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冰天雪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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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心忡忡。

怕不請自來的風吹斷了纖細的心弦,吹散了魂之所托。

是什麽時候開始天涯矗立在海角上?

在夢中一遍又一遍地驚覺,逼問著自己,只為了一分心安理得。

髏大醒來的時候,慕尼黑茂密的樅樹林因為依無蓮的死亡發出哀嚎。夜鶯不再歡歌,只有魔女憂傷的聲音繚繞在慕尼黑城堡上。

髏大躍下馬車,已經是個身穿聖鎧的黑暗騎士模樣。他從壓低的面甲裏看到了依無蓮冰封的容顏,那水晶棺再華貴也不能讓他滿意。他推開內殿的大門,憤怒地向蔻蔻瑪蓮質問:“你早知道她會死吧?”

四周的黑暗騎士和正在議事的領主們知趣地逃走,蔻蔻瑪蓮卻點了點頭,臥在王座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髏大肝腸寸斷,淚流滿面:“她死在我手裏。”他沖著蔻蔻瑪蓮大聲咆哮:“你早就知道結果,為什麽你什麽也不告訴我!”

“那是因為結果讓我滿意。”蔻蔻瑪蓮將他拉過來,像對待哭泣的孩子一樣為他擦幹眼淚。“看看你得到了什麽?你不是渴望像我一樣的力量麽?擁有肉體是必須的一步。看看自己,你已經長大成人,更加完美。”

“什麽完美,我現在是個沒有力量的廢物!從前我保護不了她,現在我保護不了自己,而她是死在我的懷裏!”

髏大暴跳如雷,繼而陷入抽泣。依無蓮捧著他的臉道:“不要這樣,那是依無蓮的選擇。只有這樣,她才能擺脫你們之間有抵觸的命運。”

“我要她覆活,”髏大哭道,“你為什麽還不讓她覆活?”

“因為她的魔力已經隨著心頭熱血轉變為你的肉體。”蔻蔻瑪蓮嘆道,“我就算讓她覆活,也只是一具會動的屍體。魔女的生命是唯一永恒的魔力,除了創造神的大能外只可稱為奇跡。到雪山去吧,高原魔女國是冰雪魔女的故鄉,一切從那裏開始。我感到,你會在那裏找到能讓她覆活的力量。”

“那還等什麽?”髏大跳起來,“立刻送我去!”

蔻蔻瑪蓮搖頭道:“你只能走著去,而且憑你現在的樣子,不知道能不能到達那裏。”

髏大一怔:“不在慕尼黑領土內麽?”

蔻蔻瑪蓮艱難地答道:“不但不在慕尼黑領土,也不在達克尼斯大陸。那是巴斯廷山脈的山腳,是達克尼斯大陸和中土大陸的夾角。巴斯廷雪山不允許任何投機取巧的行為,或許聖鎧和光神的碎片有庇護你的力量,你千萬不能讓它們被搶走。”

髏大急道:“我立刻就走,屍體怎麽辦?”

“屍體你不用帶。”蔻蔻瑪蓮拿出一個烏黑的珠子,“她的靈魂我已經收好放在裏面,你就收好吧。記住,絕對不可以在覆活儀式之外的地方打開,否則她的靈魂將因為缺少媒介而消散。唉,我會叫馬車送你到山腳。”

“我會迷路,你說過那裏很大。”髏大失控地說道,“再給我一張魔法地圖,我還需要人保護,聖騎士在追捕我,我成了獵物,我竟然沒有辦法反抗,成了待宰的羔羊!”

蔻蔻瑪蓮扶著他的手臂道:“不要慌,你是有很大變化,但是真正的你永遠不變。不錯,死亡讓你強大,活著不免軟弱,但是不畏死亡又何必活得軟弱。”

“因為我不能死!”髏大道,“我不怕死亡,但是我擔心那生死的瞬間變成永恒,讓她從我的指縫裏溜走!你告訴我,你可以看破命運的,我能不能將蓮順利地救活?”

