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本非莊周,奈何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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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燁朦朧間回到了九歲那年。

留仙山下。

“哎呦,哎呦,別踢了。哎呦,疼。”一個衣衫襤褸的半大男童在地面上打滾,這孩子瞧著不大,約摸著只有六七歲。

打人的一群也是孩子,為首的年紀也就十歲左右,與這挨打的不同,這群孩子身上皆是青色的粗布衣裳,樣式和道袍差不多少,只是袖子都是箭袖,下擺短了一截,領口處有麻制的黃色護領,衣服袖口上還繡有一柄劍。

從衣著上看,這顯然是一群崇明宗的雜役弟子。領頭的男孩身量較著其他孩子高了一截,眉眼雖還未張開也能看出長大後定是個容貌俊秀,禍害萬千少女的角色。

那男孩雖是一身布衣,可腰間栓了塊美玉,上好的羊脂玉料子,那雕工也是上佳,玉上雕的是五爪金龍,活靈活現的樣子自有一派威嚴氣概。男孩手裏掂量著剛從小男孩手裏拿回來的荷包,說:“小毛賊,偷到小爺這了。”男孩身邊的人拉了拉他衣袖。“薛師兄,別說了,王師兄來了。”

薛燁啐了一口說道:“王師兄,算個什麽東西啊,不過是個外門弟子,小爺我還是皇子呢。”

自幼長在深宮之中,六歲他母妃逝世後,他父皇托當時的國師把他送到崇明宗避難。

他走後不久便國家動蕩,皇位更疊。身為夏國皇帝的老來子,從小在心尖上捧著長大的薛燁雖說有幾分小孩子脾氣,本性倒是不壞。

那本名王志的王師兄呢,則是崇明宗外門弟子首位,崇明弟子見到他莫不恭恭敬敬稱一聲王師兄。這身居高位久了,也就傲了。

趁著薛燁想著王師兄的事情楞神的功夫,那偷了他荷包的男童已經跑的沒了蹤跡。薛燁拍了拍衣擺粘上的土,暗道“今天真是晦氣,下山采買還讓小賊偷了銀子。”

幾個呼吸間,王志用了輕功已到幾人面前,他修為較這些人高了許多,小小年紀已是練氣五層,離築基只有一步之遙,自然是把薛燁方才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開口時語氣裏已可聽出怒意:“莫要耽擱時間,怠慢了內門的長老們可不是你們這群雜役擔得起的。”崇明宗家大業大,雜役弟子在外看著風光,也是那偌大崇明的一員,在內不過與奴仆等價。

崇明長老暫且不提,只論這弟子一輩,最受重視的是內門弟子,其中佼佼者是掌門的大弟子白晏,年紀輕輕已經到了辟谷三層,天資卓越,飛升指日可待。其次則是外門弟子,其中王志雖不是頂尖的人才,外門弟子裏他也能排的上前幾。最不濟的便是薛燁這群雜役弟子,雖說也與那些天之驕子師兄師弟的叫著,可終究只能被人家當仆役的使喚著。

好在,崇明宗每十年一場大比,奪得魁首者可在崇明聖地神鸞峰領略劍意,更有甚者,可以憑著自己的天賦一躍成為七峰長老的門下弟子。

這邊薛燁一行人被王志訓的灰頭土臉,奈何打不過他也只能作罷,扛著一大包菜蔬糧米回來留仙山。說是為內門采買,主要還是為了外門弟子忙活,王志之所以對這事如此上心,一是因為有油水可賺,二還是因為這些東西主要還是他們外門弟子用。至於內門那些人,他們大多都辟谷多年,又一心向道,這些東西他們不用,事情他們也不管的。就算偶爾有一兩個內門弟子沒辟谷的,大多也都是小孩子,吃穿用不了多少東西。

回到山上,薛燁垂頭喪氣地坐在竹籬前,磕著從山下買的瓜子兒,銀子是他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打算以後做下山的盤纏,沒想到今天居然花了錢買瓜子,他一邊磕瓜子一邊覺得肉疼。正在薛燁肉疼的時候,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從草叢裏冒出頭來,草葉窸窣的聲音給薛燁嚇了一跳。

定睛看那孩子,一頭柔順的長發亂碼七糟披散著,頭上還有兩片草葉子和一根小樹枝,臉頰上有幾條細細的小傷口,出了血透著紅色,瞧著像是擦傷。小鼻頭上也蹭黑了一身白色道袍也刮出了洞,腰間別了個撥浪鼓,他一動撥浪鼓便響一陣。薛燁發現這孩子後不禁想“這是誰家的倒黴孩子?”

