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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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長安城南，原將軍府。
將軍夫人病逝不久，府中卻並未縞素。
因為將軍府很快有了新的女主人。
新的將軍夫人原錦高高坐在堂上，嫌惡地看了跪在地下的男孩，蹙眉道：“清一道長已經說了：重明‘天生重瞳，為臣子者，卻生天子象，不吉。’遲早有一天會給原家帶來災禍，不能再讓他留在府裏。”忍不住再看一眼那個雖生得俊秀，卻目光陰郁的男孩。重瞳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眼神，一個八歲的孩子，竟會有這樣怨毒的眼神。
將軍府的主人聽從了。
原煥不耐煩地看一眼重明，面無表情道：“把他攆出去。”
一個竹青衫子的少女跪在重明身邊，聞言含淚祈求道：“將軍，夫人屍骨未寒，求您開恩，大公子年紀還小，一個人在外頭可怎麽活？”
原錦不耐道：“你再多話，將你也一同攆了出去。”
那少女毫無懼意，反拭幹眼淚道：“既如此，求將軍把我也打發了吧。”
原煥皺眉：“生有這等反骨，留著也沒用，你就帶著他一塊兒滾吧。”
少女叩首：“謝將軍成全。”便扶起身側的重明，轉身走向大門。
出了大門，重明拉了拉少女的手，道：“蕓姑，你別哭。”
蕓姑聞言更覺心酸：“大公子……”
重明的臉上露出與他年紀十分不符的怨毒與痛恨：“遲早有一天，我要讓他們後悔。”
蕓姑和重明身無長物，無處可去，重明的舅家在不久之前因罪被流放到西北。夫人也正是因為此事而一病不起，含恨而終。夫人死後，原將軍立時便將自己一貫寵愛的妾侍原錦扶正，而不顧她的出身只是原府下人的家生子。
不僅如此，只因為原錦請來的道士一句“為臣子者，卻生天子象，不吉”的判詞，原將軍便半點不念舊情地將自己的長子攆了出去。
好在蕓姑心靈手巧，在繡坊中當了繡娘，勉力維持著她和重明的生計，但也僅能糊口，根本無力供養他去官學中讀書。
她為此憂心不已，但在繡坊中聽人說蓬萊學宮的船已經開到渭水時，心中立時有了主意。
修道成仙是世人最高的向往，蓬萊學宮便是通向長生的階梯。蓬萊學宮每十年派人到夏州來一趟，招收有修仙資質的弟子。蕓姑曾聽人說過，只要有天資，不論貴賤貧富，蓬萊學宮都一視同仁。
當日傍晚，蕓姑便攜重明來到渭水之畔，蓬萊學宮的大船正停在那裏，一塊長木板架在碼頭岸邊，一個墨色道袍的中年人手執拂塵看守。
蕓姑克服心中的膽怯，上前道：“道長，我家公子生具靈力，天賦異稟，生來就是有仙骨的，求您將他帶去蓬萊學宮吧。”
那道人瞥了一眼衣衫整潔卻實在樸素的重明，道：“公子？我倒沒見過，哪家公子這般衣衫襤褸。”
蕓姑一時無措，卻見船舷上一個衣錦佩玉的孩童有些眼熟，她細看之下，認出那是原府二公子，重玨。她不禁指向重玨，喜道：“道長您看，那位小公子，就是我家公子的親弟弟。”
道士更加不屑：“你莫在此信口開河，那是原將軍的獨子，哪來什麽哥哥。你別礙事，船要開了，你別耽誤了我回蓬萊的時辰。”說著便飛身到船上，收起了木板。
蓬萊學宮的船頃刻就要啟航，蕓姑的淚水奪眶而出，猶自不甘：“道長……”那道士卻幹脆轉過身眼不見為凈。
重明冷冷看了他一眼，沈著臉道：“蕓姑，你別求他了。這種狗眼看人低的地方，不去也罷。”
蕓姑抹了淚，帶著重明往繡坊走，卻聽身後有人喚她停下。
“等等。”
蕓姑回身，看見一個絳紫衣衫的中年男子，疑惑道：“這位先生，何事？”
紫衣男子若有所思道：“你剛才說他生具靈力，天賦異稟，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說著，紫衣男子便伸手捏住了重明的肩膀。
蕓姑驚呼：“公子！”
重明也呼痛：“放開我!”
