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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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會兒，布魯斯為自己來到這裏的原因感到茫然，他既覺得沒有必要，但同時又感覺他非常需要這麽做。
他面前的男人神色平靜而沈著，他似乎沒有被他們之間的對話突然中斷而困擾，他站了起來，繞到書桌後面，重新拿起炭筆繼續他的臨摹。
畫技高超。布魯斯內心評價道。如果他不是一個心理醫生，他足以成為要價最貴的仿畫師。
他正在細致地模仿《誹謗》，用筆觸一點一點描繪出女神漠然卻又帶著細微的希冀的神色。（註：《誹謗》是十五世紀名畫家波提切利的著名作品，描繪了一名無辜男子受到各種惡行化身的誹謗，真理女神在畫面的最後目睹了一切，卻無所作為的場景，表達了神對人類苦難的漠視，人類最終只能自救的思想。）
布魯斯慢慢想起來了，最開始是因為阿弗雷德。
他得知了克拉克向他求婚的消息，顯然是後者向他求助的結果。阿弗雷德來到布魯斯面前，極力勸說他接受這場婚姻。
“無論我們多不想承認，但我確實老了，少爺。”阿弗雷德沒有表達出太強烈的情緒，他的性格如此，如果他太情緒化，他也沒法撫養和陪伴布魯斯這麽久。但那足以讓布魯斯體會到他克制的語調下迫切的期待。
“您確實很富有，不必擔心以後沒有人願意照顧您。但我希望照顧您的人，能像我一樣，當您陷入苦痛時，同樣發自內心地感到痛苦。”
“我看著您出生，一直到現在。”阿弗雷德真摯地說：“我無法忍心看著您不被深愛。”
之後是布蘭登，他只是問：“你甚至願意把生命獻給他，布魯斯，為什麽你就是不能為你已經認同的事情許下誓言呢？”
最後甚至是整個聯盟，巴裏助力說：“拜托了，韋恩先生，超人和蝙蝠俠，這本來就是天作之合。”
“我還以為你們早就結婚了。”亞瑟看上去還有些不解。“你們已經像結了婚那樣的生活了，既然你已經給了這麽多了，再給一張紙又何妨呢？”
“只是……”維克多幫腔道：“別折磨他了。蝙蝠俠。”
是啊，他已經給了克拉克很多了，並不是說他感到負擔，即使付出一切，他都心甘情願，並且甘之如飴。他買下銀行、買下整個報社，他和克拉克上床，他為克拉克的決策作出讓步，他向克拉克坦白他的過去，到最後他都沒能阻止克拉克進入他的生活，在這一切之後，他只是拒絕了克拉克的求婚，他就成了折磨超人的壞人。
超人和蝙蝠俠，布魯斯和克拉克，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從不懷疑地帶著這兩種定義和印象，看待他們，看待他。如果布魯斯否認他們是所謂的’天作之合‘，否認他們這種視角，忽然之間，他們就會說“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這從來就不是超人和蝙蝠俠的故事，這也不是布魯斯和克拉克的故事，而是它們的全部，卻又不僅僅如此。從來沒有人看到布魯斯所感覺到的生命，完整而覆雜，蝙蝠俠也好，布魯斯·韋恩也好，這兩種身份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身上的標簽，但歸根究底，他也是一個真實活著的人類，一個在世界裏踽踽獨行的靈魂，感受過和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感受過的日出日落，看過所有人都看過的花開花謝，而克拉克，在布魯斯的眼裏，他也是這樣。
但是布魯斯沒法要求所有人都知曉這一點，不，用一個象征去理解別人，對人們來說更簡單。
那個專註於繪畫的男人當然也不會知道，在這短暫的沈默裏，布魯斯的腦海裏想到的東西繁雜而龐大。
所以當布魯斯脫口而出說：“我不想被定義。”來打破沈默時，哈迪斯停下了手中的筆，擡臉露出少許困惑。
“我不想被定義。”布魯斯重覆了一遍，解釋說：“人們認為我會做的事，我會做出的決定，我並不是說不會那樣做，但是我認為，我有不按照別人的對我的猜測去過我的人生的權利。”
哈迪斯想了想，點點頭說：“我再強調一遍，就像你剛剛走進來時我說明的那樣，我們現在處於一個不會被評判的環境裏。韋恩先生，不必感到有壓力，這對我給出準確的咨詢建議會非常有幫助。”
他放下了畫筆，坐回了布魯斯面前，迎接下一段對話。
“你感到被定義？”哈迪斯試探地擴展了問話：“你感到你有義務去實現這些定義？”
“有時。”布魯斯說完，又馬上改口道：“很多時候。”
“那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你對於答應你所說的這位肯特先生的求婚感到矛盾和不尋常的壓力，也是源自於此，你，或者說你所處的環境，讓你覺得你有責任去答應他？”哈迪斯停頓了一下，他很會把握談話的節奏，總結道：“因為在定義之下，你被期待要去答應？”
