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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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滿樓似有所覺般睜開眼睛, 眼前仍舊是黑暗一片,但身前卻傳來撲簌簌的聲音。

只是這聲音聽上去不太像是鳥兒或是花草,反而有些像是……

花滿樓擡起手, 一點輕盈的觸感落在他的指尖。

剎那間, 星星點點的光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花滿樓楞怔在床榻邊,低頭,看到了自己穿著衣服的顏色, 看到了自己的手指, 也看到了……落在他指尖的栩栩如生的白色紙蝶。

花滿樓坐在房中一動不動。

許久,他靜靜地眨了眨眼睛,而後擡起手,輕輕碰觸到自己的眼角,指腹微顫。

紙蝶撲扇著翅膀從花滿樓的指間輕盈而起,繞著花滿樓的肩膀轉了一圈,撩起一縷花滿樓散在肩頭的發絲,朝向門外示意著。

……

花滿樓來過離斷齋許多許多次,他知道這裏前堂、回廊、每一扇神秘門的位置,以及後院那片湖泊和院中靜立生長的花草。

他知道離斷齋常年籠罩在淡淡的靈霧之中,但他也知道這裏沒有四季輪轉唯有晝夜更替,只偶爾靈氣濃郁時會有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

他知道這裏養著一只毛絨絨的小獸,尾巴很長,毛毛蓬松,生氣的時候炸開來就像是一個小雞毛撣子;

他知道這裏的花花草草都各自有各自的性格,若是有緣, 他或許還能得知它們過去的故事;

他知道這裏的主人喜歡躺在湖水裏心跳呼吸皆無的睡覺, 兩次都嚇了他好一跳;

他知道這裏是將來會與自己相伴一生的小蓮花生命中最重要的地方;

他還知道——

花滿樓大跨步走到門邊, 擡手拉開房門,在一片夜幕靜謐星河低垂中,看到了隨意坐在湖邊的傅回鶴。

——這裏有他喜歡的人。

——最喜歡。

爾書躲在大榕樹後面身邊是各種各樣擠著的花花草草,只不過每一個都在試圖從旁邊探出腦袋來偷看。

雖然離斷齋素來有晝夜之分,爾書從出生就在離斷齋,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離斷齋的夜空中出現星月交輝的盛景。

自湖水中蒸騰而起的靈霧裊裊流轉在暗下的夜色之中,擡眼遙不可及的高空溢出一片清寒,繁星悄然無聲地掛在天際,隨著白玉一樣的圓月緩緩慢慢地移動著,縈繞出朦朧的星月光輝。

傅回鶴換下了常年的素衣白裳,一襲深紫直襟長袍,袖口攏著玄銀二色,依稀能辨認出似乎是一種符紋。素來披散著的霜白色長發被發冠束起,只額前留下些許碎發垂落,隨著靈霧飄蕩揚起又落下。

他聽到腳步聲轉頭看去,手臂自然垂下,手中的青玉煙鬥還飄飄悠悠著溢出煙霧。

傅回鶴見花滿樓不錯眼地盯著他看,從善如流地換了一個姿勢,微微側了側腦袋,露出一絲笑容:“好看嗎?”

“好看。”花滿樓笑了,眸中好似映出夜幕,亮若繁星。

花滿樓從未見過這樣的傅回鶴,這樣穿著打扮的傅回鶴身上那種散漫的冷漠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自持自矜與貴氣雅致,比起從前謫仙一樣的出塵美人樣,現在在他面前的,倒像是高高在上的尊貴仙君,垂眸勾唇間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禁欲感。

花滿樓垂在袖中的手指動了動。

——確實好看。

傅回鶴從之前便看出花滿樓的一些小心思。

溫潤如玉的花七公子並不是對什麽都淡淡溫和的模樣,他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但分外珍惜他用眼睛所看到的“美”。