紫衣男子有些驚喜地放開手：“靈力如此充沛的孩子，我倒是多年不曾見過了，還是個重瞳，倒真是與眾不同。”
重明警惕地看著他：“你是什麽人？”
男子微微一笑：“我是修羅教的祭司，你可願跟我去蓋餘修習我修羅教的術法？”
重明略一思索，道：“修羅教的術法，能成仙嗎？”
紫衣男子否定了：“不能，”循循善誘，“但亦可得長生。而且天規戒律森嚴，又怎及人間自在。若你修行有成，人世間的一切，皆可盡入囊中。”
重明沈默半晌，最後堅決道：“我跟你去。”
夏州人一貫將蓋餘人視為蠻族，並且蓋餘還不時對夏州挑起戰端，蕓姑心生猶豫，不由皺眉道：“公子……”
紫衣男子看著蕓姑皺眉：“你有疑慮？”
見重明神色堅決，蕓姑也只能下了決心：“不，無論公子去哪，我都跟隨。”
重明卻轉過頭看著蕓姑，決絕道：“我不要你跟著我。”
那紫衣男子有些詫異：“你姐姐一片好心，你怎麽如此無情？”
重明面露不屑，淡淡道：“她才不是我姐姐。”
蕓姑眼圈一紅：“我、我只是夫人的侍女，怎麽當得起公子的姐姐？可是我答應過夫人，一定會好好照顧公子，不管公子怎麽說，我都會在公子身邊照顧，不會離開的。”
未待重明拒絕，那男子便笑道：“那最好不過，一起走吧。”
蕓姑和重明便上了男子的馬車，夾雜在商隊中，向著西邊的蓋餘而去。
蓋餘國中修羅教的神廟遍布，那紫衣男子正是與夏州接壤的晏誠主教。
蕓姑和重明從此便在晏城的修羅神廟中住下。
來到蓋餘的這十年裏，主教看重重明，對蕓姑十分寬待，食以珍饈，衣以華服。
而重明也不負所望，從眾弟子中脫穎而出，十五歲便正式成為教士，前往夏州傳教。
重明往往數月才歸，回來的時候時常滿面疲憊，疲憊而冷漠，對蕓姑的擔憂視如不見，從不曾解釋自己的變化。蕓姑黯然神傷，也便不敢問起。公子始終不曾把她放在心中，當初在渭水，他不是就已經嫌棄她了嗎？
可是這一次，重明回來的時候，不僅帶著滿身的疲憊，還帶著傷。
蕓姑看著歸來的重明染血的衣衫，心疼又震驚，終於鼓起勇氣問出口：“公子，你受傷了？”
重明淡淡道：“沒事，只是小傷。”便徑自入了房中，不再與蕓姑多言。
蕓姑落下淚來，愈發後悔當初來到蓋餘的決定。重明這個樣子，她就是有再多的華衣美食又有何用？
重明在房中自顧自解衣上藥，神情淡漠，然而眼中卻不平靜，猶自想著這次在夏州的遭遇。
夏州三皇子華雲景，一直態度鮮明地反對蓋餘人在夏州傳教，修羅教因此對他恨之入骨，重明此去，便是要為教中除去這個眼中釘肉中刺。
然而在他潛入雲景的書房，準備動手的那一刻，卻被對方察覺。華雲景躲開了他的攻擊，正要叫人進來防護，卻有些疑惑、有些驚喜地認出了他：“你是重明？”
重明不答。
雲景帶著些擔憂問道：“你去了哪裏？我一直也找不到你？我以為你去了蓬萊。”
重明不屑道：“那種地方，有何值得一去？”
雲景輕嘆：“重明，你變了，你過得不好嗎？”
重明卻依然淡漠：“跟你有什麽關系？”
雲景帶著憐憫道：“你是我表弟，怎麽會沒有關系？”
重明冷笑：“可我是來殺你的。”
雲景皺眉道：“你入了修羅教？”
重明目光變冷：“是。”
雲景了然道：“也是，你孤身一人，無處可去，修羅教四處搜羅天賦異稟的孤兒，為他們作刺客，你會被他們看上也不奇怪。”
重明的眼中終於現出一絲詫異：“你不怕？”
雲景微微一笑：“死有何懼，只恨壯志難酬，天下不平。”
重明面無表情，看不出悲喜：“你倒是沒變。”
雲景擔憂道：“修羅教教法邪惡，禍亂蒼生，重明，你不要越陷越深，現在迷途知返還來得及。”
重明深深看了一眼雲景真摯的眼神，想起另一個會這樣看著他的人，掃去心中的猶豫，冷下臉：“來不及了。”再度揮劍向前。
但刺向華雲景的那一劍終究落空，王府的侍衛及時進來擋住了，還重傷了他，令他無功而返。
