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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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膩歪了一陣子, 用了早膳。

剛打開房門,腳還沒邁出去,就看見爾書龐大的一只蹲坐在門口, 定定盯著他們,大尾巴在身後嚴肅地盤踞在一起,就差在身上寫“事情很嚴肅, 必須要談談”這兩行字。

傅回鶴自知理虧, 望天望地, 而後掏了青玉煙鬥出來默不作聲地抽煙,一副很忙的樣子。

爾書的大尾巴在地上一拍,不遠處偷看的花花草草也隨著它的動作竄高了一下葉子, 而後又鬼鬼祟祟地繼續偷看。

傅回鶴呼出一口煙,清了清嗓子, 正要說什麽, 就見爾書擡起一只前爪做了一個且慢的動作。

花滿樓完全沒有幫傅回鶴的意思,正相反,他反倒朝著旁邊走了兩步,旁觀逼供現場的立場十分鮮明。

傅回鶴:“?”

爾書慢吞吞地讓開身子, 擡爪指了指湖旁邊的小木凳:“你坐去那裏!”

傅回鶴看著孤零零的小木凳,和周圍已經準備好圍觀的花花草草,就連大榕樹的枝條都盤踞纏繞起來掛在對面的柱子上,旁邊貼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青竹。

傅老板皮笑肉不笑道:“皮癢了,嗯?”

爾書一聽這話,爪子一蹬,幾十米的身軀往地上說躺就躺, 一邊轉圈地打滾一邊高聲哭喊:“嗚嗚嗚嗚哇!老傅欺負耳鼠啦!!人家辛辛苦苦積攢了好幾個月的靈力就被一晚上吃幹抹凈, 就連事後問兩句都不答應!!!嗚嗚嗚嗚這日子還有什麽盼頭, 不過了嗚嗚嗚嗚!!!”

“榕姨竹叔你們看看!老傅他又不幹人事,而且特別危險,還不告訴我們!!回頭咱們什麽又都不知道看他半死不活的樣子,嗚嗚嗚嗚,這被蒙在鼓裏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嗚嗚嗚嗚!!”

傅回鶴:“……”

捏著青玉煙鬥的手,微微顫抖。

孩子大了,是時候揍一頓了。

傅老板深深吸了一口煙,擡眼看向花滿樓。

就見這位平日裏素雅端方的公子忍笑到肩膀抖動,就連身子都半轉了過去。

傅回鶴:“。”

傅老板冷靜了半晌,見地上那坨龐然大物一邊打滾一邊用小眼睛偷摸瞄他,一時間竟氣笑了,用煙鬥點了兩下耍賴的爾書,沒說什麽,居然真的走過去,撩了衣擺在那個可憐巴巴的小板凳上坐下。

兩條大長腿頗有些無所適從,傅回鶴索性雙腿微微叉開,手肘抵在膝蓋上,身體前傾斜睨向爾書,挑了挑眉。

爾書遲疑了一下,爪爪在地上開花撓了撓,動作麻溜地從地上爬起來,端端正正地蹲坐在地上,夾著威嚴低沈的聲音道:“很好。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哦。”傅回鶴淡淡應了句,用煙鬥指了指花滿樓,“請問大人,這位漂亮又貴氣的公子,可是衙門裏的公差?”

爾書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卡殼了一下,眨了眨眼,但很快反應過來,毛絨絨的大尾巴一甩,卷住花滿樓的腰,理直氣壯地劃分統一戰線:“對,花公子是我們的智囊!”

花滿樓擡手揉著爾書毛絨絨的大尾巴,爾書為了拉攏花公子,討好地將尾巴尖尖塞進花滿樓的手心裏。

花滿樓輕咳一聲,笑道:“嗯,叫我……唔,花主簿。”

傅回鶴揚眉,磕了兩下煙鬥,漫不經心道:“行啊,那就把這位花主簿一同關進籠子裏,我再考慮要不要招。”

“不然……”傅老板悠悠吐出一個煙圈,“守口如瓶,牢底坐穿哦。”

爾書:“!”

黑豆豆眼可憐巴巴地看著花滿樓,旁邊的花花草草也接二連三的搓葉子。

花滿樓失笑,朝著傅回鶴走過去,打量了一下長手長腳動作有些委屈的傅老板,輕笑道:“傅老板,讓個地方?”