“住口!”蔻蔻瑪蓮厲聲喝道,“你不可以再如此幼稚!你是超越死亡和生命的存在,是我的希望,我們有機會接近神!命運或許無法改變,但卻是可以選擇的!若你更加成熟一些,蓮也不會死!”

髏大低頭不語,蔻蔻瑪蓮長嘆了一聲:“這都是命運,你去吧,沒有什麽魔法地圖,不過你有向導。”

一只烏鴉從窗臺上飛到髏大面前,只是望著他,一聲不吭。髏大道:“嘿,是你!對了,你是最適合帶路的啦!我是髏大,你會認得我,對吧?”

烏鴉原地跳了兩下,用淒涼的眼神望著他。髏大驚道:“你怎麽了?連狗叫也不會了?”

“那是當然的。”蔻蔻瑪蓮道,“他們一族依靠魔女的魔力而生,而他是蓮的寵物。現在蓮死了,它自然回覆到普通的烏鴉。”

烏鴉呱地叫了一聲,從窗戶飛了出去。髏大急忙對蔻蔻瑪蓮說道:“我走了。”

“快去吧。”蔻蔻瑪蓮點頭道,“我會在這裏註視著你。”

髏大風風火火打開大門,卻正好有人要進來。門縫敞開的瞬間,一股死亡的黴爛味兒隨著帶起的風撲面而來,髏大突然覺得有些窒息。空氣突然變得陰冷,讓他渾身一顫,黑暗騎士的首領路易德蘭用冰冷的眼睛望著他,隱隱在笑。以前他從未感到路易德蘭如此可怖,不由得有些想要發抖。隨即那些難聞的氣味和屋裏的薔薇花香混雜在一起,路易德蘭向後退了一步,為他讓開道路。

髏大迫不及待地從那裏走了過去,一路上都是異樣的眼光打量著他,讓他又怒又怕。若是獨自走到大街上,說不定他會被那些饑餓的家夥撕成碎片。好在馬車還是在樓下等著他,他望見亡靈車夫用手指遛著帽檐,欣慰之餘又有些惱怒。

“你怎麽可以這麽輕松!”

“不要怕,我的兄弟。”車夫搭著他的肩膀,“放松,你也了解,頂多是死掉,死得和以前一樣。再也沒有比死了更塌實的啦!”說著唱起歌來,“我們向前進,向前進……”

“看你這麽開心,那根東西找到了吧?”

歌聲戛然而止。

※※※

蔻蔻瑪蓮的房間裏,路易德蘭從窗口默默地窺視著,一言不發。

“哎呀,你來不是找我有事的麽?”蔻蔻瑪蓮慵懶地伸展了一下,“其實我很驚奇,剛才你竟然會為髏大讓路。莫非你這樣的家夥竟然會懼怕活人?”

“不。”路易德蘭看了她一眼,“我只是遵循古老的諺語——給傻瓜讓路。”

“有的時候我覺得你比我更加可怕。”蔻蔻瑪蓮笑著說,“你總能看破我的心思,卻寧願屈居人下。”

“第二總比第一活得長。”

“那麽接下來你猜我會說什麽?”

“實話實說,你一貫實話實說。”

路易德蘭隱入墻角的黑暗,消失不見了。房門隨即被人猛地推開,羅斯門德怒氣沖沖闖了進來:“攤牌吧,我都知道了,他回來過!他在哪裏?我必須抓到髏大!”

“親愛的!”蔻蔻瑪蓮一把撲到他懷裏,“相信我,相信你的愛!他去巴斯廷雪山的高原魔女國了,去尋找讓心愛的魔女覆活的辦法。實話實說,我留不住他,因為我沒有立場說他。你也知道的——來,這是地圖!”

※※※

不安。

那種無法看清路途的感覺再一次占據了心靈,髏大就像是個無助的幼童瑟縮在車廂角。他還是不死之王麽?他的力量去了哪裏?不斷有流星滑過天際,車廂微震,他就像不倒翁晃來晃去,撞擊著車廂板。

為什麽要妒忌有血有肉的生者?為什麽要對萊特尼斯眼紅得無法自拔?這樣的軀體有什麽好?

