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皓天的寓所，是芳姐開的門。

大概是聽到她們的聲音，皓天搖著輪椅從書房出來，然後思瑜也跟著出來。

趙夫人見到思瑜，就笑著問：『思瑜，剛才做甚麽了？皓天有沒有好好招待你？』

思瑜見趙夫人問，已是一臉的甜笑：『皓天剛才在工作，我就坐在沙發上陪他。』

雨婷一聽，端在懷裏的那缸醋又灑了出來，心裏很不是滋味。故意忽略了那雙熱情註視的眼睛，借口換衣服，自個兒進了房間，關了門。

那個位置，不是她坐，誰坐都可以，可能思瑜更合適。

皓天說過只喜歡小清新，思瑜就是一個『小清新』。以前的雨婷或許也是，但久戰商場，難免沾染了俗氣和戾氣，也不見得有多清新了。現在的她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也許皓天喜歡的只是以前的她。

皓天昨晚叫她把頭發留長，說畫面更吸引人。思瑜就有一頭亮麗的長發，正是皓天喜歡的那個樣子，她坐在那兒剛好。

思瑜是大家閨秀，溫柔甜美，皓天對她有意思又有甚麽奇怪？何況他那時也是單身。思瑜既得趙老先生和夫人的歡心，皓天對她也有意思，簡簡單單就能成就的一段姻緣，卻被自己硬是跑回來破壞掉。

怎麽自己變成了破壞別人幸福的第三者？真的燒壞腦子了，皓天愛的人是我丁雨婷，不是洪思瑜，我沒有當第三者，沒有破壞別人的幸福，雨婷對自己說。

雨婷換了衣服，磨蹭了很久才走出來。其實走出大廳也不知為何，那裏應該沒有她的事。對了，今天下午沒幫皓天量體溫和血壓，現在要做這件事。

她深深地吸了兩口氣，讓自己的表情平靜如水，拿了工具，走出房間。

來到大廳，對三個人交代一聲：『我現在要幫皓天量血壓。』

隨後讓他坐好，量了體溫後，再在他的手臂上纏上壓迫帶，公事公辦地做了整套動作。皓天的目光一直沒離開她的臉，她故作專心工作，沒有看他。

完成之後，她以不大的音量說：『一切正常。』就離座準備返回房間。

只聽得此時趙夫人說：『我也要回去了。思瑜，你是現在跟我一起走呢？還是留在這再陪陪皓天？如果你留下的，吃了飯叫司機送你回家。』

思瑜猶豫了一下，大概她是想留下來的。

皓天看雨婷回來之後的樣子，他估計等會兒是要撲火了，所以他攔在思瑜決定之前先說道：『思瑜都已經陪我半天了，我也沒好好招待她。我還有點事要做，不好意思繼續冷落她，思瑜今天就先回去，改天再過來，我定當抽些時間作陪。』

聽皓天這樣說，思瑜也不好意思強留，臉上難免失望，嘴上卻說：『沒事，你先做事，我跟伯母一起回去，我明天再過來看你，好嗎？』

皓天笑了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不置可否地虛應了一聲。

趙夫人帶著思瑜出了大門。

大廳裏只剩下皓天和雨婷，雨婷轉身想回房間，卻被皓天叫住了：『你要去哪兒？』

『回房間。』聲音不大。

『等等，到書房說幾句。』說著，自己先搖著輪椅進去。

雨婷跟了進去，站在房中。

皓天指了指沙發說：『坐吧。』

想著剛才思瑜就是坐在那兒陪著皓天的，雨婷說甚麽也不想坐下去。她看了看沙發，然後淡淡地說：『我站著就可以了。』

皓天也沒強迫她，只是問：『我媽跟你說甚麽了？』

『說了你和思瑜的事。』

『我們甚麽事？』好像真的不知道他們有甚麽事似的。

『你和思瑜郎情妾意的事。』

皓天笑起來，問：『你相信？』

『我相信，我親眼見過。』

『甚麽時候？』

『那次我們重遇的商會舞會上。』

他也記起來了，那一次。

那時候，他和思瑜的來往確實是密切了些，只是因為思瑜跟當年的雨婷感覺有幾分相像，所以對她上了點心，看在別人眼裏，就是對她有些意思了。那時候他還是孤家寡人，對個別的女孩子好些也不是件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他也沒想到會重遇雨婷，否則，或許他會按著父母的意願和思瑜交往。