重明看一眼自己身上遍布的傷疤，心知明日覆命之後，還將再添一道。
翌日。
重明依然對蕓姑不發一語，徑自如往常般前往主教處覆命。
雖然他淡漠如常，一夜未眠的蕓姑心底的擔憂卻已經積攢到了極點。與公子相依為命已有十年，可是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連話都很少說，甚至受了傷也不肯讓她看清。
蕓姑沒有像往常一樣默默等候，而是悄悄地跟在他身後，欲探明他前往夏州究竟是為了什麽、做了什麽。
重明的傷果然太重，連她跟隨在後都沒法察覺。
見他進了主教的房中，蕓姑只好躲在窗外暗中窺視。
她聽見主教含著怒氣的聲音：“你失手了，華雲景沒有死！”那不是夏州三皇子，公子的表兄？
重明一如既往淡漠：“是，請祭司責罰。”主教意味深長道：“看在你往日辦事盡心的份上，這次只罰你，下次再失手，罰的就是她。”蕓姑正不解其意，就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走向了房門，推門而入。
重明大驚，捂著自己胸前新添的傷，忍痛沈聲道：“我知道了。”攬著怔在門口的蕓姑回到了他們的居所。
同歸之後，重明便自己回了房中處理傷口，不要蕓姑插手，也依然沒有半分解釋，蕓姑卻已經明白了一切的原由。
她看著緊閉的房門，含淚暗下決心，她不能再讓他過得這樣痛苦。
重明身上的傷剛剛合，便又領命去了夏州。
臨行前，蕓姑如往常般為他收拾行裝，邊收拾，邊落下淚來：“公子……我對不起你，我答應夫人要好好照顧你，卻讓你為我受了這麽多苦。”
她日思夜想，終於將他不曾告訴她的那些事情想清楚。
公子不僅天賦異稟，生具靈力，而且自幼聰穎機敏過人，遠勝常人，當初在渭水之畔，連她都看出主教並非善類，公子又怎麽會看不出呢？
他對她冷言冷語，一定是不希望她與他一同落入主教掌中。
可是她卻以為公子無情，哪怕以身相隨，也還是心存怨艾，無法釋懷。
根本不知道，正是因為她的存在，公子才被困在了主教的牢籠中，不得不作了殺手。他對自己絲毫不假辭色，一定是不希望她知道他是因為她才受了這麽多苦。
現在，他為了不讓她被主教傷害，甚至要去殺死自幼便待他親厚的表兄。
重明不知道蕓姑心中的百轉千回，還是一如既往淡漠：“你沒有對不起我。”話音落地，卻大驚失色，因為他看見蕓姑的嘴角不斷有鮮血溢出，下一瞬便頹然跌落。
重明震驚地扶住她：“你怎麽了？
蕓姑溫柔的話語隨著鮮血一同出口：“公子，我已經服了毒，等我死了，你就再也不用回來了，回到夏國，三殿下一定會看顧你的……”
重明終於忍不住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住，顫聲道：“蕓姑，你不會死的……。”
蕓姑聲音微弱，目光卻越發清亮：“公子，雖然明知不配，但在我心裏，早已將你當做我的弟弟……”擡起手輕撫他如此年輕卻已歷經滄桑的臉龐，有些心疼地第一次喚出他的名字，“重明……”無力垂落。
重明冰封已久的眼眸融化，落下淚來，徒勞地呼喚：“姐姐……”
他用盡一生的力氣懷抱她，想要把她留住，可是終究無法阻止她一點點地在他的懷中失去溫度。
不久後。
夏州，燕王府。
堆滿了書籍的書架之側，華雲景眼睜睜地看著黑衣刺客的劍向自己刺來，中了咒術的身體卻半分動彈不得，心有不甘卻無計可施。
沒想到有人替他空手接住了這致命的一劍。
緇衣的少年高大瘦削，擋在他身前。
雲景一眼便認出來：“重明！”
黑衣的殺手有些震驚：“是你，你竟敢破壞教中任務？”
重明不屑：“是又如何？”
殺手恨恨道：“主教這次一定不會饒了你！”
重明難得微笑，卻是冷笑：“他確實繞不過我。”。
殺手見他有恃無恐，既惑且驚：“你……”
