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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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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雪花飄落,如一只只眷戀塵世的蝶,在重明的身邊流連忘返。

蕓姑看見重明仍在院中佇立,目光悠遠,不知望向何方,疑惑道:“下雪了,你怎麽不進去呢?”

重明淡淡回答:“沒事。”

蕓姑了然道:“我知道,你在想望舒。”

重明否認:“沒有。”

蕓姑微笑:“別騙我。昨夜我擔心望舒的傷勢,去而覆返,卻聽見你們說起她的往事。她如此懇切,你為什麽不肯跟她走呢?”

重明再次道:“我不願離開你。”

蕓姑微笑:“還是孩子話。”有些感慨,“我第一眼見到望舒,就很喜歡她,還想著若她能嫁給你,也算了卻我一樁心願。你年紀雖不大,但只跟我在一起,也是不成的。卻沒想到她居然是天上仙子,還要助你成仙。其實若你真能成仙,與她永世相守,我也能放下心來。”

重明的語氣裏有一絲黯然:“你也聽到了,她是為尋找她的摯友而來的,只是因為天意讓她先找我才會來到這裏。”

蕓姑聽出來了,嘆道:“你就如此介懷嗎?”

重明卻不同意:“不。”頓了頓,“其實她已經明白了,她來得太晚了。”被趕出家門、被蓬萊拒收、被祭司酷刑處罰、蕓姑自殺、被禁術反噬,在他人生中所有的痛苦鋪天蓋地而來、將他淹沒的時候,她都沒有來。他的心,早就已經死了。

蕓姑沒有再提,而是道:“她說要去湖中捉妖,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重明十分篤定:“她不會有事的。”因為她根本就不會去的。他不肯跟她修仙,不日將死,她又何必再耗費自己的仙力化解他的戾氣,那戾氣,即便以她的仙人之體,也不是好消受的。

蕓姑放下心來:“那就好。”

重明難得溫柔地微笑,對蕓姑道:“天就要黑了,姐姐,你早些歇息吧,不用擔心我。”夜裏戾氣發作的時候,不能再去湖邊,今夜要重新尋一個地方隱匿。

蕓姑也微笑道:“你也早點回屋。”

重明頷首:“好。”兩人便各自回屋。

翌日,蕓姑從房中走出,就看到重明怔怔地立在院中,神色悵然。

蕓姑擔憂道:“你昨夜睡得不好嗎?難道你又去了湖邊?”

重明搖頭:“不,我睡得很好。”天色徹底黑下去之前,他已經離開了家,到了附近的樹林裏,可是當月亮升起的時候,那錐心刺骨的痛楚卻沒有向他襲來,他在樹林呆了一夜,卻沒感受到半分痛苦,直待到曙光乍現,怕姐姐察覺,才回到院中。

蕓姑喜道:“看來望舒真的捉走了湖水裏的妖怪。”

重明淡淡道:“嗯。”

蕓姑轉喜為憂:“其實望舒雖然安慰我說沒事,但她上次捉妖受了傷之後,連動都動彈不得,又怎麽會真的沒事?唉,她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重明頷首:“她確實是個好姑娘。”

蕓姑愈發擔心:“可惜她有任務在身,不能留在這裏好生修養,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她一個人,又受了傷,我很擔心她。”

重明的面上,終於露出一絲憂色:“我也很擔心。”

蕓姑眼中一亮:“你現在出發,興許能追上她。”

重明卻猶豫道:“可是這樣,我就要離開你了。”

蕓姑笑笑,走到他身旁,像小時候一樣摸摸他的頭,道:“你快走吧,去追上她,好好照顧她。”

重明聞言終於下定決心,看著蕓姑,罕見地露出笑意:“姐姐,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找到她。”說完便轉身遠去。

在他身後,蕓姑含淚笑著向他揮手,化作一陣青光,隨風而散,而他們所居的小屋,也一瞬坍塌。

他的黃粱一夢,至此而終。

雖然望舒已經斷言了重明的死,雲景卻還是不忍就此離去,每日都會來看他。

他已經死心了,卻沒想到,重明的手居然動了動,緊閉的雙目也輕輕顫動,沒過多久,竟睜開眼來。

雲景不由大喜:“你醒了?”

重明坐起身來,數日不飲不食,然而他卻居然沒有什麽不適,只是面色微微有些蒼白,目光四處搜尋無果之後,憂慮道:“她呢?”

雲景了然他的所指:“那位仙子醒來後,說你不願醒來,她也別無他法,便離開了。”

重明有些焦急:“她去了哪裏?”

雲景安慰道:“你不必擔心,我見她走時臉色不好,恐有閃失,派人跟了去。我派去的人已經回報,她此刻正在城外的竹林裏。”

重明的心稍稍落地,他向雲景告辭:“表哥,我要去找她了,他日若有機會,我再回長安來看你。”

雲景心中不舍,但還是朗聲道:“好。”

重明和雲景方走出屋內,在庭中等候的管家便迎了上來,雲景吩咐他為重明準備好快馬,重明並未立即言謝,反而略皺起眉,有些憂慮地向管家補充道:“再準備一架馬車吧。”

管家不解其意,雲景卻淡然地頷首,向重明道:“你走後,我會派人駕車跟到竹林。”他還記得那位仙子離去時蒼白的面色和強自支撐的笑容,十分明白重明的擔憂。

一匹駿馬很快被牽到府門外,重明最後看了雲景一眼,便打馬離去,奔向那個清麗皎潔的少女。

星光熠熠的夜空下,是鳳尾森森的竹林。

一個清雅出塵的月白色身影,僅踏著一片竹葉,在竹林的上空長身玉立,高冠廣袖令他溫潤如玉的的容顏多了幾分冷冷的貴氣,但是他俯視著竹林中人的目光,卻含著世間難尋的暖意與憐惜。

