大的支持。

海溫絲貝爾這個品牌也是水漲船高, 因為矚目度節節攀升, 銷量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創下佳績。一個小飾品品牌瞬間變成了吸金王, 而海溫絲貝爾的高層更是不惜餘力地花大價錢請來金牌導演創作廣告, 由一線國際明星來為其代言。

原本被名流們看不上更看不起的濱湖城土雞品牌一躍成為國內一線潮牌, 海溫絲貝爾在一片矚目中中以鋼鐵般的意志、無血無淚的手腕高歌猛進地摧毀那些仿制其產品的公司,吞並了一個個廠家的生產流水線。最可怕的是海溫絲貝爾似乎根本不用消化這種過於快速的吞並帶來的各種負面效應, 甚至還開始了公司改制, 十分積極地在為上市做準備。

龍麒不是圈中人,自然看不到金融水面下的湧動。他只知道擔心聞暮雨,擔心那個看起來十分纖弱又異常堅強的女子。

自珊瑚島歸來之後, 龍麒再也沒和聞暮雨面對面過。這其中固然有兩人都十分忙碌,空閑時間怎麽都湊不到一起的緣故,但更多的是因為兩人都對彼此在保持距離的事情心知肚明。

聞暮雨不是那種擅長和人黏在一起,輕易能對人打開心扉、傾訴自己苦衷的小女人。龍麒沒談過戀愛,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自己希望和聞暮雨變成什麽關系。照白展的話來說,龍麒就是那在暗夜中仿徨的盲人。若是聞暮雨能主動牽起龍麒的手帶著他往前走,以龍麒的耐性與長情,想必兩人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偏偏聞暮雨一點兒也沒有要牽起龍麒的手的意思,龍麒這輩子恐怕就只有和她做做朋友的機會了。

龍麒聽了白展的話,哪能不難過呢?在珊瑚島度假的最後一個晚上,龍麒去了平時堅決不進的高檔酒吧,狠狠地喝了個爛醉。白展也陪著他瘋了一晚上,害得第二天龍麒媽媽忍不住念叨抱怨把好朋友給喝到宿醉爬不起來的龍麒。

白展也沒想到龍麒恢覆力這麽強,喝了那麽多睡上一覺就沒事了。哪像他只不過喝了龍麒三分之一不到的量,就成了一灘活生生的人形爛泥。

白展宿醉的走不了,也不讓龍麒和龍麒媽媽作陪。龍麒的意思是陪哥們兒再住一天,等確定這弱不禁風的科研人員能走了自己再回南都去,白展卻是讓他先把他老媽送回去。龍麒拗不過白展,臨走前白展一派嚴肅地告誡龍麒,讓他不要再察李雲的案子和聞敬的失蹤了。

龍麒當然不肯點頭,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白展深知兄弟那不死不休的個性,一咬牙就就指著天花板道:“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哪個上面?莫非是市局……?!”

龍麒總覺得自己心裏那個最不好的預感要應驗了——他早就發覺了李雲車禍案和聞敬失蹤案裏透著的蹊蹺。然而要是有人對這兩起案子動手腳,市局方面肯定會有所察覺。可市局認可了那可笑的車禍結論,至今都沒把聞敬的失蹤查出個丁卯寅醜來。這就說明市局方面分明是知道這兩起案子被人動了手腳,卻硬是裝睜眼瞎。而那動手腳的人,很可能就在市局裏。

“……兄弟唉,要是這動手腳的人是和我一棟樓的人,我保準幫你把那人給揪出來。市局裏又不是全是傻蛋懦夫不敢出聲兒的。可是相信我,你猜想的那麽個人,不存在於市局裏。”

白展都不知道該說龍麒是實心眼兒還是死心眼兒。為了勸龍麒收手,他嘆息一聲,把最後的猛料給抖了出來。

“我說的上面,是更上面的。”

“更上面?還能有什麽上面……?”

龍麒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敢相信。白展也不急著和龍麒分辨,他頭疼得厲害,實在沒那麽大的精神力氣。

“兄弟你再好好想想,當初收拾聞敬的是誰?”

“不就是那些人……”

龍麒可記不住張家長李家短的八卦細節,他想說聞敬副手們的名字,又想不起那些人都叫什麽。

白展看龍麒這樣子,早已明白了幾分。他拿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這才語重心長地對龍麒分析道:“兄弟啊,你有沒有聽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句話?聞敬那個時候的名氣有多大呀?你想想……我們這些穿開襠褲的小娃娃都知道的大商人,哪能這麽輕易地被幾個手下掀了老底兒呢?”

