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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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欄玉砌的樓閣回廊上垂落紅綢, 燈籠排列得錯落有致,就連院子僅剩的樹木也被掛上了喜慶的紅綢。

離斷齋從來都沒有這樣灼灼熱烈的色彩,也從來沒有容納過這麽熱鬧喧囂的賓客。

傅回鶴一直被小天道們嘰嘰喳喳一堆攔著, 不僅三天沒見到花滿樓, 甚至就連自己的離斷齋變成了什麽樣都不知道, 三天來一直老老實實在房間裏靜坐醞釀,又忐忑又無聊, 又緊張又無奈。

明燈掌禮,四明燈起。

房門在吱呀聲中緩緩打開, 白發束起, 一身大紅喜袍的傅回鶴終於從房中走出, 擡眸就看到了紅得熱烈的離斷齋,和一邊使勁兒吹笛子的小金絲猴, 小金絲猴的旁邊還站著宋青書和殷梨亭,師叔師侄兩個居然人手一個樂器,和小金絲猴搭配得很是默契。

那種自心底油然而生的緊張忽然就襲上傅回鶴的心頭, 他的手心甚至都開始隱隱出汗,一時間竟有些不知道左腳右腳先邁出哪一只。

胸前不知道被誰紮了一朵大紅綢緞花的爾書甩著大尾巴直立走出來,前爪還挎著一個小花籃,裏面滿是灼灼多彩的花瓣, 走到傅回鶴面前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將自己的大尾巴甩進傅回鶴的手裏。

——順帶給了傅回鶴一個“還得是我”的眼神。

傅回鶴輕咳了兩聲好險忍住笑聲, 握住爾書的大尾巴,十分規矩地聽從爾書的引路。

小天道們在大榕樹的幫助下, 將離斷齋硬生生擴大了五倍之多, 後院一眼望去幾乎看不到邊界, 那片常年氤氳著裊裊靈霧的湖泊也拉寬了許多。

傅回鶴沿著回廊來到後院, 入目的是一方懸在湖泊之上的高臺,濃郁的靈霧裊裊,在高臺之上虛虛聚攏又散開,高臺同樣被紅綢燈籠所裝點。

與回廊不同,高臺四周簇擁著許多草木開花形態的金色雕塑,金色的點點星沙不停地朝向四周散落開去,化作靈光落在草地與湖水間,灑落在高臺之下落座的賓客間。

傅回鶴的視線在那些草木上停留了一瞬,認出那都是曾經從離斷齋離開的種子模樣,每一株都是記憶中的形態,就連開花時展現的性格都別無二致。

爾書走到傅回鶴身後,從大尾巴裏掏出小冊子看了一眼,小聲道:“行禮!”

被迫對成親流程一無所知的傅回鶴:“……?”

在看到站在一朵金色金光菊中間的金色毛絨球著急比劃的姿勢後,傅回鶴恍然大悟,朝著臺下的賓客躬身行禮,行禮間沒有半分敷衍,極其認真。

就在他躬身擡頭的那一瞬間,傅回鶴看到了席間列座的花家人,而旁邊坐著的——

傅回鶴的眸子驟然瞠大,動作頓住,遲遲沒能反應過來。

溫和美麗的女子坐在花夫人左側,身旁的是一身青衣的男人,兩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意,而坐在青衣男人旁邊的,則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眼神卻是亮得驚人,看向傅回鶴的神情中滿是欣慰。

那是……

傅夫人擡手掩唇,笑得眉眼彎彎,與旁邊同樣笑起來的花夫人低聲說著什麽,傅族長像是被兒子的蠢樣子無語到,張嘴無聲說道:傻楞著幹什麽,成親呢!

爾書連忙將一杯酒塞進傅回鶴手裏,擡著傅回鶴的胳膊讓傻兮兮的傅老板轉了個方向,一臉“簡直沒眼看”的小表情。

傅回鶴還沒來得及詢問,就看到一只身形變大了許多,圓滾滾的身上綁著紅綢帶花的小煤球天道。

傅回鶴剛開始心中還在笑,讓七童誕生世界的小天道當花童倒是十分貼合,但在看見一身大紅喜袍的花滿樓自回廊緩步而出時,傅回鶴的腦海裏便再也沒有除卻花滿樓之外的存在。

花滿樓平日的衣裳多素潔雅靜,就算在正式的場合會穿貴氣些的錦衣大氅,也更多是較為沈穩或貴矜的顏色,很少穿這種灼灼熱烈的大紅色。

鑲金饢玉的喜袍沒有什麽沈穩溫吞的意願,有的只是張揚熱烈的喜悅與沖擊,花滿樓本就生得膚白,紅衣金冠,更襯出幾分平日從未見過的艷麗之色。

被打扮得黑紅相間的小煤球天道從爾書手裏接了酒杯遞給花滿樓,而後縮小身形跳到爾書的腦袋上,一黑一白兩小只功成身退,跑去高臺下面一起湊熱鬧。

傅回鶴的眼神一直牢牢鎖在花滿樓的身上,或許帶著欲,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口的覆雜與喟嘆。

花滿樓同樣不知道今日成親的流程,問傅回鶴道:“在想什麽?”