他在回憶的那當兒，雨婷審視著他，並悠悠地問道：『想起了？』

皓天輕輕一笑，『你吃醋了？』

雨婷心頭一震，回答說：『不是，只是覺得自己造了孽。』

『甚麽意思？』皺眉。

『我回來錯了，你好端端的一段姻緣被我跑回來胡攪蠻纏地破壞掉了。』她像是說真的。

如果她真的這樣想，下一秒她就會想逃跑。皓天臉色一沈，壓低了聲音問道：『你想怎麽樣？』

雨婷垂頭不語。

『你又想走掉？』一想到她曾經義無反顧地離開，皓天的怒氣就壓不住地往上沖，『丁雨婷，你對我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你的誓言就是這麽兒戲？我在家裏心急如焚地等了你老半天，好不容易把你等回來，你卻對我說這樣的話？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是嗎？你真是心急如焚地等我嗎？雨婷自虐地瞥了一眼旁邊的那張沙發，又想起了趙老太對她洗腦式的一番話，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清冷：『你等我幹甚麽？反正這個座位我不坐，也有其它人坐；反正我不陪你，也有其它人陪你。你喜歡她就讓她陪你好了，我也不覺得有甚麽是非我不可的。』

情人眼裏果然摻不進沙子。

『丁雨婷，你又後悔了，是吧？為甚麽每次讓人說幾句，每次遇到困難，你都要動搖，你都想逃跑？你總是有理由，總是有借口，我真懷疑你是不是真心想和我一起。』

『我說的是借口嗎？你敢說我剛才說的不是真的？你敢說你沒喜歡過她？沒有想過要跟她一起？』壓抑了整個下午的醋意忍不住爆發了。

『你無需找那麽多的借口！你介意的無非是一個名分罷了。如果跟我一起這麽難為你，讓你這麽不自在，以致千方百計要找借口離開的，我成全你，你要走就走吧。』語氣冷淡，態度決絕。

『你怎麽可以說是我在找借口呢？這段時間一直都是你不待見我，是我自己不要臉地纏著你。既然你想要別人陪你，照顧你，我也成全你。人家脾氣比我好，又溫柔又體貼，又沒有我那麽多計較，還留了一頭長發，正合你心意，最重要的是討得你父母的歡心，不會令你為難。我現在去收拾東西，她明天過來的時候我就走！』說著，轉身走出書房，頭也不回。

皓天臉色鐵青地喊道：『你敢走？！』說罷，一擡手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發出『嘩啦』一聲巨響。

芳姐在外面聽到響聲，馬上過來探看發生甚麽事。她剛才在廚房裏已經聽到男女主人吵架，聲音不大，但很明顯是在爭吵。看他們一起這麽久，也沒見他們用這麽重的語氣跟對方說話，看來事情有點兒嚴重。

芳姐來到書房門口，看見男主人陰沈著臉坐在書桌後面，文件檔案散了一地。芳姐趕緊進來收拾。

皓天搖著輪椅出了書房。

雨婷回了房間，坐在窗臺上，抱著膝蓋發呆，這場架都不知是怎樣吵起來的？明明只是因為見他們情投意合，心裏不爽，現在卻變成了自己不對，越說越跑題。說到底自己還是介意的，介意就不能故作大方，為何皓天就不明白她介意甚麽？為甚麽不可以說幾句安慰她的話，讓她不要如此難受？

負氣的話說了出口，他是不是也當了真？明天『小清新』過來時，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走？那不是對菩薩撒了謊，不守信用？不可以的，明天還是不能走的。但是，如果他要她走呢？如果他突然發現還是跟『小清新』一起比較好，不會那麽麻煩，那麽她走不走呢？

感情的事不是越簡單越好的，就像自己和文昊那樣，和文昊一起不是簡單得多，但是自己卻沒有真正愛上文昊，同樣道理，皓天應該也沒有真正愛上『小清新』。

一樣嗎？唉，如果他真的愛上了『小清新』，自己也是不能走的。因為對菩薩發過誓，無論自己是甚麽身份都要跟他一起，即使是他的紅顏，即使是他的家務助理，即使他讓她去看門口……都不能離開。想著以後可能就要墮入人間地獄，她不禁悲從中來，大顆大顆的淚珠落在曲起的膝蓋上，把褲子都弄濕了一大片。

抽出紙巾不斷地擦著滴落下來的淚珠，紙巾都全濕了，淚水還沒止住，直擦得眼眶澀痛，泉水才停止了噴湧。心中的不快隨著泉水釋放了出來，頓覺輕松了不少。

又到時間去做飯了，職責所在。跳下窗臺，走出了房間。

經過大廳時，看見皓天坐在那兒，手上拿著雜志。聽到她走過的聲音，先是掃了她一眼，然後是定定地看著她，臉上不知甚麽表情。

雨婷對他故作視而不見，徑直進了廚房。

廚房裏的芳姐聽她進來，擡頭看她，視線也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我的臉上有甚麽東西嗎？雨婷驚覺，馬上跑進洗手間照鏡子。

鏡子裏的人眼睛紅腫像個核桃似的，睫毛濕濕的黏在一起，鼻頭也是紅紅的，看上去像個哭鬧過的小孩子。都幾歲了，怎麽搞成這副模樣？真不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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