黑暗中沒有答案,不會有答案。

髏大坐立不安。他隱隱覺得這塊黑暗大陸有些陌生了,萊特尼斯的陽光好像灑進了他的腦袋,他想起夢境中的蒲公英,還有芳草菲菲的原野。不錯,那裏才是他的家,是生者該去的地方。如果死者註定要來到這裏,那麽生者是不是也註定要去到陽光下?

馬車風馳電掣闖入海森堡,阿米亥新的行政大廳已經就緒,黑暗牧師們忙碌著監督最後的安置工作。亡靈和奴隸恐懼地望著亡靈大馬,車門打開,走出的卻是凡人般的髏大。

阿米亥早已恭候在面前:“我的王,死亡大廳已經落成了,但是您看上去沒有時間參觀停留。”

奴比亞也惶恐地說:“我在追求不死的生命,前提就是首先死去。我的主人您卻成了會衰老的人類,難道我的追求錯了麽?”

髏大嘆息道:“沒有。只不過你追求的,我在黑暗裏就可以給你;我追求的,卻不得不到光明中尋找了。”

奴比亞一驚:“您要離開達克尼斯?”

“不,奴比亞。”髏大艱難地說,“我感到了,我能感覺到,命運在追逐我。我感到我將很長時間無法回來,即便能夠,我也不想用這樣的姿態出現。但我遲早會回來,所以你要努力建設墨脫菲的死亡大廳,將領地統治好。因為或許等我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會不同了,不要讓我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家。”

“我記住了。”奴比亞拼命抱著他的腿,“請您盡快回來,因為沒有您的存在,即便有金頂的城堡也形同廢墟。”

※※※

雪松折斷了。

無盡的冰雪世界,連綿不斷的巴斯廷山麓,再粗壯的枝椏也被積雪壓得擡不起頭。

髏大已經在這裏走了三天,烏鴉在前面引路,每飛一段就停下來等他跟上。

“果然是沒法使用馬車。”髏大又累又餓,“不過就算是給我匹馬也好。”

他隨即看到了凍僵的亡靈馬,和黑暗騎士的坐騎很相似,或許是什麽時候不幸留在這裏的。那馬只剩脖子在積雪外,竟是站立中就死去了。髏大摸了摸,比鐵還要堅硬,關節完全不能活動。

悲慘的樣子使得髏大拋棄了想要馬匹的念頭:“對了,這鬼地方,應該騎龍來就對了。”

誰知過了不遠立刻看到龍的屍體,一頭黑龍一頭栽倒在地上,肢體不全,可見在空中就已經凍僵到極限,才會在地上摔碎。黑龍那樣強大的生物,竟然也會遭遇這樣的下場,莫非空中的寒流比地上還要可怖百倍?

髏大暗自心驚,若非他的本質有異,又有聖鎧的保護,他恐怕早已變成和它們一樣。烏鴉倒是完全不在乎這種寒冷,這裏畢竟是它的故鄉。它已經不會說話,但還偶爾能為髏大找到一些奇怪的埋在雪中的果實。若是依無蓮無法覆活,它只怕便要永遠是這副樣子吧。

越過一道山梁,突然有一幅慘烈的景象呈現在眼前。殘破的旌旗插在山岡上,漫山遍野都是屍體,騎著龍的蜥蜴人,帶翼的惡魔和不帶翼的惡魔,吃腐屍的猛獸和齜牙咧嘴的女巫。巨大的屍體如同山丘,微小的則被雪覆蓋,被人踏過都不知腳下為何物。一個透明的沒有實體的兇靈此刻卻安靜地披著細細的白皚的霜衣,在微光中呈現出五顏六色的虹彩,和未凍起之前相比是如此討人喜愛。

髏大一路看著,不知道那是什麽時候的戰爭,為了什麽,但是狀況可想而知,遠征軍還未進入魔女國便被冰雪徹底摧垮。在這個冰冷的地方,就連靈魂也可以被凍結,或許只有這個樣子才稱得上永恒。