想來想去也沒在崇明宗裏想起這號人,畢竟崇明宗也是天下第一大宗,有頭有臉也是要臉面的,像是薛燁他們這種年紀的外門弟子一日也就只幹一個時辰的活,還都是撿輕松的來,要知道,苛待童工可是很丟人的一件事。

雇傭童工他們也是不得已的,天下自從神皇鸞險些毀了人間後便不太平,連年征戰,有許多孩子成了孤兒,若不是五大仙宗帶頭收養孤兒世上不知要多多少亡魂。當薛燁看清那孩子腰上別的撥浪鼓又被嚇到了,那是內門弟子要的小玩意兒。

采買的時候由於這小東西在一堆吃的裏顯得有些特殊他還多嘴的問了一句,就知道這是內門要的東西。當時他還想是不是內門哪個師兄弄出人命來了。

沒想到現在這東西落在這孩子手裏,瞧著倒黴孩子穿的破破爛爛,整個人也可憐極了,顯然他不會是哪個內門弟子的私生子。

他下意識忽略了那孩子的衣服是由上佳的料子制成,至於他袖口處銀色絲線繡的內門弟子標識,顏色與衣料本身太過接近,薛燁看不見也是正常。

薛燁腦仁一陣生疼,這是哪裏來的倒黴孩子喲。他走過去,蹲在草叢外面向小孩招手:“小弟弟,到哥哥這兒來。”小孩在草叢裏眨巴眨巴大眼睛,歪著頭看他,並無動作。

薛燁在草叢外繼續努力,小孩兒還是歪著頭看他。然後薛燁咬咬牙狠下心來抓了把瓜子。“來,小弟弟,到這兒來,哥哥給你吃瓜子兒。”

小孩還是歪著頭看他,看見他手心裏那幾顆瓜子覺得稀奇,大眼睛眨巴眨巴,似乎有點懵了,又扛不住誘惑自己從草叢裏走了出來。

小孩出來後薛燁細細看了看這孩子,說了句:“造孽哦。”小孩子皮膚本就嬌嫩,他細細的小腿和小胳膊上有很多細小的傷口,明顯是被樹枝草葉劃傷的,加上這孩子皮膚白皙,又帶了一身傷,更是惹人憐愛。薛燁讓小孩坐在他身邊,小孩兩只手把著瓜子,一口咬上去又呸呸吐了。

薛燁看著他和只小老鼠一樣,十分可愛,又想到這孩子怕是長這麽大,連瓜子都沒吃過,也是可憐。

伸手扒了個瓜子仁,又讓小孩張嘴,餵了他幾顆瓜子仁。小孩一個人坐在屋前的臺階上,專心致志剝瓜子吃,薛燁找來水毛巾和藥膏,把小孩擦幹凈又給塗了藥膏。

擦幹凈的小孩更是好看,小小年紀一雙桃花眼便漂亮的很,鼻梁挺直,嘴唇殷紅。就是發梢處顯得有點發黃,顯然是營養不良。

小孩的身形比起同樣大的孩子有些偏瘦,小胳膊小腿筆直筆直,一點多餘的小肉肉都沒。

於是薛燁又腦補了一出苦情戲,某崇明宗弟子始亂終棄,小屁孩不遠萬裏尋找生父,嘖嘖,真是可憐。

擦幹凈後小孩依舊坐在那裏吃吃吃,薛燁看他可憐也不去問他身上的撥浪鼓哪兒來的了。

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樣子問他:“小弟弟,你叫什麽呀?”小孩依舊吃,不理他。薛燁心裏一涼,完了,這孩子不會是個傻的吧,繼續問:“你多大了?”

小孩還是不理他,薛燁心更涼了:“你爹在哪兒呀,你知道嗎?”小孩終於說話了,小手還攥著一顆瓜子:“我五歲了,叫晏晏,還有,我是女孩子。我沒有爹爹,和師尊住在一起。”

薛燁喘了口氣,還好,這孩子就是笨了點,沒傻。聽到他沒薛燁就更心疼這孩子了。你想呀,不大點,長得好看招人疼,還身世淒慘,所以晏晏已經成功的激起了薛燁的保護欲。薛燁伸出狼爪子,像撫摸小狗一樣摸了摸晏晏的頭:“艷艷吶,以後就跟著哥哥吧,咱們不找爹爹了,和哥哥過,有哥哥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湯。”

說完還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你師尊怎麽想的,這麽好看個孩子起了這麽俗氣的名字。”晏晏小大人站起來拍掉衣服上的瓜子殼,使出大絕招賣萌殺,盯著薛燁:“我沒說找爹爹,我要找我的貓。還有,晏晏的晏是河清海晏的晏。”薛燁呵呵幹笑“是嘛。”然後沒辦法,牽著小奶娃屋前屋後的找貓。

一大一小倆只小豆丁,大的只有九歲,小的五歲,大的拽著小的手,還時不時趴在地上學一兩聲貓叫,倆人忙到太陽下山也沒找到晏晏的貓。“晏晏,你想不想吃瓜子?”小豆丁點頭。“那你以後跟著哥哥吧,我保證讓你一年,不,一個月吃一次瓜子。”

小豆丁就這麽被小灰狼哄騙回了他漏風的夜景房。小豆丁晏晏自從天黑後就一直板著臉,薛燁戳了戳他腮幫子,晏晏就是用眼睛看著他,好像要哭了一樣。薛燁又戳了戳他嫩嫩的小臉,晏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晏晏的貓丟了,嗚嗚,晏晏的貓。”薛燁哄了好久,晏晏才含著瓜子仁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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