重明的笑意愈深：“我殺了他，他怎麽還能饒了我？”
殺手不信：“不可能，你怎麽能打敗他？”
重明手中騰起絕命的火光，幽幽道：“怎麽不可能？”
殺手恍然：“原來是這樣，你修習了禁術，”怨毒，“哼，就算你殺了我，很快自己也要死的！”
重明將手中的火球投向身前：“那又如何？”
殺手的全身被烈焰包裹，慘叫：“啊！”頃刻斃命。
重明正要回轉身，卻無力地矮下去，華雲景扶住他，看見他臉色蒼白如紙，卻還勉力道：“我沒事，休息片刻便可恢覆。等我恢覆，便與你一道去原府。”
雲景知道他已經命不久矣，只得道：“好。”
擅斬功臣，又連失五城的原煥被急召回長安。還未得見天顏，就被皇上判了罪，抄家問斬。
三皇子雲景帶兵去原府拿人，卻遭遇頑抗。在他身側的重明看著十年不見的家門，面無表情：“十年前，原錦害死了我母親，又買通道士用一句‘為臣子者，卻生天子象，不吉。’將我趕出家門。走出大門的時候，我對蕓姑說，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後悔。”
雲景的聲音也變冷：“她罪無可恕。”重明的母親，也是他的姨母。
重明冷冷道：“若不是原煥薄情，她也不會這麽容易得逞。”
雲景皺眉：“他們不會束手就擒。”
重明卻只是淡淡道：“不必擔心。”說完，便一躍翻過墻去，走向正堂。
重明方走進大堂，便聽見一聲怒吼向他劈來：“原來是你，你這個逆子！”卸了戰甲的原煥失了氣勢，恍如一個孱弱的中年文士，便是怒極，也像是虛張聲勢。
重明譏誚：“在你心中，何曾真的把我當成兒子，逆子之說從何談起？”
將軍夫人原錦的氣勢倒比原煥淩人得多，恨恨：“一定是你聯合華雲景在皇上面前進讒言，汙蔑將軍通敵賣國，你居然連自己親生父親都陷害！”
重明正色道：“他身為主帥，卻為了黨爭擅斬有功之臣，貽誤軍機，令敵軍趁虛而入，與通敵賣國有何區別？”
原煥漲紅了臉，斥道：“你懂什麽！”
原錦怨毒而後悔：“當初就應該殺了你！
重明冷冷道：“後悔也來不及了，今天我就要親手殺了你們，以祭蕓姑在天之靈！”
原錦不屑冷笑：“那個賤婢已經死了？這麽忠心的一條狗，也是她跟錯了主人的報應。”
重明目光冷到極點：“閉嘴！”
原錦斂了笑意，並不畏懼：“要殺便殺，玨兒從蓬萊歸來，一定會為我報仇。”重玨在蓬萊學宮修道十年，重明定然不是他的對手。
重明卻莫測一笑，否定了她的自得：“你以為，他還報得了仇嗎？”
原錦不敢置信：“你、你……”
原煥也震驚至極，含恨不已：“我只恨當初心軟，留你一命，埋下今日之患！”
重明的手中騰起一道火光，淡淡道：“你們在地獄裏慢慢後悔吧！”將手中的火焰投向原煥和原錦。
原煥和原錦在火焰中同聲慘叫：“啊！”幾乎令人不忍卒聽。
重明卻不為所動，走到府門處，拉開大門，徑自走出，朝著一身銀甲的男子而去，然而才只走出府門三四步，便頹然跌倒。
他的視線和意識漸漸模糊，只能隱約聽清周遭的聲音。
“重明！”
“殿下，原大人他……”
漸漸地，連聲音都消失了，隨這世間的一切、隨著蕓姑遠去。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起想十年前在這裏對蕓姑發下的誓言，他終於令他們後悔莫及，可是為何他的心中，卻沒有半分欣喜？
他的臉上泛起一個苦澀的笑意，暈了過去，將所有的答案埋藏在心底。
他的心早已在數不清的殺戮中麻木了，就算報了仇又能怎麽樣？
這世上的一切加在一起，也抵不過那個竹青衫子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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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夫人病逝不久，府中卻並未縞素。