“可以這麽說。”布魯斯按摩了一下眉心，才說：“嗯……真心相愛的人就應該結婚，什麽的，而且，在別人眼裏我沒有理由不這麽做。”
“你提出的這個觀念被大多數人所接受，但那不代表就是真理。”
我一開始還抗拒來見他。布魯斯想，現在看來這個決定真是正確。
說起來好像有些不可思議，但其實這是布魯斯五十年來第一次見心理醫生。他有太多在客觀上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所以在過去五十年裏，他學會了用自學基礎上建立的心理學解讀別人，並同時診斷自己。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能醫不能自醫，布魯斯很清楚自己出了什麽問題，或者他的心態在心理學上的專業解釋，他了解，但這沒能幫他找到出口。布魯斯並不是一個熱衷於傾訴的人，他知道自己完全是另一個極端，他周圍的人，哪怕曾經懂得的布蘭登，現在都因為克裏斯蒂安的回歸而變得太過主觀臆斷。至於克裏斯蒂安，和他對話，跟對著鏡子講話沒有區別，到最後，甚至連克裏斯蒂安都開始質疑自己的選擇。
他本來打算這件事默默咽下去，就像他咽下從前無數他不得不接受的事那樣，如果他當初能為了愧疚而向克拉克獻上自己，那他現在也可以為了責任心和克拉克結婚。至少他是這麽竭力使自己相信的。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直到克拉克找到他，他反而沒有像所有人那樣向他施加壓力，他只說：“布魯斯，你不知道，但是每一次我想到你我都感覺我從來沒有像這樣那麽幸福過。”
布魯斯就知道完了，當初驅使他接受和包容克拉克的那種感覺，如此熟悉的那種感覺，反而成為了他現在無法忍受自己假裝為了負責而向克拉克許下終身的痛點，就是：他不希望克拉克不開心。
於是他打電話給了戴安娜，對她說：“我知道你最近和一位有二十年行醫經驗的心理醫生頻繁交往，我可以合理推測你對他有一定的信任，而我現在有需要見到他，進行一場不會被記錄在案、也不會被第三人知曉的心理咨詢。時間並不確定，我會在他能接受的不同時段，挑出其中一個時間出現，不會事先通知。”
戴安娜被他的態度弄得大為光火，但是她還是給出了哈迪斯的酒店套房地址和可供選擇的時間表。
於是他現在坐在這裏，謹慎地說出一小部分事實。
“既然這不算是一次正式的治療，並且考慮到你本身就對心理學有研究，我不會去判斷你的病癥，我相信你自己也有準確的認知。”哈迪斯思量了一下，才不太確定地開口：“讓我們說清楚，你是來期望有專業人士，以局外人的角度，給出客觀全面的建議來說服你，不再對和愛人締結婚姻關系感到抗拒的。對嗎？”
布魯斯點點頭：“可以這麽說。”
“好。那我們先來討論，你為什麽會受到你提到的這位年輕人的吸引……”
布魯斯打斷道：“我知道為什麽。”
哈迪斯著重提出：“我才是醫生，我有我的說話脈絡。”
“好吧。”布魯斯聳了聳肩膀。
“從你的表述來看，你曾經對他有過很深的誤解，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傷害。你很愧疚，他出於覆雜的心理因素，對你表現出狂熱的愛意，追求你，照顧你。你認為這使你產生了從未有過的依賴感。但是，很有趣的是，韋恩先生，你知道的，你算是公眾人物。我不會否認在和你會面之前，我盡可能地在媒體上了解過你允許大眾知道的歷史。”
“你約會的大多是模特、演員，至少都是外貌出眾的人。這很容易給人造成一種印象，你就是個普通的花花公子，你的品味淺薄無知。然而，從你進門之後，向我敘述的情史，那則是完全不一樣的故事。”
“你的描述雖然簡略，只說了你印象最深刻的幾位，但每一位你都能很準確具體地說出他們是如何吸引你的。有一個女模在走秀時脫掉上衣表達偏激的女權口號；一個法國歌手，當眾向你高歌藐視權貴的歌曲；你還提到你在進修時遇到一位名叫塔裏婭的女性，她反抗自己過於嚴厲的父親，追求你；還有一位叫賽琳娜的女士，總是試圖挑戰你，行為大膽。還有很多……”
“韋恩先生，你並不是個花花公子，你一直被那些勇敢的、叛逆的、具有生命力和爆發力、充滿力量感的人物吸引，這就是你的感情模式。你從這些人物身上模仿並最終內化你的自由和叛逆精神，你吸取他們的力量，你也變得強大。你渴望力量，而這位肯特先生，在你的描述裏，他顯然是個力量龐然而且勇氣十足的人，他永不放棄，這也是你現在渴求的精神特質，永不放棄，堅定向前。你會深刻地愛上他，並不是他追求的結果，而是一種刻在你骨子裏的必然。他或許是你見過最強大的存在了，這使你愛他最深。”
“但在你誤會這都是愧疚和依賴使然，這些感覺不穩定，會隨時間發生變化，這使你不信任這段關系會長久。但如果從你的感情模式來看，其實你的偏好從少年時代直到目前，都沒有發生過變化，這是你的核心性格造成的，很難有劇烈的波動。”
“下一個問題，韋恩先生，你是否實施過暴力行為，或者表現出明顯的受虐傾向，控制型人格？”
布魯斯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面無表情地回答：“沒有。”