烏鴉有些不安,多次盤旋著向他發出刺耳的叫聲,似乎希望他快些離開這裏。髏大何嘗不想,只是肢體多少有些僵硬,每一步都陷進厚厚的雪裏。他從背包裏拿出一塊腌肉,發覺已經凍得和那些屍體一樣僵硬。他只得將那肉用布包起來放進貼身稍微溫暖的地方,希望可以融化。

這一來更加寒冷,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如果哆嗦一會兒能吃口熱乎東西倒是也值了,髏大這樣想著,發現烏鴉不見了。

“到前面去了吧。”髏大吃力地緊跟了幾步,突然看到一個反光的黑色物體栽倒在松軟的雪裏。“難道?”髏大急忙將那物體小心地捧起來,果然是烏鴉,已經凍成了冰塊,從那樣子來看,應該是在半空中飛著的時候瞬間就被凍成了這副樣子。所幸這裏的雪又厚又軟,它才沒有碎掉。

“怎麽會這樣?”髏大警惕地望著四周,烏鴉不可能是突然遭遇了寒流,如此想來,上萬人的遠征軍集中被凍結也不該是純粹的自然現象。若烏鴉無法救活,他很可能得在茫茫的雪山裏徘徊至死。巴斯廷山脈無限廣闊,高原魔女國只不過是滄海裏的一顆珍珠,腳印不到十分鐘就會消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直線。

髏大冷靜地尋找著敵人,空曠的雪地上連一個腳印都沒有。身後的雪花悄無聲息地打著旋子揚起來,髏大默然驚覺,一頭巨大的雪魔就如幽靈一般突然出現在那裏,帶著欣喜若狂的聲音向他撲過來:“你終於回來了,我的女兒!”

髏大急忙向旁邊一閃:“開什麽玩笑!”

那雪魔像山地巨人一樣高大,渾身被白色的毛發覆蓋,在風雪中極難分辨。兩顆閃光的眼睛便像是寒冷的源頭一般放射著寒光,那巨大的身軀已經山崩一搬壓過來。髏大急切中笨拙地翻滾,雪片隨著勁風潮湧,後背一陣冰涼,險些被巨掌拍在雪地裏。

“你在哪裏?你在哪裏?”那雪魔發瘋似的用手到處摸索,那閃動著寒光的眼睛竟然是弱視的。髏大不敢站起來,從雪魔背後緩緩地滾動到一只惡魔凍僵的巨大屍體後面。褲襠裏一陣緊張,幾乎要尿出來。

那雪魔一面摸索一面喊道:“我知道是你來了,爸爸不怪你。你看,這裏到處是可以吃的肉,都是爸爸為你準備的,我們再也不會挨餓了!”

髏大氣也不敢喘一口,漫山遍野凍僵的屍體原來都是死於雪魔的殘念。那雪魔在風裏揚起頭狂嗅,原來是依靠嗅覺和熱量來尋找目標。雪地表面微微揚起旋子,這裏的風瞬息萬變,髏大剛剛慶幸自己在下風處,風向便逆轉了。那雪魔惡狠狠地回過頭來,髏大想要發力攻擊他,卻發現腳已經凍得有些僵硬,只得狼狽地向後滾爬。

轟然巨響中,方才用來躲避的屍體已經被雪魔掀成了碎塊。那雪魔猙獰地逼近:“為什麽?為什麽你不說話?”

“莫非和那些炎魔之門前的靈魂一樣是瘋的?”

髏大不用看也知道周圍沒有別人。那時依無蓮在炎魔之門被惡靈拉著叫女兒,她至少是女的。髏大看了看四周上萬具凍成堅冰的屍體,實在想不出什麽理由遭受特殊待遇。

那雪魔又是揚起頭來用力吸氣,眼睛竟是全瞎的,向前邁了兩步,神情變得非常落寞:“你不願意認我了?還是你把我忘記了?我一直等著你回來找我,我想不會丟下我,不會丟下我!”

