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剛剛踏上北鬥宮的白玉階，還未走入正殿，天璇便奔到她身前。

天璇焦急而不解：“我聽說望舒主動向天帝請戰去人間，是真的嗎？”

玉衡略遲疑道：“是真的。”

天璇莫明不滿：“她一個月神，做什麽搶著幹天兵天將的活兒？天帝定然不會答應的。”

玉衡卻否定了他：“天帝答應了，還誇她一片赤誠，願為天界效力。”

天璇訝異：“怎麽會這樣？”

玉衡正色：“天帝會答應她，也不足為奇，仙魔之戰愈演愈烈，也許將來有一天連你我都要去與邪魔相鬥。”

天璇卻猶自呢喃：“可是，她畢竟是個弱女子啊。”

玉衡淡淡一笑：“望舒天分過人，修行日短，修為卻深。”

天璇不置可否，又道：“好吧。飛廉怎麽說，他都不阻止她嗎？”

玉衡道：“天帝既應允，風伯怎好再多言。”想起什麽，“對了，風伯今日還托我邀你去箕星宮一聚，有事相求。”

天璇皺眉：“飛廉？他找我有什麽事？”

玉衡只道：“你去了便知。”

天璇禦風而往，箕星宮占地甚廣，西側的偏殿外有一棵極高大的花樹，細小的純白花瓣片片飄落，灑向凡世，變成人間的雪，那便是雪顏樹了。

他略看了幾眼，便飛向正殿。

飛廉早已在殿中等候，見他落定，便迎了上來。

天璇不動聲色：“師兄。”

飛廉莞爾：“如今你我同為天宮仙人，你喚我風伯即可。”

天璇也一笑：“那樣多生疏，還是師兄叫著習慣。”

飛廉的神色有些落寞，嘆息：“你跟她當初一樣，不肯改口。”

天璇忍不住道：“這也是人之常情，過往如雲煙，怎可為前世誤了今生？”

飛廉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們不愧自幼一起長大，所思所想全然一樣。”

天璇不以為然：“本就是這個道理。”

飛廉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意圖：“我今天請你來，另有所求。”

天璇皺眉：“何事？”

飛廉有些憂愁：“望舒不在天界，在人間與邪魔相戰，我很擔心她。”

擔心她？天璇挑眉：“那你自可去人間看她。”

飛廉有些為難：“箕星宮事忙，我無暇下凡，所以請你來此，就是想托你去凡間幫我照看她。我已經問過玉衡仙子，若你下凡，她可以代你當值。”

天璇忍不住譏誚：“箕星宮事忙？”

飛廉不以為意，遲疑片刻，還是說了實話：“我不願她越陷越深。”

天璇聞言有些失落，原來他終究沒有看錯，望舒始終對飛廉情有獨鐘，那些言笑晏晏的模樣，都只是強顏歡笑罷了。

但他很快平覆心緒，飛廉如此坦誠，他也不好再出言譏諷，只有些疑惑：“為什麽讓我去？”

飛廉正色：“你們自幼相識，青梅竹馬，又一同登仙，情誼遠比旁人深厚。”

天璇有些意外，卻不肯全部承認：“師兄，我們也就自幼相識、一同登仙，可沒什麽青梅竹馬、情誼深厚。”

飛廉微笑：“這兩條已是難得的緣分了。”

天璇略一思索，沒有再反駁：“也是。”他和望舒才登上天宮不久，這天上，除了飛廉，恐怕也只有他關心她的死活了。

飛廉早有所料，淡淡一笑：“你答應了？”

天璇低聲應了：“嗯。”

飛廉告訴了他望舒的下落，天璇便飛往南天門，到人間去尋望舒。

黃昏的宅院中一片死寂。

各處都可見到屍體，這家人已經全部被魔界的人殺害了。

只有庭院中生著的一棵高大的梨花樹還生機勃勃。

一個白衣黃裏的少女一手捂著肩上的傷口，靠在樹幹上勉力支撐，一手拿著碧玉蕭指著前方三四步遠，黑衣散發、面目猙獰的魔界之人，抵擋對方。

黑衣男子聲音似尖利似粗糲，陰陽怪氣：“看來天界真是無人了，派這樣的小姑娘下來。”步步靠近。

望舒傷口痛極，強道：“別廢話。”

黑衣男子奇道：“天宮仙子幾時變得這麽不溫柔了，真是活得久了，什麽都能見著。”

一個懶懶的聲音傳來：“你不是活得久，是活膩了。”帶著一絲冷意。

一道藍光從天而降，擋在了望舒身前，顯出白衣藍領的俊秀青年，正是天璇。

黑衣男子冷笑：“呵，是你的情哥哥？年紀不大，口氣不小！”

望舒詫異地問天璇：“你怎麽來了？”

天璇還未及作答，黑衣男子已經攻了過來，便喚出滅魂劍，將他擋了回去。

男子騰到空中，天璇亦飛身而起，兩人在梨樹的上空纏鬥起來。

天璇有滅魂劍在手，那魔卻也並未立即敗下陣來，還在天璇的心口刺了一劍，濺出來的血染紅梨花一片。

望舒不由驚呼：“天璇！”