傅回鶴高深莫測的表情險些沒崩住,擡眸和花滿樓對視一眼,低笑著站起身來。

煙鬥中彌漫出輕輕緩緩的靈霧,不一會兒就籠罩在兩人身周,將那個可憐巴巴的小木凳拽進去,不一會兒靈霧散去,一個漂亮的藤蔓秋千便立在了湖邊上。

爾書眼睜睜看著那姓傅的惡霸強搶了溫文爾雅的花主簿。

兩個人衣袖袍角相互交疊著坐在秋千上,花主簿的臉上帶著笑,腳尖在草地上一點一點地晃悠秋千,那傅惡霸換了幾個姿勢都不覺滿足,最後竟然腦袋靠在花主簿的肩膀上,優哉游哉地抽起煙鬥來!

花滿樓聽著花花草草們此起彼伏聲線不同的驚嘆聲,眼中掠過微赧,卻沒有推開眾目睽睽之下賴在自己身上不起來的傅回鶴。

傅回鶴垂下的手指一劃,憑空刨了一道小溪流出來,將湖水引到了腳底下,靈霧湧動間去了鞋襪,衣袍垂下被湖水浸濕也毫不在意,待到讓湖水沒過小腿,傅回鶴這才舒舒服服地嘆了口氣,懶懶對爾書道:“嗯,問吧。”

語氣頗有種“有事啟奏”的欠揍感。

爾書:“……”

升堂失敗,爾書灰溜溜地縮緊自己的大尾巴,但該問的今天一定要問清楚:“你剛才在夢境裏幹嘛呢?你把我造夢的靈力全抽幹凈了,你也不覺得撐得慌。”

爾書倒不是心疼那些靈力,反正跟在傅回鶴身邊他向來不缺吃的,過段時間就能補回來,但是耳鼠一族造夢的靈力並非尋常靈力,其他種族貿然吞噬多了,很有可能會魂魄混亂,陷入幻象迷失自己。

所以才有了剛才的那一出,爾書看似是在鬧,但也是在試探傅回鶴這會兒究竟腦子是不是清醒的。

——現在看來,老傅這混蛋不僅清醒得很,還比以前更難占便宜了。

“對了,你昨晚上進去傅氏族地了嗎?”

爾書說完,立馬又想到另一件事,再度開口:

“哦哦哦,還有,剛才我們去裂痕,看著搖搖欲墜的,你幹嘛不索性直接扯了?”

劈裏啪啦上來就是三個問題,傅回鶴側過臉頰,憐愛地瞅了眼身子變大不少,腦袋卻沒聰明多少的爾書,慢聲道:“唔……所以,先回答哪一個?”

傅回鶴的長發在花滿樓膝上披散開來,花滿樓隨手捋著霜白色的發絲,手指從發絲中慢條斯理地順下來,順著順著就變成了幾股,花滿樓眸光一動,不著痕跡地將分好的發絲放在一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來。

“不如阿凜先說說入夢的事兒?”花滿樓道。

傅回鶴:“之前長盛君不是說,傅氏族地裏存了當年他們第一次祭天的訊息?我本想讓爾書將我送進去看看,結果這小混蛋硬是說我兇,辦不到,我就想著等你做夢進族地的時候,我進去你的夢境裏,借用爾書的力量迂回進入族地。”

“但做夢這種事,越是想夢什麽便越是不得其門而入,你這些日子都極少再進入族地夢中,我便想著進去之後再同你解釋。”

傅回鶴那雙灰藍色的眼眸總是帶著些深沈的積澱,看上去濃郁而冷凝,但當他看向花滿樓時,那片灰藍色便化成了湖泊,全然倒映出一個人的模樣。

“結果……”傅回鶴笑了下,“族地沒進去,倒是抱到了之前無緣得見的花小七。”

花滿樓倒是想起睡前自己想到的事,手指捏著傅回鶴的耳垂道:“睡前看了篇志怪話本,裏面寫那蛇妖下山為報恩情卻發現恩公已經轉世許多年,如今只是個垂髫小兒。然後便無意間想,如果要是早幾年遇到你會是什麽模樣。”

“不用想。”傅回鶴悶笑,“我一定翻墻跳進花家堡,搶了小公子拔腿就跑。”

將自己縮小了好幾圈的爾書不知什麽時候湊過來,後腳站定,毛絨絨的小身板直立起來,前爪搭在秋千邊上腦袋探過來,毛臉幽怨道:“我還在呢,看看我?”