“……你的意思是?”

龍麒有點兒回過味兒來了,也就察覺到了什麽。

“沒有大腕兒在後面撐腰,聞敬的心腹又怎麽敢背叛他?那會兒的聞敬可是正風光著吶……和聞敬為敵等於和聞敬背後的整個人際網為敵啊。”

白展說著搖了搖頭。說實話,要不是為了龍麒這個單純一根筋的傻小子,他才不願意去揣測當年的事情。畢竟他吃的是公家飯,一個不小心砸了飯碗肉疼還好說,別一不小心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內/幕、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吃不完兜著走那才真的是得悔青了腸子。

“再說這些人又怎麽吃得準自己就一定弄得死聞敬?聞敬那些朋友又怎麽會約好了似的一個個袖手旁觀甚至落井下石?這裏面的水深著呢……深到我現在都看不出底兒來。”

“………………”

白展的話讓龍麒一陣沈默。

上學的時候,白展的成績就是公認的好,腦瓜子也一向靈光。要不是不喜歡和人打交道,沒事就愛學習點刑偵術之類的東西,被人當成了怪人,白展又怎麽可能才是一個區區的小法醫?頭腦明晰、對案件的嗅覺也敏感的他既然這麽說,那其中的覆雜肯定是他龍麒這個榆木腦袋沒法想到的了……

龍麒心裏郁悶著,哪知白展說了一句讓他更郁悶的話。

“我勸你別攪和進聞家的事情裏。”

“那你還——?!”

想起白展當初慫恿自己去追聞暮雨,龍麒忍不住嗓門兒一大。

腦袋疼得一陣賽過一陣的白展也沒了好氣:“我是讓你去追求人家,和人家甜甜蜜蜜談個戀愛!不是讓你去攙和可能會把你拉下水讓你死無葬身之地……怎麽死的都不知道的事情!”

兩人氣勢洶洶地對視了一番,彼此都有心虛的地方,也就無法再繼續出言指責對方。最後好好的度假變成了不歡而散。

龍麒惱火是惱火,可是還是把白展的話放在心上。等回到南都重新跟在宋興身邊,聽著宋興有意無意地問話,以前從來沒留心過這些的龍麒漸漸發覺宋興似乎在打探自己。

人,一旦有了懷疑就覺得什麽都可疑。龍麒以前沒想過用分析罪犯行為的分析方法來分析周圍的人的一言一行,他只當無緣無故的幸運真的是運氣,沒由來的好意真的是好意。被白展的話提醒了才如夢初醒一般終於感覺到了違和感。

“怎麽?休假休傻了啊?”

宋興的打趣還是那麽可親,換做是以前,龍麒一定覺得宋興真是個沒有架子好上司,和他公事很愉快。然而近期,宋興的一舉一動在龍麒眼裏都有了別樣的解讀。他發現自己和宋興的關系並沒有自己以前想的那麽近。宋興會主動和他拉家常,他卻總是回答宋興問題的一方。對於宋興的事情,他幾乎什麽都不知道。而他的事情……包括他單戀聞暮雨的事情宋興都是知道的。

宋興當初以龍麒掩護金芳仁時展現出的勇敢與專業將他調到身邊,龍麒從未對此有過懷疑。回頭去看卻覺得一切都透著絲絲的古怪。

宋興的背後是常家,稍微調查下就能知道常家老宅就在聞家老宅隔壁。常家和聞家可說是關系匪淺。常家是議會的中流砥柱,實打實的武鬥派,也是實打實地絕對忠於議會。宋興自己本身也是議員。說常家人是議會的手腳也不為過。

這樣的宋興還缺龍麒這樣一個護衛?只要常家動動手指……不,常家連手指都不必動,自然就有比他龍麒更年輕體壯的精英們送上門來當宋興的小跑腿。

偏偏宋興選了他,選了認識聞暮雨、某種意義上還和聞暮雨有著深入聯系的他。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巧合,那這湊在一起的巧合未必也太多了些。

況且反過來再想。要是宋興的目標是聞暮雨,那麽宋興找上和聞暮雨有私交、還不知死活地查李雲車禍案、聞敬失蹤案的自己就說得通了。沒有什麽比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監視控制更方便打探的了。按照這個順序往上推導,那就是常家透過宋興在註意著聞暮雨的行動。常家對聞暮雨的這種關註又不像是要對往昔的鄰居給予幫助,那麽——

難道常家就是當年陷害聞敬,害得聞敬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就是因為有常家做後盾,聞敬的那些生意夥伴乃至情同手足的親朋好友才那麽幹脆地背叛了聞敬?