他仰天咆哮,瞬間滿天風雪像雹子一樣狂撒,在髏大的鎧甲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髏大眼裏都是白茫茫一片,雪從每一個細小的縫隙裏灌進來,灌進嘴裏,想要驚呼亦不可能。一只巨掌瞬間從狂暴的風雪中探出來捏住了他,然而就在那一瞬間,金色的光芒從羅德蘭聖鎧中爆射出來,魔法盾刺痛了雪魔的手掌,讓他不得不大叫著松開了手。一只長矛接踵而來刺入雪魔的胸口,雪魔痛徹心肺地大叫,藍色的電光發出滋滋地聲響流遍全身,讓它全身的白色毛發都刺猬一般豎了起來。

是什麽引發了聖鎧的力量?髏大倒在地上吃驚地望去,風雪中隱隱約約顯露出四個高大的身影。烈風颯颯,披風發出陣陣清脆的聲響馳騁在風裏,那血肉的身軀竟如同鐵旗桿一般牢牢紮在天地之間。

聖騎士。

負傷的雪魔發出可怖的怒吼聲朝著他們撲了過去,髏大忍不住高聲叫道:“快跑!”

然而嘹亮的嗓音擊敗了風雪,擊敗了一切怒吼,羅斯門德只是如主宰者一般高聲說道:“退下,最低賤的可憐蟲,我將踩死你如同踩死螻蟻!”

那雪魔被震昏了一般猛停下來,喘息著,回頭看看髏大,又看看羅斯門德,突然發出不甘心的嚎叫聲,拔足飛奔進風雪中,轉眼便消失了。

髏大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人,內心無限驚訝。束縛得他幾近沮喪的血肉軀體,為何在羅斯門德身上體現出如此可怖的強橫?

一種逼入絕境的使得髏大想要垂死掙紮,他一聲大吼,朝著羅斯門德撲去。然而只是奔到一半,全身都麻痹起來,他就像是一個脫水的垂死旅人,勉力支撐不倒,喘息著,顫抖著和自己較勁。

羅斯門德一言不發,只是向他擡起手掌,突然數道光從髏大身上崩射出來。紅色的光,白色的光,都如蒙大赦一般遁入羅斯門德的體內。髏大一陣抽搐,軟倒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有些輕飄飄的感覺,光神的肢體竟然已經全部棄他遠去。羅斯門德剝奪了髏大的大半力量,默默地凝視著自己的鐵拳,一道金色的氣焰正繚繞在上面。當他犀利的目光落到髏大身上,髏大仿佛看到電光一閃。

“他要殺我,讓我回覆成一根光神的肋骨。”這樣的想法一下子便摧垮了髏大的意志,髏大驚呼道,“住手,我還不能死!”

羅斯門德冷冷地望著他,已經不像上一次那麽客氣。突然身邊的瘦弱騎士推了他一把:“這麽嚴肅幹什麽?他不是也向我們示警了麽?應該還算是個好人。就這樣,將他帶回去吧。”

“說得也是。”羅斯門德面色頓時緩和下來,拳中的氣焰也消散了。隨著鋼鐵一般的線條變得柔和,羅斯門德的面龐呈現出一種爽朗的笑意,對髏大說道:“你還好吧?能站起來麽?”

敵意一瞬間便消散了,髏大坐在地上說不出話來。倒是那瘦弱一些的騎士脾氣似乎很好,指著逃走的雪魔向髏大問道:“剛才那是什麽?是白色的猩猩麽?”

“屁話!”他們當中最高大騎士爆吼起來,不停地把飄在風裏的鬥篷往身上裹,“管他是什麽!我冷得要命,要不你跟去看看清楚?”

臨近髏大,他便更加氣惱,喊叫的聲音震得金屬頭盔嗡嗡地響:“你!你這該死的,要不是你,本大爺已經在家裏享用溫暖的被窩!跟我們走,說個不字我就扭斷你的脖子!”

“費隆!”羅斯門德叫住了暴躁的正想拿下髏大的騎士,“對他好一點兒。羅傑,伍德,你們都到那邊去找找有沒有可用的東西,我要和他單獨談一談。”

“這就對了嘛。”那救星一般的弱小騎士原來叫羅傑,“對於心懷芥蒂的人首先應該開誠布公地聊一聊。你們聊,我們去尋寶啦!”他揮著手,拉著另外兩個人,“不要這麽沒有耐心,看,這麽多屍體,一定有人身上帶著寶物!”

