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到這裏的時候, 吳桐過來了。

鳳寒站起身來：“小桐，來這裏坐。”

吳桐看了宋澈一眼：“你們說什麽呢，這麽有雅興？”

宋澈道：“聽一聽舊事，怎麽，你也有興趣？”

吳桐向著鳳寒道：“祖爺爺,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不要再為此難過。”

鳳寒笑了笑：“你哪裏看我難過了, 我啊，就是靠著這點回憶過活了。”

宋澈和吳桐對視一眼, 俱是默然。

“唉, 你們啊, 不要覺得我可憐，我啊, 是樂在其中呢。小桐, 你也是，千塵不來, 你閑了也不知道來看看我。”看到氣氛微妙，鳳寒笑著岔開了話題。

吳桐也笑道：“祖爺爺還說呢, 我這不是來了嘛。外面打得天昏地暗的, 要不是為了少君, 我才不願意出去呢, 在這裏住一輩子，天天陪著你，看你煩不煩。”

鳳寒道：“我是巴不得呢, 你們哪，也就嘴上說說罷了。”

宋澈道：“神君一個人孤單，可以領個孩子來養，有人在眼前笑著打鬧，也是一樁樂事。”洛箋已經子孫成群，而鳳寒，想來是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也想過，有一天散步，在結界外看到一個孩子，瘦骨嶙峋的，蠻可憐的。我一時心軟，將他帶了來，悉心照顧。不瞞你們說，日子的確是有了盼頭。只是，凡人的壽命太短了啊，我剛剛習慣身邊有個人，他就老去了。不過百十年，對我們來說不過一瞬，對他們，卻是一生。我再孤單，也不能拿別人的一生來作陪啊。後來呀，我就熄了這個心。”鳳寒說到這裏，不免有點心酸：“那個孩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的確是心甘情願來陪我的。只是，我沒有辦法留住他。”

宋澈不解：“不是有不死藥嗎？”

鳳寒道：“那是在天街上買賣的，我呀，是出不了谷的。”

宋澈看了一眼吳桐，吳桐道：“你別看我，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鳳寒也道：“不管他的事，那個時候正是他告訴我，千塵要長居九重天的時候。”

吳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祖爺爺您別怪少君，那個時候他被某位公主迷了心竅。”

宋澈最看不慣他這樣，人家正主都沒發話，你一個旁觀的這麽多事做什麽。因此，她回瞪他道：“我可記得，你們少君可不止迷了一位公主啊。就算被人家迷了心竅，不怪自己定力不夠，反倒怪別人心術不正，吳仙君，你這麽說，不覺得可笑嗎？”

吳桐剛要反駁，鳳寒忙擺了擺手：“你們兩個也不用再爭辯，我說句公道話。千塵哪，的確是傷了人家的心，這是他的不對，他自己也否認不了的。不過，我也說了，他也不是有意的，都說人難做，神仙也有自己的苦衷啊！”

宋澈不好再說什麽，只得隨著點了點頭。

鳳寒想來是看出兩個人不合，對吳桐道：“我同這位姑娘十分投緣，想同她多說幾句，以後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緣再見。你呢，就早點去休息吧，我們以後說話的機會多著呢。”

吳桐白了宋澈一眼，悻悻道：“祖爺爺您不知道，有些人哪，看著很清醒的樣子，實際上糊塗得要死。您別不信，這種人您對她再好，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鳳寒把他推走：“趕緊回去，越說越不像話了。好好的，怎麽能這樣對待朋友。”

吳桐道：“您把她當朋友，不知道她怎麽想的呢……”聲音越來越飄，是鳳寒把他推遠了。

“姑娘別介意，小桐他平時不是這樣的。” 鳳寒坐下來，重新替宋澈倒了杯茶。

宋澈道了聲謝，搖搖頭道：“無礙，想來吳仙君對我還有些誤會。”

鳳寒點頭道：“是誤會就能說清楚，都不要往心裏去。”

宋澈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笑著問道：“神君剛才說楚舟上神回來了，然後呢？神君您要是不介意，就同我說一說。”

鳳寒道：“這有什麽好介意的，不過是一點體悟罷了。要是對你們行事能有點用處，也不枉我自爆其短了。”

宋澈道：“神君說笑了，再傷感的事，經時光浸染，都會打上光彩。神君不過是懷念一下舊人舊事，又哪裏是自爆其短呢！”

鳳寒哈哈大笑：“你這丫頭，可真是合我的心意啊！”笑完又道：“當年洛箋，也是這樣的性子啊！”