因為將軍府很快有了新的女主人。
新的將軍夫人原錦高高坐在堂上，嫌惡地看了跪在地下的男孩，蹙眉道：“清一道長已經說了：重明‘天生重瞳，為臣子者，卻生天子象，不吉。’遲早有一天會給原家帶來災禍，不能再讓他留在府裏。”忍不住再看一眼那個雖生得俊秀，卻目光陰郁的男孩。重瞳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眼神，一個八歲的孩子，竟會有這樣怨毒的眼神。
將軍府的主人聽從了。
原煥不耐煩地看一眼重明，面無表情道：“把他攆出去。”
一個竹青衫子的少女跪在重明身邊，聞言含淚祈求道：“將軍，夫人屍骨未寒，求您開恩，大公子年紀還小，一個人在外頭可怎麽活？”
原錦不耐道：“你再多話，將你也一同攆了出去。”
那少女毫無懼意，反拭幹眼淚道：“既如此，求將軍把我也打發了吧。”
原煥皺眉：“生有這等反骨，留著也沒用，你就帶著他一塊兒滾吧。”
少女叩首：“謝將軍成全。”便扶起身側的重明，轉身走向大門。
出了大門，重明拉了拉少女的手，道：“蕓姑，你別哭。”
蕓姑聞言更覺心酸：“大公子……”
重明的臉上露出與他年紀十分不符的怨毒與痛恨：“遲早有一天，我要讓他們後悔。”
蕓姑和重明身無長物，無處可去，重明的舅家在不久之前因罪被流放到西北。夫人也正是因為此事而一病不起，含恨而終。夫人死後，原將軍立時便將自己一貫寵愛的妾侍原錦扶正，而不顧她的出身只是原府下人的家生子。
不僅如此，只因為原錦請來的道士一句“為臣子者，卻生天子象，不吉”的判詞，原將軍便半點不念舊情地將自己的長子攆了出去。
好在蕓姑心靈手巧，在繡坊中當了繡娘，勉力維持著她和重明的生計，但也僅能糊口，根本無力供養他去官學中讀書。
她為此憂心不已，但在繡坊中聽人說蓬萊學宮的船已經開到渭水時，心中立時有了主意。
修道成仙是世人最高的向往，蓬萊學宮便是通向長生的階梯。蓬萊學宮每十年派人到夏州來一趟，招收有修仙資質的弟子。蕓姑曾聽人說過，只要有天資，不論貴賤貧富，蓬萊學宮都一視同仁。
當日傍晚，蕓姑便攜重明來到渭水之畔，蓬萊學宮的大船正停在那裏，一塊長木板架在碼頭岸邊，一個墨色道袍的中年人手執拂塵看守。
蕓姑克服心中的膽怯，上前道：“道長，我家公子生具靈力，天賦異稟，生來就是有仙骨的，求您將他帶去蓬萊學宮吧。”
那道人瞥了一眼衣衫整潔卻實在樸素的重明，道：“公子？我倒沒見過，哪家公子這般衣衫襤褸。”
蕓姑一時無措，卻見船舷上一個衣錦佩玉的孩童有些眼熟，她細看之下，認出那是原府二公子，重玨。她不禁指向重玨，喜道：“道長您看，那位小公子，就是我家公子的親弟弟。”
道士更加不屑：“你莫在此信口開河，那是原將軍的獨子，哪來什麽哥哥。你別礙事，船要開了，你別耽誤了我回蓬萊的時辰。”說著便飛身到船上，收起了木板。
蓬萊學宮的船頃刻就要啟航，蕓姑的淚水奪眶而出，猶自不甘：“道長……”那道士卻幹脆轉過身眼不見為凈。
重明冷冷看了他一眼，沈著臉道：“蕓姑，你別求他了。這種狗眼看人低的地方，不去也罷。”
蕓姑抹了淚，帶著重明往繡坊走，卻聽身後有人喚她停下。
“等等。”
蕓姑回身，看見一個絳紫衣衫的中年男子，疑惑道：“這位先生，何事？”
紫衣男子若有所思道：“你剛才說他生具靈力，天賦異稟，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說著，紫衣男子便伸手捏住了重明的肩膀。
蕓姑驚呼：“公子！”
重明也呼痛：“放開我!”