如今剛進入成年期的爾書,聲音是一種介於少年和青年嗓音之間的清亮。

傅回鶴隨手薅了一把爾書的毛腦袋。

“方才在七童夢裏,我造出了一個金陵城。”他道。

“造出一個……金陵城。”爾書呆楞楞重覆了一遍,而後表情逐漸呆滯,“你說的造出,是指有自己想法和活動軌跡的生靈活物?”

爾書不僅僅自己跟著傅回鶴活了夠久的歲數,成年之後更是有著耳鼠一族的傳承記憶,對很多曾經的秘幸知道不少。

“你見我會下廚?”傅回鶴反問。

爾書下意識揭老底:“你指今早上為了給花公子熬粥炸了三鍋那種下廚?”

花滿樓一楞,不由得回味了一下那碗放了許多糖和蜂蜜的白粥,莫非那齁甜的味道是為了掩蓋糊味兒?

傅回鶴:“。”

傅老板想揍鼠的心是藏不住的。

——我養的好大兒,你可真會說話啊。

爾書連忙用臉頰蹭蹭傅回鶴垂在一邊的手背,討好般地笑。

傅回鶴能有什麽辦法,只能繼續道:“但是在夢境裏,我用靈霧勾勒出的凡人卻可以熟練做出各式各樣的金陵小吃,甚至商人小販之間還能交易往來,貨幣兌換。”

爾書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它猶豫了一下,而後小聲道:“那個時候我想拉你回來,不是因為我靈力的緣故,而是……”

爾書的大尾巴在地上不安地掃動。

“那個時候你突然出現在後院的湖中心,整個人身周繚繞著濃郁的靈力,靈力裏面還夾雜著絲絲縷縷我看不明白的金色。”

“我……我突然覺得你好陌生。”

爾書說著說著,突然一口咬在傅回鶴手指上,沒用力,只是牙齒磨牙似的確認了一番味道,而後松嘴,低下頭懨懨道:

“老傅,我突然很害怕你。”

“不是平常你欺負我的那種害怕,而是特別冰冷特別……”爾書頓了頓,聲音越發輕了下來,“就好像,如果我再繼續靠近你,你真的會殺了我。”

“那個時候我耳邊有個聲音一直在喊,讓我離開這裏,必須離你遠遠的。”

傅回鶴反手捏著爾書的大耳朵,非但沒在意爾書的話,反而低低笑了聲:“然後違背本能又跑回來試圖叫醒我?”

“……沒。”爾書兩只爪爪交替在地上踩來踩去,小聲道,“我就沒跑。”

傅回鶴的表情溫柔下來,輕輕拍了拍爾書的腦袋:“小傻子,下次再有這種事,跑遠點,命重要。”

爾書耷拉著腦袋,不應答也不反駁。

花滿樓用靈力將爾書托起來抱在懷中順了順毛。

爾書蹭蹭花滿樓,然後又將自己縮小了一圈,雪白的一團窩在傅回鶴的腦袋旁邊,腦袋貼著傅回鶴的臉頰。

傅回鶴側首抽了一口煙,思忖良久,道:“第一次祭天,祭天者接觸到蒼山境天道,吞噬力量取而代之,那時建木之中支撐蒼山境的力量來源於他,所以他成了蒼山境的天道。”

“時遂世移,建木坍塌,有了第二次祭天。我為祭天者,自祭劍骨用以支撐天地,七情六欲化作蒼山境山河湖海,靈力奔湧,支撐蒼山境者從他變成了我。”

“前幾日我聽了一些關於本源天道的說法,說到蒼山境天道如今恐怕並沒有得到蒼山境本身的認可,我便忽然有一個想法——”

“同樣是獻祭自身,失去七情六欲填補世界與規則。”

傅回鶴瞇著眼,神情漠然而冰冷:“若是我回到蒼山境,蒼山境如今認定的天道……會是我,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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