哈迪斯沈默了，他凝視著布魯斯，布魯斯能從他那雙陰沈的眼睛裏讀出懷疑的神色，他意識到他說謊了。
布魯斯看著他沈思的樣子，這時才感到一點後悔，這就是和心理醫生交手的缺點，同樣的情況也在他和哈莉之間發生過，那位前精神分析師了解犯罪側寫和整套行為邏輯，哈莉常常被小醜的風頭掩蓋，被認為定位成配角；但布魯斯認為，哈莉或許沒有小醜那樣危險，但實際上，她是他最狡猾、手段最靈活的對手，她的癲狂常常使人忘記她對人性的洞察。
而現在哈迪斯也是，他判斷出了布魯斯的假動作。
哈迪斯也和哈莉不一樣，他察覺出了布魯斯的隱瞞和遮掩，比起將他的痛腳踩個正著，他選擇繞開。
“好吧。”哈迪斯攤了攤手，換了一個方向說：“從報道來看，我了解到你的童年遭遇了一次非常嚴重的意外，導致你的父母離世……”
“我們一定要談及這個嗎？”布魯斯扯了扯衣擺，試圖忽略心中升起的不安。
哈迪斯做了一個深呼吸，咽了咽口水，這就是心理醫生們最害怕碰到的那種病人，並不是有暴力傾向或者封閉自我拒絕談話的人，而是像布魯斯這樣，跟他們就差一張醫生執照的人，他們掌握了大量的心理學知識，選擇性地透露可以令他們保持在心理舒適區的事實，不自覺地試圖主導談話，幹預他的分析和判斷。
“讓我們說……探究你的行為和心理狀態的根源，是不可能回避你人生中的重大創傷的。”
布魯斯勉強地讓步，說：“好吧。”
“你在青年時代也曾短暫地有過婚姻，直到她在爆炸意外裏身亡；並且你失去了一個養子，報道說他病逝了。我能知道你現在和另一位養子的關系如何嗎？”
“他長大了，就像所有長大的孩子那樣……”
哈迪斯聽出來他仍然嘗試逃避講出真話，只好說：“我可以假定，你認為你和你的長子關系並不親密？”
布魯斯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眨了眨眼睛，移開了自己的目光，不打算回應。
“我換個問法，你和你的長子最近三年聯系頻率大概是？”
“他很抵觸……”布魯斯說了一半，聲音便消失了，當觸及到迪克時，他霎時間不知道該怎麽美化“沒有聯系”的事實，盡管布魯斯知道他的生活變化，但這並不是一種聯系。
哈迪斯給了他一個了然的眼神，說：“我懂了。”
這場對話已經開始讓布魯斯不適起來，並不是哈迪斯說了什麽冒犯的話，而是他們的談話開始觸及到某種內在的核心，他有些無法忍受，這個人從報紙或者網絡的表面報道，就能解讀出深層次的內涵。
“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是韋恩先生，世俗意義上的幾種常規親密關系，在你的人生裏，都以熱暴力或冷暴力的方式結束了。我沒法說這對你沒有觸及根本的影響。我可以看出你有屢次嘗試過建立穩定的親密關系，彌補或者治愈你的創傷，很不幸地是，這些不僅沒有達成你的期待，反而讓受創面更大。這塑造了你對於建立長期親密的看法和心態，你對於肯特先生的求婚如此反感，不是因為厭惡，而是因為……”
“你在害怕。”
布魯斯的眼神攸爾兇狠起來，但那很快消失，他別過臉，否認道：“這不是真的。”
“又或者說……”哈迪斯只好再次更換更能讓他接受的說法，說：“你的經驗讓你認定，如果你確立這段長期正式的親密關系，那它就會像你從前有過的關系那樣，以暴力的方式結束。”
布魯斯反駁道：“如果真的像你所說的，我根本就不會開始這段關系。”
“這不一樣，締結婚姻讓這段關系被承認，不是被別人承認，而是被你自己。”哈迪斯向前傾身，更認真地解釋道：“你有反覆強調，你認為你和肯特先生的現狀足夠好，沒有改變的必要。你會感到輕松，因為現狀讓你有退路的錯覺。你假裝這不是認真的，好像這樣就能減少傷害。你在試圖從還沒有發生的創傷裏幸存。”
哈迪斯追問道：“你有沒有，哪怕不是正式的，哪怕只是開玩笑，對肯特先生，完整地說過我愛你？或者以語言方式表達愛意？”
布魯斯不願意回答這個哈迪斯明顯知道答案的問題，他沈默了良久，才開口。
“這些殘暴的歡愉，終將以殘暴結局。”（註：布魯斯此處援引了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二幕的臺詞。）
哈迪斯思考著，這是這次治療布魯斯·韋恩難得的完全真實坦白的時刻，他站起來，半倚著書桌，他竟為這個人，感到一陣微弱的悲涼，他將這種感覺掩藏在毫無波瀾的表情下。
“你痛恨意外。”
哈迪斯說：“你否認了你有控制型人格。我認為你沒有說真話，又或者說你不自知，但我不認為是後者。實際上，你在整段談話裏就試圖控制方向。你的生命裏有太多意外，意外奪走了你太多東西，這使你索求過度補償，你要求自己能掌握和控制局面，甚至操控人心。”
“你控制別人，不是為了獲利，你只是想確保不再有人遭遇意外。”
“那你呢？”布魯斯忽然反問。
“你什麽意思？”哈迪斯壓低了雙眉。
布魯斯有一小部分分神，他意識到自己總是做這種事，他無意識地追逐著危險，和它們和著音樂，跳搏鬥般的探戈。小醜沒有說錯，他聽見音樂，轟鳴不止的音樂。
