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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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仍在綿延,顏水鳴繞去錢府取他的翡翠手串,不料半途就撞見了錢家的車駕。錢小千在裏面瞧見他,便匆匆叫了停,從馬車探出頭來喊他:“謔!你這就出來了?”

顏水鳴不客氣地收傘上了馬車:“早上走和晚上走區別不大。東西做好了嗎?”

錢小千皎然一笑,拿出一個小荷包扔給他:“做好了!正要給你送過去,可漂亮得緊,能不能先給我試試啊?我覺得我戴也挺好看。”

顏水鳴接荷包驗貨,成品與他畫就的分毫不差,樣式並不覆雜,細擰的紅繩上簡單串著幾顆玉石和銀珠,中間簇擁著綴上一小顆圓潤透綠的翡翠小牙,漂亮得緊可愛得緊。顏水鳴挺滿意,攏在掌心收好瞇起眼睛瞧他,危險道:“你試過了?”

錢小千被顏水鳴眼裏的威脅一下挑起脾氣,鼓腮瞪眼:“沒試過!不過我就是試試能怎樣,是能給你蹭掉顏色?好一個見色忘友。”

顏水鳴收了手串輕笑:“那不會,但你倒是敢帶,這是我給拾牙的聘禮。”

“了不起了不起,聘禮誰還沒有。”錢小千頭一扭,趕人下車:“你怎麽還坐著,快去給你寶貝送聘禮。”

“送我一程。”

“不送。”

“下個月和趙珩去京城就帶上你。”

“我記下了,反悔你就完了。”錢小千這便吩咐車夫改了路線,轉頭來問,“你出來沒被顏叔抓到啊?”

“我爹不是在你家下棋麽?”

錢小千哂道:“早就走了,他不是回家去了?”

細雨微蒙,連下三天也足以澆得山路泥濘不堪。

彭石涯一早穿好蓑衣戴上鬥笠,已經在山腳的樹杈上坐了快兩個時辰了,這一樹視野極佳,脖子稍稍一抻,老遠就能瞧見山邊小路上的動靜。

彭石涯手裏一只草螞蚱編了又拆,拆了又編,終於在又一次編好的時候等來一駕馬車,他背脊一挺正要跳下樹杈卻見馬車上的人撐傘下來了,彭石涯只消一眼便知道不是,焦躁地挪挪屁股重新坐好,失落地低頭將螞蚱再次拆解。

那是個著錦袍的中年男人,在山腳環視了一圈方沈穩地擡步上山,很快經過彭石涯的樹,也看見了窩在樹上張望的彭石涯。

對視的一眼令彭石涯縮了縮脖子,他覺得這人有點兇。好在這老爺只看了他一眼就轉頭挑了條山路繼續上山了。

彭石涯卻憂慮地回頭又看了好幾眼,最終在他繼續深入小路之前跳下樹杈小跑跟了上去,彭石涯從路邊挑了一根結實的木枝,醞釀許久將人叫住了。

“請,請等一等……”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間足夠了,那位老爺聞言就轉了身,果不其然是位行峻言厲的人,他轉身先是將彭石涯好好打量了一番皺起嚴肅的眉眼,一開口就更嚴肅了:“嗯,何事?”

彭石涯被他的目光看得直想跑,腳尖悄悄挪了一下,猶豫著還是鼓起勇氣指了條路:“如果上山的話要走那條,這條很久沒人走了,前面已經封了。”

那老爺總算沒再那樣審視他,視線一轉下移到他手裏的木枝,彭石涯這才感覺稍稍輕松一些了,走近兩步把木枝倚在他旁邊的灌木邊,又退回去小心解釋:“雨天山裏有蛇,走近草叢的時候用這個先打一打,就能嚇跑它們。而且您穿這個鞋,走山路很滑,最好……最好支撐一下。”

彭石涯有那麽久沒有主動和陌生人這樣講話,實在是件很考驗人的事兒。他說完暗暗長舒一口氣,微微鞠一躬便逃回了自己的樹上。

可那老爺拿了木枝卻不再上山,還拄著跟過來了,敲了敲他的樹叫他下來,語氣並不好:“你叫什麽名字?”