羅斯門德嘆了口氣,用炯炯的眼神望著髏大,打了個響指,聖鎧上繚繞的魔法光環突然便熄滅了。羅德蘭聖鎧發出柔和的光,和羅斯門德的身體水乳交融地呼應,引得殼中的寶劍也發出陣陣嗡鳴。

髏大意識到了:“這鎧甲是你的?”

“你註意到這一點很好。”羅斯門德說道,“知道了還不脫下來還給我,難道要我向教皇學習,用棍子打你的頭!”

幾分鐘後,髏大和羅斯門德交換了鎧甲。羅斯門德似乎沒有最初的感覺上那麽可怕了,髏大望著自己身上的鎧甲,尋找著可以攀談的話題:“餵……這套鎧甲,和那一套很像。”

“贗品。”羅斯門德並不介意告訴他知道,“蔻蔻死皮賴臉想要,但是這套鎧甲是教會的聖物,和勇者之劍原本是一套。如果丟失了,我也很難向教會交代。那一套是為了掩人耳目而打造的贗品,花紋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不過你放心吧,那也是最上等的鋼材,內襯皮革也很不錯,你不會凍死的。”

“你們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呢?”

“自然是蔻蔻告訴我的。”

髏大一驚:“你把她怎麽樣了?”

“我能把她怎麽樣?”羅斯門德面無表情說道,“我們畢竟是那種關系,只要和她攤牌,她就什麽都得告訴我吧。”

“是這樣。”髏大猶豫道,“你……可不可以放過我?”

“不能。”

“為什麽?”髏大激動起來,“屬於光神的力量都已經被你剝奪了啊?”

“你。”羅斯門德毫不客氣地指著他說道,“你應該回到光神身邊,那是你的使命。”

髏大吼道:“拿去啊,要就拿去!你們以為我貪圖那些所謂的力量?你看看我像什麽?天生的貨架?”

羅斯門德也不生氣:“很遺憾,我就是連貨架也要。”

“你們……”髏大噎了半晌,咬牙切齒罵道,“你們算是騎士嗎?比惡魔更狠,吃人不吐骨頭!誰沒有一份自我,我想不起來我和光神有什麽關系,一定是搞錯了,我是髏大,此外什麽也不是!”

“隨你講,我不屬於慈善機構。”羅斯門德嚴厲地說,“世界就要變了,個人的選擇已經不再重要,一切也已經由不得你。”

“我不能走。”髏大祈求道,“至少現在不能。我落到你手裏了,我向你臣服。但是就算我是一個軟弱的人,我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至少等我辦完吧,到時候我一定跟你們走。我發誓……”

羅斯門德言語間越發冷淡:“你要讓魔女依無蓮覆活麽?”

髏大一怔:“你為什麽知道?”

“你不聰明。”羅斯門德嘆道,“我能打探到你的下落,自然也知道你的目的。你在黑暗中太久了,愛上魔女沒有過錯——我也做了,可怕的是忘記了光明的心。變得不像自己不重要,可怕的是不認識自己。”

“光明的心?”髏大沈聲道,“騎士在黑暗中行走,但是心底有光。”他突然哭了,“那是什麽鬼話,如果這樣離去,即便是身體在光中崩潰,心底又哪會有絲毫的光芒可言。”

羅斯門德仰望蒼穹,在凜冽的寒風中閉目無語。良久,他重新把眼光落到髏大身上,從背包裏扽出一塊白色的布直砸在他臉上。

“送你個好東西。達克尼斯很欠缺的產業。”

髏大一怔:“什麽東西?”

“內褲。去救美女是騎士的專職,做騎士最起碼的資格是有穿內褲。”

※※※

他們迎著風雪行走在茫茫的天地間。

“為什麽我們還沒有到?”

