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子楞了楞, 片刻後恢覆到他一慣的溫潤如玉：“這個時候麽？”

鳳千塵似笑非笑：“怎麽，不敢？還是不想？”

清秋子看了眼宋澈，笑道：“那就有勞鳳少君了。”

宋澈狐疑道：“你有這麽好心？”

鳳千塵道：“你這樣說，我會很受傷的。”

宋澈不看他：“呵，受傷的總是公主吧？”

鳳千塵面色一凝：“阿澈……”

宋澈牽起清秋子：“我們走。”

鳳千塵低下頭, 覆擡起頭對著兩人道：“三日之後，九重天上見。”

花醉跟在宋澈身後：“神女, 我們去哪裏？”

宋澈道：“你看這裏安靜得很，總覺得有古怪, 我們還是先走出去再說。”

“我們要去天上嗎？”

“前面就是洞庭, 我們不妨去看看赤衣, 借宿一宿。”宋澈想起了那個無喜無悲的長姐。

“也好，我也要準備些東西。明日我回鐘山稟告祖母一聲。”清秋子面上雖然帶著笑, 笑裏卻有一些宋澈看不懂的東西。

九重天上, 祈無殿前張燈結彩。從鐘山到祈無，十萬裏紅裝鋪就一場亂世繁華。

令儀神君神色覆雜：“小秋, 你真的想好了嗎？那個公主，到底……”

清秋子苦笑道：“祖母, 我沒有選擇。至於宋澈, 她人是極好的, 我只是怕, 我沒有那個福分。”

令儀道：“不要亂說，你前面吃了太多苦，福氣都留在了這裏。”想了想又嘆氣道：“按說, 我們避世而居，本不該同天庭扯上關系，只是，唉，你喜歡就好。說起這個，你們是在浮休城遇見的吧？洛箋，洛箋也不知道在哪裏。我呀，就這麽一個說得來的人吶！老了，都老了……”

清秋子幫她支好拐杖，扶著她往前走：“祖母您看，後天必定是個好日子。”

令儀擡頭望了望飄散的白雲：“也好，雲檀走了那麽久了，你也該有個人陪著了。不然，我走了都不放心哪！”

清秋子笑道：“祖母您又多心，好好的怎麽又說到這個！”

令儀道：“你不知道，神仙雖然壽命無窮長，也是常常伴著隕滅的。據說每過百萬年，就會有一次神界大隕滅……算一算日子，也該到了吧……”她眼神模糊，仿佛沈在了百萬年之前的時光裏。

清秋子笑道：“祖母您又說笑，那時候還沒有您吧，哪裏那麽清楚！”

令儀道：“將死之神，總是有預感的。”

清秋子道：“好好好，等我大婚後再說這個。”

沒想到，一語成讖。

為了這場婚禮，神魔停戰三日。據說是鳳千塵前去魔界打的商量，千笙公子竟然同意了。並且，興致勃勃地要來參加婚禮。

鳳千塵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天帝喜憂參半，然而還是笑著面對來賀喜的眾位仙卿。

天後的七彩流光裙格外閃眼，這是四海八荒獨一件，雖然是幾萬年前的舊衣。

“娘娘這件裙裳真是別致。”昆侖女君走上前讚道。

“不過勝在罕見罷了。”話雖然這麽說，天後面上卻已經笑成了一朵花。管她誰大婚，她都是四海八荒最尊貴的女神。

有女仙看不下去，悄悄拉了昆侖女君來：“你瞧她輕狂樣，當年天帝明明鐘意的不是她……”

有聲音提醒道：“你作死呢，這會亂說什麽！成王敗寇，你還以為是在歸墟那會呢！”

先前的女仙立刻回道：“織姐也太小心……”

織女不理她，和昆侖女君把話題岔開去：“女君這是第一次出山吧？”

昆侖女君道：“是啊，山中歲月長，一出來覺得什麽都稀罕得緊。”

織女握了握她的手：“時日長了就習慣了，有時間去我那裏瞧瞧，我一個人整日間對著梭布也是無聊……”

聲音愈來愈低，終至不聞。

宋溪一看到宋澈，一把熊抱了上去：“你還知道回來！”

宋澈喊道：“三姐……”

“你還知道我是你三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宋溪說著，眼淚又開始往下流，她隨手一抹：“哼，你的好日子，不和你計較，等過了這幾天……”

“好好好，都聽你的。”宋澈笑著回她。心裏卻想，過了這幾天，我就要再次下凡了。這九重天，哪裏有我的位置呢。

“對了，你見過父君母後了吧？”宋溪突然想到，自從阿澈下凡，他們好像從來沒有操過心。

“見過了……”宋澈不知道還能說什麽，父不像父，母不像母，果真是，相見不如懷念。她伏在宋溪肩頭：“三姐，我只有你了……”

宋溪恍惚間也明白了什麽，心裏也疑惑，怎麽自從阿澈跳崖，一切都變了樣。然而，為著寬阿澈的心，她什麽也不能問，什麽也不能說。

第三日，晴空突然落起雪來，眾人面色一變，都覺得此非吉兆，然而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敢說出來。