彭石涯有些疑惑,猶豫了一下先伸長脖子看了看遠處的村路,仍是無人歸來。他失落地只好又下來,小心拉開一段遠遠的距離,小聲道:“我叫彭石涯。”

那位老爺倒是不太驚訝,看起來其實根本不關心他的名字,他又指了指樹梢,語氣嚴厲:“鬼鬼祟祟坐那樹上做什麽?”

彭石涯還在想怎麽回答才好,對方便又篤定道:“你在等人。”

彭石涯有點驚訝:“您怎麽知道?”

“哼,我一看就知道,我什麽都知道。”

彭石涯剛想小聲嘆一句好厲害,他卻又盯著自己冷聲道:“不用等了,不會來了。”

彭石涯楞了一楞,警惕地皺了眉,那目光仍然令他不舒服,說的話更平添人一份郁結,他抿了抿唇,對這個兇兇的奇怪老爺更沒有好感了。他偏了頭本不想回答,終歸還是垂眼反駁道:“您怎麽知道……他說了今天就會回來。”彭石涯仰頭又看了眼山腳下,“他說如果沒回來一定因為身不由己,就要去救他。”

那老爺沈肅的臉上總算多了一點表情,但是好像是聽了好笑的笑話般,他嗤笑一聲:“我說了我一看就什麽都知道,救他?你當要怎樣救?”

“不知道。”彭石涯腦袋低了下去,被一句話問得沮喪起來。他只想了如果沒回來就去找他,後面一步究竟怎麽走,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彭石涯咬著嘴角思考,手扶在樹幹無意識地摳下一塊潮濕的樹皮:“先去找……找到了之後我們一起就會有辦法了。”

“要是他父母不喜歡你不同意你們一起呢?”

彭石涯聞言呆了一下,腳下無意識地碾著一塊土石喃喃自語:“沒關系只要他還喜歡我就好,他說能一起就能……”

那老爺又在打量他,彭石涯卻不想跟他說話了,這人總是說一些令人沮喪的話,他真怕他下一句要問“如果他也不喜歡你了呢”,那他就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

彭石涯焦急地又朝遠處看看,看得不夠遠,他想繼續回到樹上,但那老爺仍舊站在跟前不挪也不動,很有威嚴的一張臉因為沒有表情看起來就更兇了,彭石涯肩胛一縮再退了兩步。

這老爺果然還有更討厭的話要說:“哼,他喜歡頂什麽用?他父母會將他關起來,見也不許見。”

“那,那我就把他偷出來。” 彭石涯抿著唇想了很久,好似想到了一個絕妙的方法,於是又低聲重覆了一遍,倒更像是說給自己聽,“我能爬的很高,我可以偷偷把他偷出來。”

那老爺眼睛一凜瞇了瞇,好像在瞪人又好像另一種嗤笑的方式,傘沿在眼下映出半面陰影,瞧著更加陰晴不定。

彭石涯有點害怕起來,他不喜歡這個莫名其妙的人。於是他謹慎地重新在遠處尋覓一棵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挪著腳步打算溜。

沒想到這老爺冷聲哼斥了句“天真!”倒先拄著木枝走了。

彭石涯一頭霧水看人下了山,呆在原地楞了許久,其實他心裏遠沒有他的回答那麽堅定,那些問題他這兩天竟全沒細想過,他只知道顏水鳴叫他等三天,他就認真等三天,顏水鳴叫他畫竹子,他就好好畫竹子,沒有想過如果是他的父母不喜歡自己,把他關起來再也不給他見該怎麽辦才好。

雨略微下得大了些,第三天眼見已經過去一半了,彭石涯惶惶然抹了把被雨水飄濕的臉頰,迷茫地正一正頭頂歪斜的鬥笠,繼續爬上樹杈做一顆焦慮的望夫石。

他抱著樹杈又看了許久,抹了抹酸澀的眼睛小聲又小聲地給自己堅定信念:“沒關系,如果他要我,我就去把他偷出來。”

顏水鳴萬萬沒想到能在路上遇見他爹。兩輛馬車在狹路相逢,顏父認出錢府的馬車,掀了車簾來問。錢小千鬼頭鬼腦探出半個腦袋打招呼:“顏叔好,我我我就是在附近玩玩兒。”

“裏面那個,別藏了,出來。”

顏水鳴坦然露面:“巧了,爹,您怎麽在這?”