“我花了一點時間調查你。”布魯斯坐直了身體，這使他那種隨性的玩樂形象有所改變，他更嚴肅，更像蝙蝠俠。“你在巴爾的摩行醫，偶爾會被邀請協助謀殺案的側寫，起因是你有個別病人就是兇手。但真正引起我註意的，是在辦案途中，有一位探員成為了你的病人，他顯露出了輕微的精神分裂、焦慮癥癥狀，經過你的治療，他被發現犯下了虐殺和食人的罪行。”
“那麽你呢？”布魯斯逼問道：“你操控人心又是為了什麽？”
哈迪斯露出個平淡的笑，說：“原來這才是你的真實目的。”
“戴安娜不知道吧？”
哈迪斯輕輕搖搖頭，說：“韋恩先生，人類的心確實是很有趣，不是嗎？”
這次輪到布魯斯露出了然於心的表情，指明：“所以你這麽做是為了樂趣。”
“倒不如說……”哈迪斯抱起胸口，仿佛這個話題與他無關，他事不關己般冷靜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是因為人類太容易聯想到自身，所以很多人並不正視死的藝術，對於生命和死亡抱有一種過度的尊敬和重視。身體不應該是靈魂的容器，它應該是靈魂的畫布，肉體和死亡都可以成為情緒和思想的表達。”
“這就是你控制別人犯下重罪、用非常規手段虐殺他人的動機。”布魯斯說了個問句，但他使用了更接近肯定句的口吻。
“你一直用“控制”這個字眼。韋恩先生。我觀察和欣賞人類的痛苦和掙紮，如果這些情緒沒有被表達，那未免有點可惜。生命會非常快速地消失，但藝術和美不會。”
哈迪斯走回了書桌後面，他拿起放大鏡，俯下身，檢查他的臨摹畫作中，被罪惡和惡德包圍的主要人物的細微刻畫。
“韋恩先生。你不知道。”哈迪斯嘆息道：“你有一個很純潔的靈魂。”
“很美。即使被不幸和罪行包圍，你還是很努力，渴望無法被實現的理想國，始終望著有光的方向，哪怕你永遠無法到達那裏。”
布魯斯抵抗道：“你並不真的了解我。”
“是。”哈迪斯回答得很幹脆。“但回到你最開始的要求。韋恩先生，我建議你還是勇敢一點，就像你向來做的那樣。就算最終迎來殘暴的終結，至少你還能享受在那之前的狂喜。”
布魯斯站了起來，他打算離開了，他系上外套的紐扣，扯了扯衣袖，表現得近乎傲慢般，挑釁的高傲。
“你知道你會被監視的。”布魯斯警告道：“我不會讓你傷害戴安娜的。”。
不可思議，卻又很經典，一個充滿人性的舉動。哈迪斯想著。一個凡人要免神明於受傷。
“下次你可以帶肯特先生來做咨詢。”哈迪斯露出個客氣的笑。“我能感覺他很不安。雖然我了解得不深。從你的表述來看，他越是強大，反而覺得自己的權力越少，顯示出不尋常的占有欲，他很困惑，從曾經傷害過他的人身上找尋自我的倒影，靠擁有你來為自己賦權。挺危險的。”
“沒有下次了。”
布魯斯拋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克裏斯蒂安正坐在工作臺前面，他在查看企鵝人的黑市交易記錄，策劃下一次暗襲。布蘭登給他發了許多消息，直接或間接地懇求他和他完成結婚儀式，間或請求他為克拉克說情。他沒有回覆，但光是閱讀完這些消息，他就必須策劃偷襲行動來求得片刻的身心放松。
他知道卡爾感覺到了，感覺到了他對於和他共度一生的躊躇和遲疑。
他或許應該跟布魯斯一起去見那個心理醫生的，哪怕對方是個教唆犯，誰知道呢？教唆犯也許能教唆他下定決心和卡爾結婚。
布魯斯回來之後，握著一個酒瓶來到了他面前，還沒等克裏斯蒂安問出口，他就像慷慨赴死般，宣布道：“我要做一個錯的離譜的決定。”
克裏斯蒂安會意，撇撇嘴，說：“我還從來沒見過哪個心理咨詢起效這麽快。”他擠擠肩膀，說：“下次換我去。”
“噢。”布魯斯發出一聲訕笑，說：“你不會想去的，他是個十足的危險人物。他會在精神層面上將你脫個精光，並且試圖讓你認同他扭曲的審美體系。”
“你說的讓我更想去。”
布魯斯瞥了他一眼，另問：“布魯斯……你現在對訂婚這件事感到後悔，為什麽？”
“我猜，跟你不想答應克拉克的求婚是同一個原因。”克裏斯蒂安停了停，用探究般的語氣說：“另外，當我說他不再是我當初愛上的那個人，這句話不完全只是憤怒使然。事實如此，他老了，再加上他從前做的事情，他變得很頑固。你知道……那種領袖人物身上常被稱讚的品質，他相信自己是對的，這種相信的力量強大到能感染旁人。他的閱歷和年齡，使他很難擺脫一種思維定勢，就是當他看待別人的時候，他以為他知道別人在經歷什麽。”
“那他當初又是什麽樣子？能讓你答應他？”
克裏斯蒂安深深的籲了口氣，他露出了當時談論那個破碎的杯子時略微為難的表情，說：“因為他讓我覺得日出很美。”
布魯斯沒有像克裏斯蒂安預想的那樣表達疑惑，相反，他品味了一下這句話，說：“我懂了。”
一只穴居在黑洞裏的蝙蝠，卻有一天，感到熊熊燃燒的太陽很美。
於是它決定飛出去，陽光讓它覺得刺痛，但這也許是它這一生體會過最激烈的感覺了。
“他現在仍然讓你這麽覺得嗎？”
“他仍然讓我這麽覺得。”克裏斯蒂安回答。
布魯斯深吸了一口氣，他喝了一口酒，撥通了克拉克的電話。
“布魯斯？”那頭傳來克拉克溫暖的聲音，就像陽光落在人身上時那樣。
布魯斯沒有遲疑地說：“我說，好。”
“什麽？”
布魯斯重覆了一遍。