可是常家哪裏有毀掉聞敬、毀掉聞家的必要?再者聞暮雨一個弱女子,要毀掉她對聞家來說實在是太簡單了,根本不需要這些彎彎繞繞的手段!

龍麒越想腦子越亂。為了平覆心情,也為了找出真相,他開始找尋並翻閱當年關於聞敬和聞家的各種資料。

這一翻一看短時間內難以有什麽收獲,龍麒倒是註意到了另一件事情:當初背叛了聞敬,讓聞敬身陷囹圄的那些人們,正在一個個的崩潰、消亡……

先是和聞敬傳出過緋聞、後來指證聞敬和境外恐怖分子有所勾結的林瑜和江瑩瑩。接著出事的還有以前是聞敬的副手,後來因為食品安全被下獄,在獄中交待了聞敬是知法犯法地在造假販假的郭偉。緊隨其後的是在聞敬還在力爭自己清白時落井下石地表示聞敬有叛國嫌疑的李淑娟。

龍麒心中一緊,頓時有不好的預感從背脊上升起——他調職到宋興身邊的事情不可能是巧合,那這些曾經害得聞暮雨生父聞敬無比淒慘的人一個個身敗名裂也不可能是偶然。

調出當年指證過聞敬的人的名單,對著那名單一看,龍麒又發現一個當年曝光並指證聞敬走私國家文物的古董商,孫誠。

孫誠慘死異國他鄉還是在林瑜和江瑩瑩出事數個月之前。龍麒還記得聞暮雨跟他這麽說過:『龍警/官,之前我有一段時間在國外,聯系不太方便,事情也比較多。』

是的,就在孫誠橫死街頭前一段時間,聞暮雨出過國,還一去就是一段時間,並不是旅游度假那樣的三五天、半個月。

龍麒實在不想把這些所有令他覺得胃裏翻攪的事情和聞暮雨聯系在一起。可他是警/察,哪怕調離了刑偵系統也還是警/察。他身體裏屬於警/察的那份本/能已經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警告著他不要去做“不對”的事情。

十月的南都降了溫,這天晚上霧蒙蒙的江邊還下起了綿綿細雨。聞暮雨穿了半邊禮服晚裝,半邊西服外套的裙裝。外面的白色風衣曳地,整個人如同綻放的花朵一般在風中搖曳生姿,又一貫的高雅賢淑。

“龍警/官。”

她嗓音醇和,略帶沙啞。想必是這段時間諸多辛苦。

“聞小姐……”

龍麒面對聞暮雨依舊有些呆然,他不擅長和女□□往,和自己心儀的女性來往更是第一次。千言萬語竟是一下子都成了空白,連從哪裏開頭都不知道。

“怎麽不打傘呢?”

望著熊一般高大的龍麒,聞暮雨伸手把傘擡高了些。她不是那種特別嬌小可人的女子,在龍麒這般魁梧的身材面前卻還是顯得玲瓏過頭。哪怕她踩著高跟鞋,連腳都微微踮了起來,卻還是沒法很好地用傘遮住被細雨打濕了的龍麒。

“我、我熱……就沒打……”

一句話說得牛頭不對馬嘴,龍麒有些結巴。看著聞暮雨打傘打得困難,他也就下意識地去握傘柄,想要替聞暮雨撐傘。哪知他這一握,正巧就握在了聞暮雨的手上。聞暮雨的手很冰很涼,就像某種冷血動物。而龍麒的手很大也很熱,一握上去幾乎就將聞暮雨的手整個納入掌中。

“對、對不起!”

龍麒一驚,急忙松手,活像是被燙了。真正被他掌心溫度灼了手的聞暮雨倒是還穩穩地站在那裏,表情絲毫未動,猶如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聞暮雨的這種態度令龍麒更為窘迫。他翕動嘴唇囁喏了兩下,最後終是在對上聞暮雨深沈而瀲灩的黑眸時沒了言語,也斷了念想。

她終究是對他沒有什麽特別的情愫的。所以她不會在他面前動搖,不會在他面前軟弱,更不會在他的面前展現真實的自我。

“聞小姐,”

感情就像一旁的江水那樣暗流湧動。龍麒第一次不想控制自己的感情,也不想思考自己是否理智。他只是隨波逐流一般順從著自己身體裏的沖動,在這個雨夜中發出了幹澀的聲音。

“我喜歡你,喜歡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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