“我自然不是來玩。”

這話一出,顏水鳴心中的猜測旋即落了實,他眉間一皺,沈聲道:“您來找他?”

顏父不答,只質問說:“我不記得什麽時候允許你出門了。”

顏父看起來面色不虞,但卻不是憤怒也不是不快,而是呈現著一種覆雜的疲態。

“我說過不會再叫他苦等。”顏水鳴看了他父親半晌,眼中卻驀然跳進一絲溫和的笑意,他換了陳述句:“您見過了。”

隔著一個馬車窗,中間蒙著細碎的綿綿春雨,父子倆目光對視良久,顏父最終閉了閉眼:“太笨了我不喜歡。”

“那也是我的小笨蛋,您要是喜歡了還得了。”顏水鳴眸中在笑,情緒輕快不少,他清楚,他爹會到這裏來就已經明明白白是一種妥協了,不過不喜歡這種話卻不一定,他的小笨蛋明明很招人喜歡。

顏父瞇起眼睛建立威嚴:“混小子!在得瑟什麽,我沒同意。”

顏水鳴斂了笑,正經道:“那我等您同意。當年你和娘怎麽等到祖父同意,我們也那樣等著。”

顏父甩了車簾吩咐人駕車,啟程前又敲了敲窗弦峻聲說:“我當年沒你們這麽蠢。”

馬車“噔噔”駕遠,只在地上留下混沌的車轍。

“哇!哇!哇!這是你贏了?”錢小千扒在車窗邊上目送車駕走遠,不住驚嘆。

“更在乎的一方總是先妥協,贏得並不漂亮。”顏水鳴站在原地搖了搖頭,單手撐著傘擺擺手要上山去。

“哎,等等我,我也去見見漂亮寶貝!”

“下次吧。我們小別新婚,怕你不好意思看。”

“我……”錢小千驚了,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你現在真的好不要臉啊。”

“情之所至罷了。”

顏水鳴步子大走得快,腳底很快沾滿了飛濺的泥點,他理也不理,踏著滿山的水霧滿心只裝了一個柔軟漂亮的小影子。

雨幕下的深山格外靜,迷迷蒙蒙的似是一幅安穩沈睡的秀麗美人圖。

並未走出多遠,前頭卻有動靜,顏水鳴頓了頓,一擡頭只見山路上急切地跑下來一抹匆匆人影,青箬笠綠蓑衣,有一雙雨幕也掩不住熠熠生輝的明亮眼睛,恰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傻蛋,他的癡情小山兔,他的漂亮寶貝。

彭石涯路也來不及看,跑向他的步伐比他從前逃跑的速度都要快。顏水鳴真怕他腳底打了絆踩了滑又將自己摔個底朝天,彭石涯卻在不遠處怯怯地停了步子,不自在地整了整跑歪掉的鬥笠,又扯著蓑衣下的袖子理平整,這一停便站在原地沒敢再往前了,咬著淡色的唇角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拿一雙彎彎亮亮的眼睛將顏水鳴滿滿當當裝了進去。

顏水鳴被這雙眼註視著頭一次感到有些失語,那裏頭近鄉情怯的糯軟愛意令他的胸口一軟再軟,發熱又發脹,有什麽東西裝不下了要從胸口滿溢出來,細細一摸摸到一顆心暖融融地泡在裏面動情地輕輕跳。

顏水鳴上前將人納入傘下,摘了他的鬥笠露出一張令人掛念許久的臉。既然無言他就先捧著涼涼的臉頰親了個夠,那漂亮的眼睫被親得發顫發抖也舍不得閉上,半張著紅唇癡癡傻傻地移不開視線。

顏水鳴先緩過神來,眸中笑意深深,“要抱嗎?”

“要。”彭石涯點點頭,聲音裏泛著綿軟的潮意。

顏水鳴笑著,擡手將眼前這濕噠噠的人拉近再摟緊,一團溫軟入了懷,方覺得這空了兩日的胸膛有了歸宿,顏水鳴蹭蹭他的發頂:“是不是想我了?”