“我說，好的。克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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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男人神色平靜而沈著，他似乎沒有被他們之間的對話突然中斷而困擾，他站了起來，繞到書桌後面，重新拿起炭筆繼續他的臨摹。
畫技高超。布魯斯內心評價道。如果他不是一個心理醫生，他足以成為要價最貴的仿畫師。
他正在細致地模仿《誹謗》，用筆觸一點一點描繪出女神漠然卻又帶著細微的希冀的神色。（註：《誹謗》是十五世紀名畫家波提切利的著名作品，描繪了一名無辜男子受到各種惡行化身的誹謗，真理女神在畫面的最後目睹了一切，卻無所作為的場景，表達了神對人類苦難的漠視，人類最終只能自救的思想。）
布魯斯慢慢想起來了，最開始是因為阿弗雷德。
他得知了克拉克向他求婚的消息，顯然是後者向他求助的結果。阿弗雷德來到布魯斯面前，極力勸說他接受這場婚姻。
“無論我們多不想承認，但我確實老了，少爺。”阿弗雷德沒有表達出太強烈的情緒，他的性格如此，如果他太情緒化，他也沒法撫養和陪伴布魯斯這麽久。但那足以讓布魯斯體會到他克制的語調下迫切的期待。
“您確實很富有，不必擔心以後沒有人願意照顧您。但我希望照顧您的人，能像我一樣，當您陷入苦痛時，同樣發自內心地感到痛苦。”
“我看著您出生，一直到現在。”阿弗雷德真摯地說：“我無法忍心看著您不被深愛。”
之後是布蘭登，他只是問：“你甚至願意把生命獻給他，布魯斯，為什麽你就是不能為你已經認同的事情許下誓言呢？”
最後甚至是整個聯盟，巴裏助力說：“拜托了，韋恩先生，超人和蝙蝠俠，這本來就是天作之合。”
“我還以為你們早就結婚了。”亞瑟看上去還有些不解。“你們已經像結了婚那樣的生活了，既然你已經給了這麽多了，再給一張紙又何妨呢？”
“只是……”維克多幫腔道：“別折磨他了。蝙蝠俠。”
是啊，他已經給了克拉克很多了，並不是說他感到負擔，即使付出一切，他都心甘情願，並且甘之如飴。他買下銀行、買下整個報社，他和克拉克上床，他為克拉克的決策作出讓步，他向克拉克坦白他的過去，到最後他都沒能阻止克拉克進入他的生活，在這一切之後，他只是拒絕了克拉克的求婚，他就成了折磨超人的壞人。
超人和蝙蝠俠，布魯斯和克拉克，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從不懷疑地帶著這兩種定義和印象，看待他們，看待他。如果布魯斯否認他們是所謂的’天作之合‘，否認他們這種視角，忽然之間，他們就會說“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這從來就不是超人和蝙蝠俠的故事，這也不是布魯斯和克拉克的故事，而是它們的全部，卻又不僅僅如此。從來沒有人看到布魯斯所感覺到的生命，完整而覆雜，蝙蝠俠也好，布魯斯·韋恩也好，這兩種身份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身上的標簽，但歸根究底，他也是一個真實活著的人類，一個在世界裏踽踽獨行的靈魂，感受過和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感受過的日出日落，看過所有人都看過的花開花謝，而克拉克，在布魯斯的眼裏，他也是這樣。
但是布魯斯沒法要求所有人都知曉這一點，不，用一個象征去理解別人，對人們來說更簡單。
那個專註於繪畫的男人當然也不會知道，在這短暫的沈默裏，布魯斯的腦海裏想到的東西繁雜而龐大。
所以當布魯斯脫口而出說：“我不想被定義。”來打破沈默時，哈迪斯停下了手中的筆，擡臉露出少許困惑。
“我不想被定義。”布魯斯重覆了一遍，解釋說：“人們認為我會做的事，我會做出的決定，我並不是說不會那樣做，但是我認為，我有不按照別人的對我的猜測去過我的人生的權利。”
哈迪斯想了想，點點頭說：“我再強調一遍，就像你剛剛走進來時我說明的那樣，我們現在處於一個不會被評判的環境裏。韋恩先生，不必感到有壓力，這對我給出準確的咨詢建議會非常有幫助。”
他放下了畫筆，坐回了布魯斯面前，迎接下一段對話。
“你感到被定義？”哈迪斯試探地擴展了問話：“你感到你有義務去實現這些定義？”
“有時。”布魯斯說完，又馬上改口道：“很多時候。”
“那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你對於答應你所說的這位肯特先生的求婚感到矛盾和不尋常的壓力，也是源自於此，你，或者說你所處的環境，讓你覺得你有責任去答應他？”哈迪斯停頓了一下，他很會把握談話的節奏，總結道：“因為在定義之下，你被期待要去答應？”
“可以這麽說。”布魯斯按摩了一下眉心，才說：“嗯……真心相愛的人就應該結婚，什麽的，而且，在別人眼裏我沒有理由不這麽做。”
“你提出的這個觀念被大多數人所接受，但那不代表就是真理。”