天璇受了傷，卻激發了狠勁：“我沒事！”越戰越勇，終將那魔斃於劍下，只是自己用盡力氣，從半空墜落，望舒險險扶住，讓他背靠樹幹坐下。

望著他胸前的大片血跡，望舒忍不住淚下：“你受傷了……”

天璇不以為然地勉力笑道：“死不了。”

望舒啜泣：“可是，你傷得這麽重……”

天璇看著她落下淚來，心中不忍，口中卻嫌棄：“你別哭了，當初在蓬萊你可不是這樣。”

他說完，望舒哭得更狠了。

天璇無奈地看著她淚如雨下，遲疑片刻，還是將她摟入懷中，輕輕擁住，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哭個夠。

望舒詫異至極，顫了一顫，淚水愈發止不住。明明接納了她悲傷的懷抱如此溫暖，可她卻一直止不住戰栗，所有的委屈和壓抑的痛楚都湧上心頭。

她在天璇的懷中哭了許久許久，令他的心都有些發痛。

等望舒漸漸平靜下來，天璇才輕聲開口：“我明白你接受不了你和飛廉的身份，可為此而死，真的值得？你當初在蓬萊的修行，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望舒在他懷中哽咽道：“你不明白。”

天璇以為她仍然嘴硬，便追問道：“那你為什麽一定要到人間？”

望舒的眼淚再次湧現，將天璇肩頭的衣服打濕得更徹底，語氣裏帶著委屈與不忿：“我知道成為神仙，就要食天之祿，擔天之憂，我不願在天上再見到他，只好請戰到人間，我絕不會像他那樣。”

天璇不自覺重覆：“食天之祿，擔天之憂……是他告訴你的嗎？”

望舒黯然頷首。

天璇握住望舒的雙肩，將她從自己的懷中推開，讓她正視自己的眼睛。

望舒滿面淚痕，被淚水浸潤的雙眼比平日更清亮晶瑩，沒了一貫倔強的神氣，有些愧疚地看著他。

天璇幾乎被她的目光看得不忍再多言，但還是正色：“可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對得起這句話嗎？你這樣失魂落魄，跟送死有什麽區別，除了枉送性命，於天何益？”

望舒眼圈一紅，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再次落下淚來。

天璇心中一緊，暗自後悔，看著她委屈的神情，只得再次將她抱住，放軟了語氣：“對不起，我不該說得這麽重。”

望舒聽了，卻越哭越傷心。她是為了飛廉而登上天闕的，可是他卻從一開始就只是把她當成妹妹，那些曾經令她崇仰不已的話，原來也不過是道貌岸然的謊言。或許也不是假話，只是敵不過他對瑤姬的情意罷了。他竟如此愛她，連自己篤信的天條都不顧。望舒愈發心酸，淚水也更洶湧。

她太過傷心，沈浸在自己的悲傷裏，完全沒有意識到天璇從未如此溫柔而低聲下氣過。

天璇見她悲傷得不能自己，更加自責，小心翼翼地輕撫她的背脊，聊以慰藉。

望舒察覺了他的動作，終於意識到他今日對自己異乎尋常的關切，漸漸冷靜下來，止住淚水，擡起頭，再次疑惑道：“你怎麽會來的？”

天璇遲疑片刻，沒有按飛廉的吩咐那樣說是自己來的，而是假裝無奈地說了另一個謊話：“玉衡知道你來了人間，擔心你有什麽閃失，便讓我來看看。”

望舒有些詫異，隨即又恍然了。她沒有料到玉衡仙子會如此關心自己，但也明白，如果不是因為玉衡，天璇也不會如此奮不顧身。想到這裏，更加愧疚了，不僅是對天璇，也是對玉衡，天璇因為自己受了這麽重的傷，她一定會心疼的。想起天璇之前的話，不再自傷，擦幹眼淚，誠懇地道：“你說的是對的，錯的是我，我不該如此執迷不悟。”

天璇看她如此鄭重，卻有些不忍了：“你也算不上錯，只是人之常情。”仙人之體，其傷自愈，雖然他們的傷太重，無法完全自愈，此時卻也恢覆了許多，見望舒已經打起了精神，便讓她同自己回到天界治傷：“回天宮吧。”

望舒已經想通，自然應允：“好。”扶著他站起身來，準備一同禦風而起，回到天界。

梨樹因為他們的動作而輕輕搖晃，抖落了幾片花朵，宛若飄雪。

只是一色純白中卻夾雜了幾點紅色。

天璇伸手接住了一瓣紅色的梨花，對望舒奇道：“你看這梨花，像不像紅色的雪？”

望舒猶帶淚痕的臉上終於露出笑意，有些好笑：“這可是你的血染紅的。”

天璇看著望舒臉上那熟悉的神氣，微微一笑，目光清亮：“這才像你。”

這才是從前在瀛臺上對他得意微笑的那個驕傲倔強、顏若朝華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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