彭石涯克制地抿住唇,下巴尖輕輕地點一下又點一下:“想你。”說完雖不好意思也還要固執地再說一次:“特別特別想。”

“我也想你,特別特別想。”顏水鳴擡手勾勾他的小耳垂,溫聲道:“拾牙,伸出手來。”

彭石涯立刻聽話地擡起兩只蜷著小拳頭的手,顏水鳴挑出左手在手背上親了一下,掏出那串翡翠手串展開在眼前輕輕晃一晃,透亮的翡翠小牙掛在玉石滾珠之間也跟著顛顛地晃。

彭石涯微微睜大了眼睛,小小聲地驚嘆:“好漂亮……”

“猜猜看是要給誰?”

彭石涯好半天才將視線移開,嘴角輕輕抿出一個小梨渦來,輕聲說:“給我。”

顏水鳴卻含笑搖了搖頭。

彭石涯一楞,咬住唇:“你不要騙我了。”

“是要給我的新娘子。”顏水鳴勾著他掌心的小繭子捏一捏,語氣裏也帶上蠱惑人的鉤子,溫聲說,“要不要嫁?”

彭石涯掌心被勾得發癢,心口也被勾得暈乎乎地亂顫,只覺得那被牽住的手和亂撞的心都不是自己的,只需要顏水鳴拿這樣深情的好看的笑同他說說話,他就會癡癡地一並全捧出來送給他了。更何況現在又說出要他做新娘子這樣令人羞臊發暈的話來,彭石涯魂也被勾去了,只會揣著跳不停的心口傻傻點頭。

顏水鳴笑得愉悅,珍重地替他戴上,碧玉配皓腕,真真是一處漂亮景。顏水鳴從那顆翡翠小牙吻到指尖,“好了,收了我的聘禮,這便定了親了。此後生生世世都是我的小娘子,可跑不掉了。”

彭石涯總算從呆楞中回了神,點著那些珠玉力氣都不敢使,生怕粗魯一點就要碰壞了這漂亮的聘禮。他瞧了許久才遲鈍地弄明白是怎麽一回事:顏水鳴不但回來了,還說自己是他的小娘子,說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而他收了聘禮定了親,所以他們以後真的會一直一直在一起,吃飯睡覺在一起,變老也一起。

彭石涯終於抑不住高興,眼角漸彎,那裏頭是一點一點升起來的濃熱歡喜和灼灼星光,混了誠懇固執的愛意一並由純凈可愛的亮眸流露出來,如同他之前每一次偷偷看向顏水鳴時那樣。

彭石涯微微紅了臉,伸手勾住顏水鳴的小指堅定地搖頭:“我不要跑,要這樣一起變成老頭子。”

顏水鳴心頭微漾,在漸濃的雨幕中反手扣進他的指間,牽著他回家去。

山嶺寂靜,唯有兩道繾綣的人聲夾在淅瀝的山雨中。

顏水鳴總還是要欺負人:“牙牙,該叫夫君。”

彭石涯猶豫,還是叫:“阿水哥哥……”

“錯了,叫夫君。”

“……”料想彭石涯該是紅了臉,支支吾吾不說話。

顏水鳴便低低笑:“敢嫁不敢叫?”

“……”彭石涯仍是沒出聲,隨後顫聲“唔”了一句,好半天才輕喘著糯糯開了口,沒叫夫君,卻是要表露心跡,他小小聲地固執道:“好愛你。”

顏水鳴大概楞了楞,隨即也溫聲鄭重道:“好愛你,我也好愛你。”

然後便有院落竹門轉開的“吱呀”聲,以及古舊木門悶悶被推開的聲音,再接著是屋裏各樣奇怪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倒是聽見了,有道輕軟的聲音又羞又臊,小聲叫:“夫君……”

我!寫!完!了!(つД`)ノ嗚嗚太感人了我竟然寫完了,超級超級感謝來看文的讀者小寶貝們啊!我寫文仍然寫不好缺點也一大堆,所以真的是特別感謝你們的包容支持和鼓勵,簡直就是我的動力源泉!每次寫得悶了搞不下去了我就來看你們的評論,滿血覆活那可不是假話,我真的立刻覺得我又行了哈哈!

總之!能寫完真開心,在此完結之際獎勵大家一個天天開心事事順心!鞠一個大躬再偷偷啾一個!謝謝大家!你們真好!!(超大聲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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