鳳千塵一身紅衣，倒是比清秋子更像新郎。

眾人看到他，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聽說他主婚呢，怎麽想的？”

“誰知道呢，唉，你們看到青丘帝姬了嗎？”

“那都是過去式了，鳳千塵眼裏哪還有她！”

“你們的意思，鳳千塵還是忘不了七公主？不是說，鳳千塵從不走回頭路嗎？”有仙君不解，這麽多小道消息，到底哪個是真的。

“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嘛！你看，要是七公主還像別的公主那樣糾纏鳳千塵，估計他早就厭煩了。難道……”這位仙君眼前一亮：“難道，鐘山帝君只是個幌子，真正大婚的還是鳳千塵？”

眾人俱是一驚：“莫不是？……”

沒有誰能給出答案。知道答案的，也不會說給他們聽。

清秋子笑容溫暖，宋澈紅衣驚艷。

鳳千塵看了看兩人，面上有一絲恍惚，頓了頓又恢覆到他的謙恭有禮：“今日良辰美景，鐘山帝君同天庭七公主要喜結良緣，鳳某不才，願意為他們主婚。諸位仙僚，有不同意的嗎？”

有人笑著大喊道：“鳳少君，最有意見的應該是你吧？”

話音未落，一片哄堂大笑。

鳳千塵並不生氣：“這位仙友說笑了，我既然主婚，那就是心甘情願祝福他們的。”

說完，望了望眾人：“當真沒有麽？”

有女仙沙啞的聲音飄過來：“我不同意。”

“這是誰啊？”有仙家問道。

“浮休城的神女吧。”見多識廣的仙君道：“你沒看到她腰間的飄帶嗎？橙色的，是叫橙羽吧？”

“嗯？不對吧？她不是已經出城了嗎？”

“又回來了，聽說當初是她母親糊塗，給她喝了忘憂散。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全想起來了，這不，又回來找清秋子了。據說，當初她就對清秋子……”聲音漸漸低下去，可見，仙界無秘密。

“你為什麽不同意？”鳳千塵問起話來一本正經，可是吳桐知道，他家少君肯定憋了一肚子壞主意。

“青丘帝君合該是我的，你說我為什麽不同意？”橙羽說起來也是理直氣壯。

“這樣？”他轉向清秋子：“鐘山帝君，你怎麽說？”

清秋子依然不改笑意：“自從遇見阿澈之後，我的心裏就只有她。”

鳳千塵嘆了一聲：“清秋帝君對七公主還真是情深義重。橙羽姑娘，這下，你該死心了吧？”

“不，我不信。”橙羽看向清秋子：“你明明是無心之人，哪裏會有感情？”

眾人嘩然。

清秋子面色如常：“橙羽姑娘，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我無心呢？”

“我怎麽不知道，你倘若真愛一個人，他的一切你都會去努力探尋的！”橙羽說得鄭重其事。

“清秋帝君，七公主面前，你又做何解釋？”鳳千塵又轉向清秋子。

“我無言可辯。”清秋子笑著看向宋澈：“阿澈自會相信我。”

宋澈看向橙羽：“橙姐姐，今日是我的好日子，您好生觀禮即可……”

橙羽道：“我沒有你這麽傻的妹妹，我也高攀不起。只是，我奉勸你，選人之前擦亮眼睛……”

宋澈笑道：“自小你就看不慣我，處處與我為難，今日不管你怎麽說，我都不會相信。”

橙羽道：“信不信我，都無妨。只是，你也證實一下自己的心，想一想，他到底是不氣真的在乎你。”

宋澈與清秋子相視一笑，俱不理她。

鳳千塵道：“既然橙羽姑娘說帝君無心，為了不讓七公主誤會，帝君還是證明一下為好。”說完，不等清秋子應答，便向眾人問道：“你們覺得，清秋帝君有心還是無心？”

常去人間晃蕩的哮天犬道：“我賭二兩銀子，帝君自然有心，七公主又不瞎，哪裏看不出來。”

專註和哮天犬唱反調的玉兔道：“我賭五兩銀子，自然是沒有。橙羽姑娘既然說出來，自然是無風不起浪。”

“我賭十兩……”

“一百兩……”

天帝嘆了口氣，不說話。

宋澈忽然怒了：“你們，你們想幹什麽，這裏不是賭場！”

鳳千塵道：“七公主別生氣，這陣子神魔大戰，眾位仙友神經太過緊張，偶爾放松一下。七公主您看，清秋帝君絲毫不當回事，您啊，也就當個樂子看。”

宋澈道：“是他們把我們當樂子看吧！鳳千塵，你到底在搞什麽！”

鳳千塵沖她神秘地眨了眨眼：“你一會就知道了，送你一份大禮。”

宋澈心中一寒，有一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鳳千塵揮了揮手：“眾位，七公主生氣了，想要趕緊禮成。大家說，該怎麽辦？”

有仙君道：“這個容易，如來佛祖在這裏，借他的無心石測一測不就清楚了！”

頓時應和聲一片。

也是，戰場上打打殺殺生死一瞬，也該尋點樂趣笑一笑。不然，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鳳千塵看向清秋子：“就不知道，清秋帝君怎麽想的！”