紫衣男子有些驚喜地放開手：“靈力如此充沛的孩子，我倒是多年不曾見過了，還是個重瞳，倒真是與眾不同。”
重明警惕地看著他：“你是什麽人？”
男子微微一笑：“我是修羅教的祭司，你可願跟我去蓋餘修習我修羅教的術法？”
重明略一思索，道：“修羅教的術法，能成仙嗎？”
紫衣男子否定了：“不能，”循循善誘，“但亦可得長生。而且天規戒律森嚴，又怎及人間自在。若你修行有成，人世間的一切，皆可盡入囊中。”
重明沈默半晌，最後堅決道：“我跟你去。”
夏州人一貫將蓋餘人視為蠻族，並且蓋餘還不時對夏州挑起戰端，蕓姑心生猶豫，不由皺眉道：“公子……”
紫衣男子看著蕓姑皺眉：“你有疑慮？”
見重明神色堅決，蕓姑也只能下了決心：“不，無論公子去哪，我都跟隨。”
重明卻轉過頭看著蕓姑，決絕道：“我不要你跟著我。”
那紫衣男子有些詫異：“你姐姐一片好心，你怎麽如此無情？”
重明面露不屑，淡淡道：“她才不是我姐姐。”
蕓姑眼圈一紅：“我、我只是夫人的侍女，怎麽當得起公子的姐姐？可是我答應過夫人，一定會好好照顧公子，不管公子怎麽說，我都會在公子身邊照顧，不會離開的。”
未待重明拒絕，那男子便笑道：“那最好不過，一起走吧。”
蕓姑和重明便上了男子的馬車，夾雜在商隊中，向著西邊的蓋餘而去。
蓋餘國中修羅教的神廟遍布，那紫衣男子正是與夏州接壤的晏誠主教。
蕓姑和重明從此便在晏城的修羅神廟中住下。
來到蓋餘的這十年裏，主教看重重明，對蕓姑十分寬待，食以珍饈，衣以華服。
而重明也不負所望，從眾弟子中脫穎而出，十五歲便正式成為教士，前往夏州傳教。
重明往往數月才歸，回來的時候時常滿面疲憊，疲憊而冷漠，對蕓姑的擔憂視如不見，從不曾解釋自己的變化。蕓姑黯然神傷，也便不敢問起。公子始終不曾把她放在心中，當初在渭水，他不是就已經嫌棄她了嗎？
可是這一次，重明回來的時候，不僅帶著滿身的疲憊，還帶著傷。
蕓姑看著歸來的重明染血的衣衫，心疼又震驚，終於鼓起勇氣問出口：“公子，你受傷了？”
重明淡淡道：“沒事，只是小傷。”便徑自入了房中，不再與蕓姑多言。
蕓姑落下淚來，愈發後悔當初來到蓋餘的決定。重明這個樣子，她就是有再多的華衣美食又有何用？
重明在房中自顧自解衣上藥，神情淡漠，然而眼中卻不平靜，猶自想著這次在夏州的遭遇。
夏州三皇子華雲景，一直態度鮮明地反對蓋餘人在夏州傳教，修羅教因此對他恨之入骨，重明此去，便是要為教中除去這個眼中釘肉中刺。
然而在他潛入雲景的書房，準備動手的那一刻，卻被對方察覺。華雲景躲開了他的攻擊，正要叫人進來防護，卻有些疑惑、有些驚喜地認出了他：“你是重明？”
重明不答。
雲景帶著些擔憂問道：“你去了哪裏？我一直也找不到你？我以為你去了蓬萊。”
重明不屑道：“那種地方，有何值得一去？”
雲景輕嘆：“重明，你變了，你過得不好嗎？”
重明卻依然淡漠：“跟你有什麽關系？”
雲景帶著憐憫道：“你是我表弟，怎麽會沒有關系？”
重明冷笑：“可我是來殺你的。”
雲景皺眉道：“你入了修羅教？”
重明目光變冷：“是。”
雲景了然道：“也是，你孤身一人，無處可去，修羅教四處搜羅天賦異稟的孤兒，為他們作刺客，你會被他們看上也不奇怪。”
重明的眼中終於現出一絲詫異：“你不怕？”
雲景微微一笑：“死有何懼，只恨壯志難酬，天下不平。”
重明面無表情，看不出悲喜：“你倒是沒變。”
雲景擔憂道：“修羅教教法邪惡，禍亂蒼生，重明，你不要越陷越深，現在迷途知返還來得及。”
重明深深看了一眼雲景真摯的眼神，想起另一個會這樣看著他的人，掃去心中的猶豫，冷下臉：“來不及了。”再度揮劍向前。
但刺向華雲景的那一劍終究落空，王府的侍衛及時進來擋住了，還重傷了他，令他無功而返。