我一開始還抗拒來見他。布魯斯想，現在看來這個決定真是正確。
說起來好像有些不可思議，但其實這是布魯斯五十年來第一次見心理醫生。他有太多在客觀上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所以在過去五十年裏，他學會了用自學基礎上建立的心理學解讀別人，並同時診斷自己。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能醫不能自醫，布魯斯很清楚自己出了什麽問題，或者他的心態在心理學上的專業解釋，他了解，但這沒能幫他找到出口。布魯斯並不是一個熱衷於傾訴的人，他知道自己完全是另一個極端，他周圍的人，哪怕曾經懂得的布蘭登，現在都因為克裏斯蒂安的回歸而變得太過主觀臆斷。至於克裏斯蒂安，和他對話，跟對著鏡子講話沒有區別，到最後，甚至連克裏斯蒂安都開始質疑自己的選擇。
他本來打算這件事默默咽下去，就像他咽下從前無數他不得不接受的事那樣，如果他當初能為了愧疚而向克拉克獻上自己，那他現在也可以為了責任心和克拉克結婚。至少他是這麽竭力使自己相信的。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直到克拉克找到他，他反而沒有像所有人那樣向他施加壓力，他只說：“布魯斯，你不知道，但是每一次我想到你我都感覺我從來沒有像這樣那麽幸福過。”
布魯斯就知道完了，當初驅使他接受和包容克拉克的那種感覺，如此熟悉的那種感覺，反而成為了他現在無法忍受自己假裝為了負責而向克拉克許下終身的痛點，就是：他不希望克拉克不開心。
於是他打電話給了戴安娜，對她說：“我知道你最近和一位有二十年行醫經驗的心理醫生頻繁交往，我可以合理推測你對他有一定的信任，而我現在有需要見到他，進行一場不會被記錄在案、也不會被第三人知曉的心理咨詢。時間並不確定，我會在他能接受的不同時段，挑出其中一個時間出現，不會事先通知。”
戴安娜被他的態度弄得大為光火，但是她還是給出了哈迪斯的酒店套房地址和可供選擇的時間表。
於是他現在坐在這裏，謹慎地說出一小部分事實。
“既然這不算是一次正式的治療，並且考慮到你本身就對心理學有研究，我不會去判斷你的病癥，我相信你自己也有準確的認知。”哈迪斯思量了一下，才不太確定地開口：“讓我們說清楚，你是來期望有專業人士，以局外人的角度，給出客觀全面的建議來說服你，不再對和愛人締結婚姻關系感到抗拒的。對嗎？”
布魯斯點點頭：“可以這麽說。”
“好。那我們先來討論，你為什麽會受到你提到的這位年輕人的吸引……”
布魯斯打斷道：“我知道為什麽。”
哈迪斯著重提出：“我才是醫生，我有我的說話脈絡。”
“好吧。”布魯斯聳了聳肩膀。
“從你的表述來看，你曾經對他有過很深的誤解，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傷害。你很愧疚，他出於覆雜的心理因素，對你表現出狂熱的愛意，追求你，照顧你。你認為這使你產生了從未有過的依賴感。但是，很有趣的是，韋恩先生，你知道的，你算是公眾人物。我不會否認在和你會面之前，我盡可能地在媒體上了解過你允許大眾知道的歷史。”
“你約會的大多是模特、演員，至少都是外貌出眾的人。這很容易給人造成一種印象，你就是個普通的花花公子，你的品味淺薄無知。然而，從你進門之後，向我敘述的情史，那則是完全不一樣的故事。”
“你的描述雖然簡略，只說了你印象最深刻的幾位，但每一位你都能很準確具體地說出他們是如何吸引你的。有一個女模在走秀時脫掉上衣表達偏激的女權口號；一個法國歌手，當眾向你高歌藐視權貴的歌曲；你還提到你在進修時遇到一位名叫塔裏婭的女性，她反抗自己過於嚴厲的父親，追求你；還有一位叫賽琳娜的女士，總是試圖挑戰你，行為大膽。還有很多……”
“韋恩先生，你並不是個花花公子，你一直被那些勇敢的、叛逆的、具有生命力和爆發力、充滿力量感的人物吸引，這就是你的感情模式。你從這些人物身上模仿並最終內化你的自由和叛逆精神，你吸取他們的力量，你也變得強大。你渴望力量，而這位肯特先生，在你的描述裏，他顯然是個力量龐然而且勇氣十足的人，他永不放棄，這也是你現在渴求的精神特質，永不放棄，堅定向前。你會深刻地愛上他，並不是他追求的結果，而是一種刻在你骨子裏的必然。他或許是你見過最強大的存在了，這使你愛他最深。”
“但在你誤會這都是愧疚和依賴使然，這些感覺不穩定，會隨時間發生變化，這使你不信任這段關系會長久。但如果從你的感情模式來看，其實你的偏好從少年時代直到目前，都沒有發生過變化，這是你的核心性格造成的，很難有劇烈的波動。”
“下一個問題，韋恩先生，你是否實施過暴力行為，或者表現出明顯的受虐傾向，控制型人格？”
布魯斯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面無表情地回答：“沒有。”
哈迪斯沈默了，他凝視著布魯斯，布魯斯能從他那雙陰沈的眼睛裏讀出懷疑的神色，他意識到他說謊了。