而傅回鶴並不在意做花滿樓眼中永遠不會被超越的那份“美”。

花滿樓在傅回鶴身邊坐下,低下頭伸出手,觸碰到熟悉的觸感,是平日裏

再熟悉不過的柔軟草地。

手指微動,花滿樓撫過傅回鶴落在身邊的衣袖。

他曾經在傅氏在族地裏見過這樣的咒紋。

傅回鶴知道花滿樓認得出來,於是笑道:“這身衣裳是傅氏少主祭祀時候穿著的法衣,一層又一層的麻煩得緊,我也並沒有穿過幾次。”

這件靈絲制成的法衣曾經是傅回鶴以為的,母親留給他的唯一一件東西。

當年的傅凜走上最後一程的時候,穿的便是這件衣裳——只可惜這件法衣早已經在天雷之下化為灰燼,如今也不過只是傅回鶴憑借著當年的記憶用靈力幻化而出罷了。

“很適合你。”花滿樓輕輕一笑,“做它的人一定心中滿是你,所以才會連每一處針腳每一寸符咒都結合的恰到好處,天衣無縫。”

一道道帶著些許涼意的風拂過湖面,榕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枝影婆娑間,各色的星星點點自後院的花草身上逸出,大片大片靈動的光,在草叢中上下漂浮著,應著天上緩緩流轉的繁星,就像是星星墜入人間。

三三兩兩,忽高忽低,嬌俏又飄忽,像是一群不知疲倦只有快樂的精靈。

縱然花滿樓曾經在夢中見過傅氏族地的恢弘大氣,見過桃花堡的美輪美奐,也不由得為眼前朦朧迷離的景象微微屏住了呼吸,手指收緊。

傅回鶴的手指滑入花滿樓指間緩緩交握,笑道:“擡頭看。”

花滿樓楞了一下。

不僅僅是花滿樓擡頭看向星月同輝的夜空,就連爾書和其他許許多多開了靈智的花草都齊齊擡頭看去。

耳邊聽到傅回鶴的聲音輕緩而出:“這些星星是曾經離開離斷齋的族人輪回之後的命數,他們有的璀璨奪目,有的安穩平和,有些在漫長的歲月中短暫同之前的故人相逢,有些則拋下了過往重新開始一段又一段的人生。”

自明了真相,劍斷建木祭天之後,傅回鶴便從來都是一身素白,除卻他本身對無見無感無欲無求的淡漠之外,更多的,是他的確存著一種為傅氏族人哀悼的意味。

只是現在,因為身邊的人,傅回鶴看到了未來,也接受了未來。

他想要向前走了。

同萬千的族人們一起。

同花滿樓一起。

原本沙沙作響的大榕樹也安靜下來,枝條側開到一邊微微仰著,似乎也在凝視這片星空。

一旁的杏樹動了動枝丫,飄落幾片落葉。

夜空一望無垠,星月流轉間,這片濃郁的墨色延伸開來,朝著遠處、深處流轉著。

月光牽引著星,牽引著風,牽引著花草逸散出的各色星星點點,在樹影中輕移腳步,相伴走過曾經的歲月,迎向未來的旅程。

微風輕輕,兩人在天地之間越靠越近。

傅回鶴收回目光,凝視向身邊的青年。

忽而,傅回鶴放開握著花滿樓的手,指腹擡起觸碰到花滿樓的唇角,而後輕輕吻了下來。

月紗輕柔,星光燦爛。

……

“七童,我可以將屬於你的那顆星星,也放入這片星空嗎?”

***

花滿樓在離斷齋停留了三天,在傅回鶴確定花滿樓並沒有因為驟然覆明而出現什麽問題之後,這才放了人。

花滿樓無奈地抱著小耳報神爾書回到小樓,準備給遠在各地的幾位兄長寫信,順便……他放下筆,有些猶豫是先行回家,還是再陪一陪阿凜,等到過年前……

“老傅說這兩天他要去看看其他種子的情況,花公子留在臨安府也不沒什麽事,不如回去同父母團聚。”爾書嘿嘿笑了兩聲,“順便把我也帶回去吃香的喝辣的~”

“真的?”花滿樓伸手過去撓了撓爾書的小下巴。

爾書舒服地擡起下巴,尾巴甩來甩去:“真的啦!他這幾天估計要連續奔波好幾個小世界呢,他才不舍得讓你跟著一起,累都累死了。”