傅回鶴深深凝視他,微搖了搖頭,小聲道:“哪怕是在夢裏,我都想象不出這樣美好的場景。”

他這一生艱難堪堪,歡愉少數,可若是為了眼下的這一切,傅回鶴突然覺得有一種所有缺憾都瞬間圓滿的幸福感。

紅綢自上而下飄飄然落下,兩頭不偏不倚被花滿樓和傅回鶴握在手中。

兩人齊齊擡頭看向高處,就見長盛君坐在房檐之上,正盤腿撐著臉頰看著他們兩個。

成親這樣賓客眾多的場合,對長盛君而言實在是一種可怕的折磨,但他也有他參與的方式——他用機關將紅綢遞給了兩個新人,以亦師亦友的身份。

盛崖餘站在長盛君身側,對著看過來的傅回鶴與花滿樓抱拳行禮,唇角勾著笑。

收回視線,傅回鶴與花滿樓對視一眼,相視而笑,兩人轉身,朝著高臺中央緩緩走去。

步履款款,同登華堂。

交拜成禮,同飲合巹。

花開成雙,歲歲相連。

最是凝眸無限意,自此阡陌多暖春。

***

長盛君看了眼被團團包圍的傅回鶴,嘖了兩聲,對花滿樓道:“他這來者不拒的模樣,你也不怕他醉得入不了洞房?”

說完,長盛君又嘀咕了一句:“就算該修該做的都做完了,洞房還得不一樣吧?”

無情大捕頭早就被江湖人拽走,這些來自不同世界的氣運者們無不是龍章鳳姿,天資卓越的天才,聚在一起著實有說不完的故事與經歷。

長盛君的話還沒落地,那邊的墻邊就探出來陸小鳳和花五哥的腦袋:“七童~”

花滿樓面上帶著溫矜的笑意,但眼睛裏的愉悅是與平日不同的開懷燦爛:“老師難道不想知道阿凜喝醉之後是什麽模樣嗎?”

原本想著偷溜的長盛君聞言一頓,眼眸瞇起,若有所思地看向傅回鶴被層層圍住推杯換盞的方向。

花滿樓被花五哥牽走,兩人同陸小鳳一起找了個樹邊藏好,陸小鳳鬼鬼祟祟遞了一個冊子給花滿樓。

花滿樓疑惑翻開,就見裏面全是各種姿勢的龍陽圖,一時有些無語。

花五哥探頭看了一眼,也朝著陸小鳳翻了個白眼:“你這有什麽用?七童聽五哥的!”

花五用袖子藏著掖著給花滿樓塞了一個酒葫蘆,悄聲道:“這可是宮廷上好的禦酒,我試過了,就連宮九那種變態的體質少說也得醉上一兩個時辰,用在傅先生身上,怎麽說半個時辰總能有。”

花滿樓看著手裏的酒葫蘆和龍陽冊,陷入沈思。

他其實真的沒有多少要將傅回鶴正法的心思,鮮少有人知道花公子對傅老板的那張臉十分偏好,他不過是想看一看醉酒後的小蓮花是怎樣的風情,沒想到傳去五哥和陸小鳳那,就變成了……

不過,倒也不是沒有用。

花滿樓想著,將那酒葫蘆收了起來,順手也將龍陽冊子揣進了衣袖。

……

傅回鶴雖然平日總喜歡小酌兩杯,但之前七情六欲不全的時候,喝酒沒什麽滋味,花滿樓的百花釀又分量不多,倒是也從沒有喝多過。

唯一一次不知節制醉了些,便是將自己的種子送了出去。

但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腦袋幾乎都有些混沌的地步。

傅回鶴察覺到不對,避開後院那些一個勁兒灌酒的酒壇子們,擡手破開空間邁出,來到主院門口。

朦朧間,他看到站在主院院中的花滿樓,唇角不由自主勾出一抹笑意。

花滿樓擡步走到他面前,身上依舊是那身如火熱烈的喜袍。

他擡起手指拂過傅回鶴的眼角,只覺得這人擡眸看過來的模樣乖巧又朦朧,眼角處一筆緋紅掃過,在眼尾氤氳開一片紅暈,那張平日裏便賞心悅目的臉如今染著酒意,就像是要勾到人心尖上。

傅回鶴用手指蹭著花滿樓的手指尖,而後擡手握住花滿樓的指節,送到唇邊細細密密地親吻著。

“他們故意的……”他小聲委屈嘀咕,“他們就是故意不想讓我洞房花燭夜……”

花滿樓任由傅回鶴攥著自己的手指,將走直線都有些飄忽的小蓮花往房間引,一面笑著低聲道:“先記下來,回頭他們成親都灌回去。”

“灌不回去!”傅回鶴撇嘴,委屈之下眼角的緋紅更甚,“一個李尋歡,一個楚留香,還有陸小鳳!”

這三個一看就不是會成親的樣子!

“還有宮九!他嫉妒我!”

花滿樓忍俊不禁,晃著兩人交握的手,輕笑道:“那怎麽辦?”