布魯斯看著他沈思的樣子，這時才感到一點後悔，這就是和心理醫生交手的缺點，同樣的情況也在他和哈莉之間發生過，那位前精神分析師了解犯罪側寫和整套行為邏輯，哈莉常常被小醜的風頭掩蓋，被認為定位成配角；但布魯斯認為，哈莉或許沒有小醜那樣危險，但實際上，她是他最狡猾、手段最靈活的對手，她的癲狂常常使人忘記她對人性的洞察。
而現在哈迪斯也是，他判斷出了布魯斯的假動作。
哈迪斯也和哈莉不一樣，他察覺出了布魯斯的隱瞞和遮掩，比起將他的痛腳踩個正著，他選擇繞開。
“好吧。”哈迪斯攤了攤手，換了一個方向說：“從報道來看，我了解到你的童年遭遇了一次非常嚴重的意外，導致你的父母離世……”
“我們一定要談及這個嗎？”布魯斯扯了扯衣擺，試圖忽略心中升起的不安。
哈迪斯做了一個深呼吸，咽了咽口水，這就是心理醫生們最害怕碰到的那種病人，並不是有暴力傾向或者封閉自我拒絕談話的人，而是像布魯斯這樣，跟他們就差一張醫生執照的人，他們掌握了大量的心理學知識，選擇性地透露可以令他們保持在心理舒適區的事實，不自覺地試圖主導談話，幹預他的分析和判斷。
“讓我們說……探究你的行為和心理狀態的根源，是不可能回避你人生中的重大創傷的。”
布魯斯勉強地讓步，說：“好吧。”
“你在青年時代也曾短暫地有過婚姻，直到她在爆炸意外裏身亡；並且你失去了一個養子，報道說他病逝了。我能知道你現在和另一位養子的關系如何嗎？”
“他長大了，就像所有長大的孩子那樣……”
哈迪斯聽出來他仍然嘗試逃避講出真話，只好說：“我可以假定，你認為你和你的長子關系並不親密？”
布魯斯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眨了眨眼睛，移開了自己的目光，不打算回應。
“我換個問法，你和你的長子最近三年聯系頻率大概是？”
“他很抵觸……”布魯斯說了一半，聲音便消失了，當觸及到迪克時，他霎時間不知道該怎麽美化“沒有聯系”的事實，盡管布魯斯知道他的生活變化，但這並不是一種聯系。
哈迪斯給了他一個了然的眼神，說：“我懂了。”
這場對話已經開始讓布魯斯不適起來，並不是哈迪斯說了什麽冒犯的話，而是他們的談話開始觸及到某種內在的核心，他有些無法忍受，這個人從報紙或者網絡的表面報道，就能解讀出深層次的內涵。
“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是韋恩先生，世俗意義上的幾種常規親密關系，在你的人生裏，都以熱暴力或冷暴力的方式結束了。我沒法說這對你沒有觸及根本的影響。我可以看出你有屢次嘗試過建立穩定的親密關系，彌補或者治愈你的創傷，很不幸地是，這些不僅沒有達成你的期待，反而讓受創面更大。這塑造了你對於建立長期親密的看法和心態，你對於肯特先生的求婚如此反感，不是因為厭惡，而是因為……”
“你在害怕。”
布魯斯的眼神攸爾兇狠起來，但那很快消失，他別過臉，否認道：“這不是真的。”
“又或者說……”哈迪斯只好再次更換更能讓他接受的說法，說：“你的經驗讓你認定，如果你確立這段長期正式的親密關系，那它就會像你從前有過的關系那樣，以暴力的方式結束。”
布魯斯反駁道：“如果真的像你所說的，我根本就不會開始這段關系。”
“這不一樣，締結婚姻讓這段關系被承認，不是被別人承認，而是被你自己。”哈迪斯向前傾身，更認真地解釋道：“你有反覆強調，你認為你和肯特先生的現狀足夠好，沒有改變的必要。你會感到輕松，因為現狀讓你有退路的錯覺。你假裝這不是認真的，好像這樣就能減少傷害。你在試圖從還沒有發生的創傷裏幸存。”
哈迪斯追問道：“你有沒有，哪怕不是正式的，哪怕只是開玩笑，對肯特先生，完整地說過我愛你？或者以語言方式表達愛意？”
布魯斯不願意回答這個哈迪斯明顯知道答案的問題，他沈默了良久，才開口。
“這些殘暴的歡愉，終將以殘暴結局。”（註：布魯斯此處援引了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二幕的臺詞。）
哈迪斯思考著，這是這次治療布魯斯·韋恩難得的完全真實坦白的時刻，他站起來，半倚著書桌，他竟為這個人，感到一陣微弱的悲涼，他將這種感覺掩藏在毫無波瀾的表情下。
“你痛恨意外。”
哈迪斯說：“你否認了你有控制型人格。我認為你沒有說真話，又或者說你不自知，但我不認為是後者。實際上，你在整段談話裏就試圖控制方向。你的生命裏有太多意外，意外奪走了你太多東西，這使你索求過度補償，你要求自己能掌握和控制局面，甚至操控人心。”
“你控制別人，不是為了獲利，你只是想確保不再有人遭遇意外。”
“那你呢？”布魯斯忽然反問。
“你什麽意思？”哈迪斯壓低了雙眉。
布魯斯有一小部分分神，他意識到自己總是做這種事，他無意識地追逐著危險，和它們和著音樂，跳搏鬥般的探戈。小醜沒有說錯，他聽見音樂，轟鳴不止的音樂。
“我花了一點時間調查你。”布魯斯坐直了身體，這使他那種隨性的玩樂形象有所改變，他更嚴肅，更像蝙蝠俠。“你在巴爾的摩行醫，偶爾會被邀請協助謀殺案的側寫，起因是你有個別病人就是兇手。但真正引起我註意的，是在辦案途中，有一位探員成為了你的病人，他顯露出了輕微的精神分裂、焦慮癥癥狀，經過你的治療，他被發現犯下了虐殺和食人的罪行。”