花滿樓雖說已經引氣入體,大小也算是一個修士,但修為畢竟尚淺,比不得傅回鶴的身體強悍,每一次破開小世界壁壘對花滿樓而言都是一次對身體的擠壓。

花滿樓於是將寫給四位兄長的信封進信封裏,準備明日一早叫人寄出去,剩下的五哥六哥想來這個時間恰好就在桃花堡,回家多半就能看見。

收拾妥帖後,花滿樓撈了爾書過來抱在懷裏揉了揉它的小肚子,頓了頓,低聲道:“爾書,你……”

爾書眼疾手快地擡起爪爪抵住了花滿樓的嘴,毛絨絨的臉上滿是嚴肅:“我沒有胖,這都是毛多!”

花滿樓眼中笑意濃郁,輕輕眨了眨眼。

爾書眼珠一轉,還要說什麽,眼角的餘光就瞥見欄桿處探出腦袋的小黑煤球,張嘴就來:“餵,小煤球,想和我們一起玩就過來嘛,躲躲藏藏的這麽害羞,回頭我們走了你怎麽辦?”

小天道噎了一下,見花滿樓也看過來,當即有些緊張地邁著小細腿走出來,規規矩矩學著平日裏花滿樓作揖的姿勢行了個禮,一板一眼道:“出於無奈,我在小樓借住多時,還望花公子見諒。”

爾書聽著這一口的文縐縐,嘴角一抽。

這小天道怎麽是這樣式的?怪不得被老傅忽悠的一楞一楞的……

花滿樓微笑道:“小樓歡迎所有的客人,你想要在這裏住多久都可以。”

頓了頓,想到之前小家夥趁著他澆水時偷偷過來蹭著洗澡的行為,花滿樓眉眼一彎:“喜歡水嗎?”

小黑團子眼睛一亮:“喜歡!”

花滿樓澆的水不僅帶著甜滋滋的靈氣,還有暖洋洋的溫度,可舒服了!

***

連續從幾個世界收回了幾個未曾發芽的種子,傅回鶴將它們送去靈霧池裏溫養,而後檢查了一下這兩天鉚足了力氣憋雪精的天山雪蓮,見小家夥用一種便秘的姿勢卷著葉子顫巍巍地使勁,傅回鶴嘴角一抽,沒再多管它。

——反正到時候要吃雪精的又不是他。

諸事忙完,傅回鶴回到貴妃榻上癱著,一動都不想動,少有的感覺到一種身體裏透出的疲倦。

這樣短時間內的世界跨越,即使對傅回鶴而言也是一種不小的負擔。

離斷齋裏靜悄悄的,架子上的花草輕輕搖晃著葉片,但傅回鶴卻聽不懂它們在說什麽。

傅回鶴有點想花滿樓。

他側首抽了一口煙,微涼的靈霧在舌尖纏繞,傅回鶴想了想,在靈霧繚繞中閉上眼睛。

心神順著牽引沈入遠方的蓮葉之中,傅回鶴再度睜開眼,從小蓮葉的視角看到花滿樓正靠在馬車車廂裏,垂眸讀著一本詩集。

傅回鶴下意識伸展了一下胳膊,小蓮葉也隨之展開蜷縮著的葉片。

花滿樓翻書的手指一頓,自小蓮葉動作之後便一直不著痕跡註視著它,視線敏銳捕捉到蓮葉中心一閃而過的淡綠色凸起。

眸光微動,花滿樓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面上露出一絲了然。

傅回鶴正要擡頭看看青年以解相思,就感覺到身上一暖,修長的手指輕撫上小蓮葉的邊緣,動作間滿是喜愛珍視。

他剛瞇起眼睛,就見溫潤如玉的公子苦惱地皺起眉,似是嘆了口氣,低聲喃語道——

“怎麽養了一年多,還不開花呢?是不是病了?”

另一邊。

癱著的傅回鶴猛然收回心神,一口靈霧嗆在嗓子眼,咳得手裏的煙桿差點掉地下。

什麽玩意?

有花苞還不夠,你還想看……看我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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