在他目光落下的地方,一個白衣少女正在月光中閉目打坐,但她的面色卻不平靜,皺緊了眉頭,似乎正在隱忍著什麽。

看見她皺眉的模樣,飛廉的心也開始發痛。

他不止一次地答應過會好好照顧她,可是卻沒辦法阻止她受苦,就算明知她被深重的戾氣折磨,也無法出手相救。

一百年前,天璇和玉衡相繼隕落的那一天,他便已經喪失了一切資格。

她說過,永遠不會原諒他。

這一百年,她確然也是這樣做的。

箕星宮中雪顏樹的花朵永不雕零、聽潮崖下的潮水來了又去,可是並非萬事都有轉圜。

哪怕從風伯升為青帝、直至如今四禦之一的勾陳帝君、下任天帝。

知曉萬物、無上尊榮。

卻再也不能在她昔日明麗若朝華、如今卻被霜雪覆蓋的臉上看到那慧黠而粲然的笑容。

甚至,連她眉間的痛楚也無法伸手撫平。

這時,兩行細細的淚從望舒的臉龐滑落,令他的心沈到谷底。

他不忍至極,再無法袖手遠觀,但正欲飛身而下時,卻察覺了竹林外焦急的馬蹄聲,頓住,隱去身形。

戾氣深夜最盛,望舒的仙氣大減,五感亦暫損,並沒有聽到在自己不遠處漸行漸止的馬蹄聲,猶自沈溺在過往的哀傷與痛楚中,緊閉的雙目中不斷有淚水映著月光流下,卻因為無法動彈,甚至無法擡手拭去。

緇衣的少年無聲無息地走到她身前,看清了她臉上的淚痕,有些自責地屈了右膝,矮下身來,伸手撫去那溫熱的淚水,輕聲道:“你還好嗎?”

望舒在他的手掌觸碰到她臉頰的那一刻猛然睜開眼,本來驚疑不定的目光在看清他的剎那,轉為震驚和喜悅,破涕為笑,欣喜得仿佛連痛苦都忘卻:“你醒了!”

重明卻沒有忘記她的痛苦,歉疚道:“你一定很難受。”之前在夢中雖然她也曾動彈不得,卻並沒有表露出痛苦之色,現下卻神色淒切、清淚長流,一定是被戾氣折磨,難以承受。

望舒感覺到他的情緒,平覆心神,止住淚水,懇切地解釋道:“不是的,我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不是痛的,你不要怪自己。”這是實話。

重明看著她誠摯的目光,言不由衷輕聲道:“好。”見望舒松了口氣,微露笑容,才終於忍不住問:“你明明已經知道我不會跟你走,而且很快就要死了,為什麽還要自傷身體,吸走我身體裏的戾氣?”

望舒微笑漸深,想起重明夢中那個竹青衫子、秀美溫婉的女子,雖面帶笑容,口氣卻是認真的:“我答應了蕓姑,一定會捉住湖中的妖怪,怎可食言?”她只是不希望,他連在美夢中都要遭受戾氣折磨。就算終究要死,這樣至少能讓他少些痛苦,再無缺憾。

重明看著望舒在月光下分外皎潔的臉龐和明珠般的眼眸,久久沒有說話。她明明知道那不過是他夢中的幻象,卻仍然如此,重明的目光越發清亮,恍如淚光,聲音輕得像是一嘆息:“你真傻。”

望舒卻不依,眼帶笑意,自得道:“我才不傻,你這不是醒來了嗎?”

重明看著她的笑容,忍不住也微笑起來。那是世間最皎潔的月光,將他荒蕪已久的心底照亮。

竹林的最高處,一道紫光從天而降,現出一個紫衣女子秀似芝蘭的身影,紫光消失之後,片刻前被隱去的月白衣衫也再度出現。

紫衣女子站在男子身後,絕世的眉目若顰若蹙,嘆道:“飛廉。”

飛廉的目光並未稍有轉移,淡淡喚出來人的名字:“瑤姬。”

瑤姬微微苦笑,追隨他的視線,在竹林深處看到了熟悉的少女,容色不改,一如往日那般清冷秀麗,神情卻是難得的和煦,與身前的少年相視一笑之後,被少年從地上抱起,向竹林外悄然等候的馬車走去。

站在飛廉的身後,瑤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試探著微笑道:“搖光星定會好生照料她,你也可以放心了。”

飛廉若有所思地註視馬車的方向——俊秀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將動彈不得的望舒抱進馬車,眼眸深處的陰郁悄然消融。卻令飛廉的目光愈發幽深了,並無半點釋然與欣喜,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只平靜地回應瑤姬:“嗯,回去吧。”

瑤姬本想再說什麽,也只得住了,一如既往微笑道:“好。”七元已經覺醒,天璇星的回歸指日可待,到那時,橫亙在她和飛廉之間的障礙——飛廉對望舒的愧疚,就將不覆存在,仙壽恒昌,她的時間還長。況且這一百年來,飛廉就算礙於望舒不能親近自己,也從未對天宮中任何一個女子稍加垂青,她不必急於一時。

一青一紫的兩道光從竹林中升起,飛向天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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