重明看一眼自己身上遍布的傷疤，心知明日覆命之後，還將再添一道。
翌日。
重明依然對蕓姑不發一語，徑自如往常般前往主教處覆命。
雖然他淡漠如常，一夜未眠的蕓姑心底的擔憂卻已經積攢到了極點。與公子相依為命已有十年，可是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連話都很少說，甚至受了傷也不肯讓她看清。
蕓姑沒有像往常一樣默默等候，而是悄悄地跟在他身後，欲探明他前往夏州究竟是為了什麽、做了什麽。
重明的傷果然太重，連她跟隨在後都沒法察覺。
見他進了主教的房中，蕓姑只好躲在窗外暗中窺視。
她聽見主教含著怒氣的聲音：“你失手了，華雲景沒有死！”那不是夏州三皇子，公子的表兄？
重明一如既往淡漠：“是，請祭司責罰。”主教意味深長道：“看在你往日辦事盡心的份上，這次只罰你，下次再失手，罰的就是她。”蕓姑正不解其意，就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走向了房門，推門而入。
重明大驚，捂著自己胸前新添的傷，忍痛沈聲道：“我知道了。”攬著怔在門口的蕓姑回到了他們的居所。
同歸之後，重明便自己回了房中處理傷口，不要蕓姑插手，也依然沒有半分解釋，蕓姑卻已經明白了一切的原由。
她看著緊閉的房門，含淚暗下決心，她不能再讓他過得這樣痛苦。
重明身上的傷剛剛合，便又領命去了夏州。
臨行前，蕓姑如往常般為他收拾行裝，邊收拾，邊落下淚來：“公子……我對不起你，我答應夫人要好好照顧你，卻讓你為我受了這麽多苦。”
她日思夜想，終於將他不曾告訴她的那些事情想清楚。
公子不僅天賦異稟，生具靈力，而且自幼聰穎機敏過人，遠勝常人，當初在渭水之畔，連她都看出主教並非善類，公子又怎麽會看不出呢？
他對她冷言冷語，一定是不希望她與他一同落入主教掌中。
可是她卻以為公子無情，哪怕以身相隨，也還是心存怨艾，無法釋懷。
根本不知道，正是因為她的存在，公子才被困在了主教的牢籠中，不得不作了殺手。他對自己絲毫不假辭色，一定是不希望她知道他是因為她才受了這麽多苦。
現在，他為了不讓她被主教傷害，甚至要去殺死自幼便待他親厚的表兄。
重明不知道蕓姑心中的百轉千回，還是一如既往淡漠：“你沒有對不起我。”話音落地，卻大驚失色，因為他看見蕓姑的嘴角不斷有鮮血溢出，下一瞬便頹然跌落。
重明震驚地扶住她：“你怎麽了？
蕓姑溫柔的話語隨著鮮血一同出口：“公子，我已經服了毒，等我死了，你就再也不用回來了，回到夏國，三殿下一定會看顧你的……”
重明終於忍不住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住，顫聲道：“蕓姑，你不會死的……。”
蕓姑聲音微弱，目光卻越發清亮：“公子，雖然明知不配，但在我心裏，早已將你當做我的弟弟……”擡起手輕撫他如此年輕卻已歷經滄桑的臉龐，有些心疼地第一次喚出他的名字，“重明……”無力垂落。
重明冰封已久的眼眸融化，落下淚來，徒勞地呼喚：“姐姐……”
他用盡一生的力氣懷抱她，想要把她留住，可是終究無法阻止她一點點地在他的懷中失去溫度。
不久後。
夏州，燕王府。
堆滿了書籍的書架之側，華雲景眼睜睜地看著黑衣刺客的劍向自己刺來，中了咒術的身體卻半分動彈不得，心有不甘卻無計可施。
沒想到有人替他空手接住了這致命的一劍。
緇衣的少年高大瘦削，擋在他身前。
雲景一眼便認出來：“重明！”
黑衣的殺手有些震驚：“是你，你竟敢破壞教中任務？”
重明不屑：“是又如何？”
殺手恨恨道：“主教這次一定不會饒了你！”
重明難得微笑，卻是冷笑：“他確實繞不過我。”。
殺手見他有恃無恐，既惑且驚：“你……”