宋澈起初有點疑惑，洛箋上神年輕的時候是這樣的？不能吧？後來一想，神的記憶力也是有選擇的，大概這位神君已經在時光裏賦予了她完美。

“說起洛箋，唉，當時我一看見楚舟上神，忙激動得給他打招呼，誰想，他一言不發，上來就沖我撂了一拳，我被打得有點懵，卻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洛箋在一旁拉開我，誰料楚舟上神更生氣，他也不用法力，直接是拳打腳踢，他靠近我，我聞到一股很濃的酒味。我想他大概喝醉了，在發酒瘋，就任他去了。誰想，他越打越精神，可憐我還不能還手，眼看著就要不行了，洛箋拿劍放在頸間，逼他停手。他一個醉酒的人，哪裏聽得進話。你能想象麽，他最後收手的時候，我已經奄奄一息了……” 鳳寒說到這裏，苦笑了一聲。

“神君您，您也真是心實……”宋澈不知道如何評價。

“那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哪裏能動手。”鳳寒搖搖頭：“後來，洛箋通知了父君，父君把我接回去時，眼看已經不行了……後來，我足足養了五百年，並且再也沒有了靈力，就這樣成了一個廢人……再後來，我才知道，慶功宴上有一個小仙子一直招呼楚舟上神，上神也是喝醉了，和她調笑了幾句，不巧被洛箋看個正著……”

“洛箋上神很生氣吧？”

“那是，她一氣之下同誰也沒說，直接下凡來了，走到靈谷附近的靈溪，遇到了我……後來的，你都知道了。……再後來，父君鬧到天帝面前，求個說法。我求父君就此揭過，父君當時呵斥我道，你這輩子都毀了你知不知道？我也難過，不過聽說楚舟上神清醒後十分自責，把自己關在浮休城閉門不出，我就覺得，已經夠了……”

“那後來，為什麽楚舟上神還是去了雪原？”

“那個時候，鳳族其實已經岌岌可危，嚴格說來，我們一直在避世，父君說，大戰要來，不要摻和。不求揚名，只求平安。只是，我沒有聽進去……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我們族人的血可以生死人肉白骨。鳳族在很久之前的一次大戰裏傷亡慘重，再也沒有出過可以統領族人睥睨三界的人。父君說，鳳血盤上顯示，我就是那個人……”

“……”造化弄人。

“天帝想息事寧人，畢竟楚舟上神在大戰裏立了功，父君雖然氣極，卻也沒想有什麽說法，畢竟我們鳳族一直勢弱……有一天，父君收到了一封信函，說是可以替鳳族討個說法，只消父君在天帝面前說一句話……”

“什麽話？”

“請求天帝流放楚舟上神。”鳳寒嘆息道：“父君怕我鬧起來，就一個人悄悄去了天帝那裏。本來也沒報什麽希望，不想，天帝竟然應允了。”

“天帝沒有解釋嗎？”

“天帝說，魔界的千笙公子許諾，只要囚禁楚舟上神，他可保神魔三萬年太平。”

“天帝應允了？”宋澈吃了一驚，那是自己的父君做的嗎？

“天帝為了三界太平，將楚舟上神囚禁雪原，直到其後代尋到他，方能回歸浮休。”

“雪原到底在哪裏？”宋澈下意識地問道。

“為了彌補鳳族，雪原由鳳族派人看管，其他人一概不知。”鳳寒搖搖頭：“只有看管的那個人知曉，就連我也不知道。”

“那浮休後人全是女子是怎麽回事？”宋澈一直疑惑這個問題。

“楚舟上神原來有一個兒子喚作宿籬，上神被囚的那一天，他也消失了。他上面有七個姐姐，出事後也都陸續嫁了人，卻不知什麽原因，回到浮休後便只有女兒緣了。據說，洛箋懷疑城裏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查了許久也沒有結果，後來索性放棄了。”鳳寒唏噓道：“洛箋那個烈性子，難為她了。”

宋澈沒想到，所謂的歷劫，竟然還有這樣的隱情。

宋澈隱隱猜到些什麽，卻並不確定。第二日她就辭別了鳳寒，同花醉和清秋子上了路。

綠枝不宜出行，只得把她暫時留在靈谷。

“你就放心吧，我拼了這條命，也會把她養好的。”鳳寒把心事說開，面上晴朗了不少，樂呵呵地對宋澈笑道。

“有勞神君了！”千言萬語，只能化作這一句。前路漫漫，宋澈不敢輕易承諾。她怕，她再也沒有回來的那一日。此時輕飄飄地一句承諾，鳳寒可能會一直記在心裏。只有回憶的人，何苦還要讓他再多操一份心呢。

奇怪的是吳桐，鳳寒眼巴巴地想讓他留下來，他卻非要跟上來。宋澈不理他，他就緊緊地跟在後面。

“唉，讓他去吧，不然他不放心。”鳳寒看了半天，終於對著宋澈開了口。

吳桐不說話，默默地在後面亦步亦趨。

“你老跟著我們做什麽？”宋澈回過頭，不耐煩地問他。

“前面是秋水城，我要跟著你，好替你收屍。”吳桐說起來一本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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