宋澈道：“鳳千塵，我警告你，不要再生事故！”

鳳千塵失笑道：“七公主未免太過風聲鶴唳，清秋帝君還沒說話呢！怎麽，七公主是對他沒有信心嗎！”

“我對誰都有，就是對你沒有！”宋澈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眾人不免看向清秋子：“鐘山帝君，你該不會真無心吧？你這不是，不是欺騙七公主嗎？”

清秋子笑道：“諸位多慮了，阿澈既然信我……”

“可是我們不信啊！”

鳳千塵道：“這大婚，自然是要受眾人祝福的。我可是把四海八荒有名有號的都請了來，就連魔界魔君和千笙公子都要抽空趕來呢！所以，清秋帝君您看……”

“咦，不是說千笙公子來的嗎？人呢，人呢！”

“不害臊，一個女仙這樣大大咧咧的……”

“我就不害臊，礙著你什麽事了！你這種人，就是嫉妒心重……”

宋澈苦笑不得，竟然是宋溪和越溪在鬥嘴。

這個時候，她突然不合時宜地想到，當初越溪拒絕紫夜，為的該不會就是宋溪吧？這，又是一樁意想不到的姻緣。

鳳千塵道：“三公主歇一歇……”

“我為什麽聽你的，就你不安好心……”

“就是，就是……”越溪附和道：“阿溪說的是。”

宋溪怒目而視：“誰讓你喊我名字的！”

越溪小心翼翼地賠不是：“你不是說，高興了可以讓我喊嘛！”

宋溪道：“阿澈又被人欺負，我現在不高興你看不到嗎？”

鳳千塵哭笑不得：“三公主，您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負七公主了？”

“嗯？我有說你嗎？真是做賊心虛！”宋溪不看他。

鳳千塵早就知道她的潑辣，索性不再理她：“諸位，眼下怎麽辦！”

橙羽道：“如來佛祖呢？請借無心石一用！”

如來道：“這……”

清秋子微笑道：“可以。”說完，轉向宋澈道：“我對不住你。”

宋澈看向鳳千塵，目光像要殺人：“是我輕信了旁人，怪不得你。真相出來，我看他如何收場！”

鳳千塵無辜道：“七公主，這不是我說的啊！”

如來的小弟子將一塊銀白的心形石頭遞過來：“滴血進去，石頭變紅則為無心。”

清秋子接住，看了眼宋澈，目光一片澄明，然後手指一劃，一滴血落了下來。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鮮血浸染了石頭。

小弟子顯然也是一楞：“你，你與我佛有緣。”

宋澈大驚：“這不可能！這石頭……”說著轉向鳳千塵：“你到底想做什麽！”

如來走了過來，看了一眼石頭：“確是無誤。”

宋澈道：“我不信，我來驗……”

清秋子拉住她：“不用了，阿澈。”

宋澈抓住她的長袖，眼淚朦朧：“這到底是……”

清秋子微笑道：“我無話可說。”

鳳千塵也笑道：“左走是誅仙臺，右拐是輪回湖，直走是回天崖……你自己選一個。”

眾人一片木然。

清秋子笑道：“好。”然後看了一眼宋澈：“有勞照顧她。”

鳳千塵點點頭：“分內之事。”

宋澈緊緊拉住他：“不！這到底是為什麽？”

然而，沒有人回答她。

寂靜的祈無殿，只聽到她嘶啞的哭喊聲。

片刻後，清秋子低頭看向她：“阿澈，事實是很傷人的，你還是不要知道。”

宋澈嗓子已經啞掉，只直直地盯著他。

清秋子長嘆一聲，擡起腳向左邊走去。

宋澈攥著他的衣袖，不讓他走。

清秋子長袖一擡，宋澈趔趄之下倒了地。鳳千塵去扶她，她厭惡地揮開手：“走開！你走開！”

鳳千塵沈默著立在她身旁。宋溪跑過來扶起她，宋澈起身後，跌跌撞撞地往左邊拐去。

等到看到誅仙臺時，清秋子已經立在上面了。宋澈仙力被封住，奔跑不及，只能沖著木然的眾仙哭著喊道：“去救他啊！我求你們，去救他啊……”眾仙看了看猶自沈默的天帝，俱是一片默然。

宋澈一邊跑一邊搖著宋溪的手：“三姐，三姐你幫幫我，幫我把他拉回來……三姐，我求你了……”

宋溪猶豫片刻，咬牙道：“好。”

宋澈慌忙松開她的手：“謝謝你，三姐。你快去，快去……”

然而，任是宋溪腳步再快，也擋不住清秋子回眸一笑，落葉一樣飄了下去。拉住他衣角跟著跳下去的，是面帶微笑的橙羽。

宋溪心中一寒，想到了當年跳崖的宋澈。想到這裏，她趕緊回頭看去。

宋澈眼睜睜地看到這一幕，然而她只來得及“啊”了一聲，便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白雪之上，紅衣如血。

獨獨誅仙臺白雲環繞，亙古如昔。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得見導師天顏，心甚悅，加肥章奉上來，請放心使用。天使們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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