傅回鶴像是被問住了,站在門邊呆楞楞想了半晌,而後遲疑著出聲:“……把他們的酒全倒了?”

“嗯!我要讓他們之後的一年都嘗不出酒味來!”

傅老板雖然腦袋沈沈,捉弄人的手段卻十分懂得拿捏要害。

“顧客慈那廝送了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回頭看看有沒有好用的……”

“宮九……宮九就……就到時候把五哥灌醉,也不讓五哥入洞房……”

傅回鶴嘟囔著,而後又貼過去牽著花滿樓的手,將花滿樓抱在懷裏,下巴抵在花滿樓的脖頸邊,臉頰埋進花滿樓頸間,擡起的手也緩緩插入花滿樓發間。

“七童……”

花滿樓喜歡小蓮花偶爾表現出依戀又憐愛的模樣,他回抱住傅回鶴,尾音輕輕揚起:“嗯?”

“喜歡。”

花滿樓的心幾乎融化成一汪春水,輕聲應道:“我也喜歡阿凜。”

傅回鶴側首輕吻花滿樓的脖頸,小聲撒嬌:“最喜歡嗎?”

“最喜歡。”

“比爾書還喜歡?”

“嗯,比爾書還喜歡特別特別多。”

“比其他那些花花草草都喜歡?”

“嗯,最喜歡這朵小蓮花。”

傅回鶴滿意了,又親了親花滿樓。

半晌,傅回鶴忽然小小聲道:“……我們都沒有,喝,交杯酒。”

傅回鶴的聲音越發委屈,全然忘記方才拜堂時候喝的合巹酒,執著地轉頭滿屋子找酒杯。

花滿樓無奈,忽然想起什麽,從袖中拿出一個不大的酒葫蘆,翻了旁邊桌上的酒杯,倒了兩杯醇香氣十分霸道的淡琥珀色佳釀,遞了一杯給傅回鶴。

傅回鶴慎重小心地捏住酒杯,而後牽著花滿樓,一步一步像是小孩子一樣認真邁步到床邊,在大紅的錦被床沿邊坐下,擡頭註視身前的花滿樓,拉著花滿樓的手輕輕地晃。

“要坐下,在床邊……洞房、花燭,都要這樣喝的。”

也不知道傅回鶴腦袋裏都塞著從哪裏看來的習俗規矩,花滿樓擡手捏了下傅回鶴微微發燙的臉頰,端著酒杯坐在了傅回鶴的身邊,側首含笑看他。

傅回鶴一只手捏著酒杯,一只手緊緊攥著花滿樓的手,不說話,就這樣專註地盯著花滿樓看,那雙恢覆成灰藍色的眼眸裏朦朧一片,閃動著璀璨星河也無法匹敵的光。

許久,傅回鶴終於松開花滿樓的手,努力坐正了身子,雖然眼神飄忽,但手上的動作卻穩而堅定。

花滿樓也斂去唇角的笑意,兩人手中的酒杯輕輕相碰,大紅的喜服袍袖交錯著,手臂相交間飲下那一杯濃香醉人的佳釀。

傅回鶴沒有說什麽承諾言語,只是用那雙眼睛註視著花滿樓,即使視線中的公子氤氳在一片紅色燭影之中,也舍不得挪開視線。

花滿樓伸手過去捏了捏傅回鶴滾燙的耳垂,輕聲問他:“難受嗎?”

傅回鶴反應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搖頭,手順著花滿樓的衣袖伸進去碰觸到花滿樓的小臂,而後手指一頓,似是摸到了什麽,慢慢抽了出來。

傅回鶴皺著眉低頭看向手裏的小冊子,沒註意到花滿樓瞬間變得不自然的表情。

良久,模模糊糊將小冊子的內容看了幾頁,傅回鶴眨眨眼,托著花滿樓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邊,認真道:“七童想要這個?”

“我不是……”

花滿樓的拒絕才說了三個字,但面前的傅回鶴顯然已經有些醉到忽略耳邊聽到的拒絕,擡手靈力一動,就將花滿樓身上的喜袍除去丟在了床邊,自腳踏之上緩緩滑落。

花滿樓眼眸睜大一瞬,之後的話根本來不及說出口,就被一道不容拒絕的力道拉過去撲在傅回鶴懷中,被渡了滿口蓮花酒香氣。

無數的蓮葉蓮花無聲在床榻間鋪開,貼在花滿樓手邊的那朵白蓮緩緩綻開,金色蓮蓬裏溢出的蓮子滾落在春榻四處,骨碌碌滿溢出紅紗床帳,沒入燃著喜燭的長桌之下。

……

“你不是……不是醉了嗎……”

花公子的聲音帶著隱忍的低吟。

“可是七童,我是蓮花啊。”男人的聲音帶著笑,卻沒有了酒意上頭時的朦朧,“蓮花空心,萬般滋味穿過只留餘韻,佳釀醉意自然也是。”

“這個姿勢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唔,這個呢?”

“你……”

“七童。”春宵帳暖,傅回鶴似是咬了花公子的耳垂,含含糊糊著低笑道,“你真好看。”

……

明朝明朝待明朝,只願卿卿意逍遙。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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