重明的笑意愈深：“我殺了他，他怎麽還能饒了我？”
殺手不信：“不可能，你怎麽能打敗他？”
重明手中騰起絕命的火光，幽幽道：“怎麽不可能？”
殺手恍然：“原來是這樣，你修習了禁術，”怨毒，“哼，就算你殺了我，很快自己也要死的！”
重明將手中的火球投向身前：“那又如何？”
殺手的全身被烈焰包裹，慘叫：“啊！”頃刻斃命。
重明正要回轉身，卻無力地矮下去，華雲景扶住他，看見他臉色蒼白如紙，卻還勉力道：“我沒事，休息片刻便可恢覆。等我恢覆，便與你一道去原府。”
雲景知道他已經命不久矣，只得道：“好。”
擅斬功臣，又連失五城的原煥被急召回長安。還未得見天顏，就被皇上判了罪，抄家問斬。
三皇子雲景帶兵去原府拿人，卻遭遇頑抗。在他身側的重明看著十年不見的家門，面無表情：“十年前，原錦害死了我母親，又買通道士用一句‘為臣子者，卻生天子象，不吉。’將我趕出家門。走出大門的時候，我對蕓姑說，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後悔。”
雲景的聲音也變冷：“她罪無可恕。”重明的母親，也是他的姨母。
重明冷冷道：“若不是原煥薄情，她也不會這麽容易得逞。”
雲景皺眉：“他們不會束手就擒。”
重明卻只是淡淡道：“不必擔心。”說完，便一躍翻過墻去，走向正堂。
重明方走進大堂，便聽見一聲怒吼向他劈來：“原來是你，你這個逆子！”卸了戰甲的原煥失了氣勢，恍如一個孱弱的中年文士，便是怒極，也像是虛張聲勢。
重明譏誚：“在你心中，何曾真的把我當成兒子，逆子之說從何談起？”
將軍夫人原錦的氣勢倒比原煥淩人得多，恨恨：“一定是你聯合華雲景在皇上面前進讒言，汙蔑將軍通敵賣國，你居然連自己親生父親都陷害！”
重明正色道：“他身為主帥，卻為了黨爭擅斬有功之臣，貽誤軍機，令敵軍趁虛而入，與通敵賣國有何區別？”
原煥漲紅了臉，斥道：“你懂什麽！”
原錦怨毒而後悔：“當初就應該殺了你！
重明冷冷道：“後悔也來不及了，今天我就要親手殺了你們，以祭蕓姑在天之靈！”
原錦不屑冷笑：“那個賤婢已經死了？這麽忠心的一條狗，也是她跟錯了主人的報應。”
重明目光冷到極點：“閉嘴！”
原錦斂了笑意，並不畏懼：“要殺便殺，玨兒從蓬萊歸來，一定會為我報仇。”重玨在蓬萊學宮修道十年，重明定然不是他的對手。
重明卻莫測一笑，否定了她的自得：“你以為，他還報得了仇嗎？”
原錦不敢置信：“你、你……”
原煥也震驚至極，含恨不已：“我只恨當初心軟，留你一命，埋下今日之患！”
重明的手中騰起一道火光，淡淡道：“你們在地獄裏慢慢後悔吧！”將手中的火焰投向原煥和原錦。
原煥和原錦在火焰中同聲慘叫：“啊！”幾乎令人不忍卒聽。
重明卻不為所動，走到府門處，拉開大門，徑自走出，朝著一身銀甲的男子而去，然而才只走出府門三四步，便頹然跌倒。
他的視線和意識漸漸模糊，只能隱約聽清周遭的聲音。
“重明！”
“殿下，原大人他……”
漸漸地，連聲音都消失了，隨這世間的一切、隨著蕓姑遠去。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起想十年前在這裏對蕓姑發下的誓言，他終於令他們後悔莫及，可是為何他的心中，卻沒有半分欣喜？
他的臉上泛起一個苦澀的笑意，暈了過去，將所有的答案埋藏在心底。
他的心早已在數不清的殺戮中麻木了，就算報了仇又能怎麽樣？
這世上的一切加在一起，也抵不過那個竹青衫子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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