“那麽你呢？”布魯斯逼問道：“你操控人心又是為了什麽？”
哈迪斯露出個平淡的笑，說：“原來這才是你的真實目的。”
“戴安娜不知道吧？”
哈迪斯輕輕搖搖頭，說：“韋恩先生，人類的心確實是很有趣，不是嗎？”
這次輪到布魯斯露出了然於心的表情，指明：“所以你這麽做是為了樂趣。”
“倒不如說……”哈迪斯抱起胸口，仿佛這個話題與他無關，他事不關己般冷靜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是因為人類太容易聯想到自身，所以很多人並不正視死的藝術，對於生命和死亡抱有一種過度的尊敬和重視。身體不應該是靈魂的容器，它應該是靈魂的畫布，肉體和死亡都可以成為情緒和思想的表達。”
“這就是你控制別人犯下重罪、用非常規手段虐殺他人的動機。”布魯斯說了個問句，但他使用了更接近肯定句的口吻。
“你一直用“控制”這個字眼。韋恩先生。我觀察和欣賞人類的痛苦和掙紮，如果這些情緒沒有被表達，那未免有點可惜。生命會非常快速地消失，但藝術和美不會。”
哈迪斯走回了書桌後面，他拿起放大鏡，俯下身，檢查他的臨摹畫作中，被罪惡和惡德包圍的主要人物的細微刻畫。
“韋恩先生。你不知道。”哈迪斯嘆息道：“你有一個很純潔的靈魂。”
“很美。即使被不幸和罪行包圍，你還是很努力，渴望無法被實現的理想國，始終望著有光的方向，哪怕你永遠無法到達那裏。”
布魯斯抵抗道：“你並不真的了解我。”
“是。”哈迪斯回答得很幹脆。“但回到你最開始的要求。韋恩先生，我建議你還是勇敢一點，就像你向來做的那樣。就算最終迎來殘暴的終結，至少你還能享受在那之前的狂喜。”
布魯斯站了起來，他打算離開了，他系上外套的紐扣，扯了扯衣袖，表現得近乎傲慢般，挑釁的高傲。
“你知道你會被監視的。”布魯斯警告道：“我不會讓你傷害戴安娜的。”。
不可思議，卻又很經典，一個充滿人性的舉動。哈迪斯想著。一個凡人要免神明於受傷。
“下次你可以帶肯特先生來做咨詢。”哈迪斯露出個客氣的笑。“我能感覺他很不安。雖然我了解得不深。從你的表述來看，他越是強大，反而覺得自己的權力越少，顯示出不尋常的占有欲，他很困惑，從曾經傷害過他的人身上找尋自我的倒影，靠擁有你來為自己賦權。挺危險的。”
“沒有下次了。”
布魯斯拋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克裏斯蒂安正坐在工作臺前面，他在查看企鵝人的黑市交易記錄，策劃下一次暗襲。布蘭登給他發了許多消息，直接或間接地懇求他和他完成結婚儀式，間或請求他為克拉克說情。他沒有回覆，但光是閱讀完這些消息，他就必須策劃偷襲行動來求得片刻的身心放松。
他知道卡爾感覺到了，感覺到了他對於和他共度一生的躊躇和遲疑。
他或許應該跟布魯斯一起去見那個心理醫生的，哪怕對方是個教唆犯，誰知道呢？教唆犯也許能教唆他下定決心和卡爾結婚。
布魯斯回來之後，握著一個酒瓶來到了他面前，還沒等克裏斯蒂安問出口，他就像慷慨赴死般，宣布道：“我要做一個錯的離譜的決定。”
克裏斯蒂安會意，撇撇嘴，說：“我還從來沒見過哪個心理咨詢起效這麽快。”他擠擠肩膀，說：“下次換我去。”
“噢。”布魯斯發出一聲訕笑，說：“你不會想去的，他是個十足的危險人物。他會在精神層面上將你脫個精光，並且試圖讓你認同他扭曲的審美體系。”
“你說的讓我更想去。”
布魯斯瞥了他一眼，另問：“布魯斯……你現在對訂婚這件事感到後悔，為什麽？”
“我猜，跟你不想答應克拉克的求婚是同一個原因。”克裏斯蒂安停了停，用探究般的語氣說：“另外，當我說他不再是我當初愛上的那個人，這句話不完全只是憤怒使然。事實如此，他老了，再加上他從前做的事情，他變得很頑固。你知道……那種領袖人物身上常被稱讚的品質，他相信自己是對的，這種相信的力量強大到能感染旁人。他的閱歷和年齡，使他很難擺脫一種思維定勢，就是當他看待別人的時候，他以為他知道別人在經歷什麽。”
“那他當初又是什麽樣子？能讓你答應他？”
克裏斯蒂安深深的籲了口氣，他露出了當時談論那個破碎的杯子時略微為難的表情，說：“因為他讓我覺得日出很美。”
布魯斯沒有像克裏斯蒂安預想的那樣表達疑惑，相反，他品味了一下這句話，說：“我懂了。”
一只穴居在黑洞裏的蝙蝠，卻有一天，感到熊熊燃燒的太陽很美。
於是它決定飛出去，陽光讓它覺得刺痛，但這也許是它這一生體會過最激烈的感覺了。
“他現在仍然讓你這麽覺得嗎？”
“他仍然讓我這麽覺得。”克裏斯蒂安回答。
布魯斯深吸了一口氣，他喝了一口酒，撥通了克拉克的電話。
“布魯斯？”那頭傳來克拉克溫暖的聲音，就像陽光落在人身上時那樣。
布魯斯沒有遲疑地說：“我說，好。”
“什麽？”
布魯斯重覆了一遍。
“我說，好的。克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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