回憶幾日前,情況是這樣的。救世主般好脾氣的羅傑帶著滿腔怒火回來:“沒有,什麽寶物也沒有!連一塊錢都沒有!”

“我們陪他去高原魔女國。”羅斯門德喝道,“等到魔女覆活,他就跟我們走。”

“你瘋了?”費隆大叫,“我不幹,這裏已經很冷了,我們還要到魔女的地方去,幫一個墮落的敵人?你想充當正義使者也要看看對象!”

伍德也搖頭道:“費隆說得對,有時候不必考慮王道和心情,達成任務的效率是最重要的,我們已經離開國土數月之久了。”

“慢著!”羅傑突然閃動起熾熱的光芒,“對啊,我怎麽忘了,還有高原魔女國!各位,難得我們已經來到這裏,怎麽可以毫無收獲就走。沒有財寶,至少有美女啊。”

髏大插口道:“各位,請你們念在道義上幫助我……”

“閉嘴!”

說起美女,似乎幾個人頓時都興致勃勃,竟然沒有髏大插嘴的餘地。羅斯門德點頭說道:“嗯,我認識她們當中的幾個人,受傷的時候曾經受過照顧。雖然環境艱苦,但是她們很懂得生活。在我印象裏,冰魔女都是永葆青春的美麗女子。她們的長老認識我,說起來也不會有危險。不過那裏好像是沒有男子的,所以所有的苦力都要姑娘們自己來幹。”

“你在說些什麽!”羅傑怒道,“豈有此理!千百年孤獨寂寞等待解放的姑娘們!還等什麽?我們快些去吧,這種地方也不用負什麽責任對吧?”

伍德已經動搖:“唔,危險也不是沒有……”

費隆的鐵拳敲在胸鎧上,聲音鏗鏘頓錯:“怕危險的人留下。在那樣的地方一去不回是老子的理想,伸張正義就是要找這樣的地方,休想丟下我一個人!”

“對嘛,對嘛,橫豎已經來到雪山,就差最後一步!”

“騎士生活不是講道義的麽?”髏大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些正義的騎士,暗自揣摩騎士精神的真諦。

於是——最後一步!

最後一步遙遙無終日。

終於有人氣餒:“還有多遠?”

髏大搖頭:“不知道。”

“哦,方向至少是對的吧?”

“不知道。”

登時有人掐住他的脖子將他吊起來:“你找扁?”又有人救下他然後親昵地摟住他的肩膀:“你也聽到啦,我們不算敵人,我們頭兒羅斯門德其實就是蔻蔻瑪蓮的奸夫哦!知道什麽就不要見外,魔女是不是都喜歡婚外戀?”

髏大用力推開他們,亮出凍僵的烏鴉急道:“我也沒有辦法啊,這就是我唯一認識路的向導!”

話音落地後腦勺立刻挨了一掌,眾人怒道:“不早說!”

“你們唱著歌就走,我還以為你們認識路哪。”髏大怒道,“一路上一直唱歌聊天,你們也沒有問過我啊!”

眾人頓時把目光齊聚在羅斯門德身上。

“魔法地圖呢?”

“失策啊,那天不是缺少引火物。”羅斯門德突然很不像聖騎士,“其實我之前沒有到過這裏,只是聽蔻蔻瑪蓮說一直往上走……”

眾皆倒地。

羅斯門德急道:“誰知道雪山有這麽大,再說長這麽大,我們什麽時候用過地圖啊!放心跟我走吧,我的運氣一向都是很不錯的!”

“開什麽玩笑,我還這麽年青!”羅傑首先陷入混亂中,“像你們這麽被動的白癡當然找不到,有我這種帥哥在,隨便走一走她們就一定會自己出來的。”說著伸開雙臂擁抱山巒在喊:“魔女姐姐?你們在哪裏?”

遠遠地似乎有些回音,幾個人側耳傾聽著,那聲音越來越大,漸漸如同萬馬奔騰……

※※※

“雪崩啊!”

髏大從雪中掙紮出來,幸好凍僵的烏鴉也還在。髏大對羅斯門德怒道:“你不是說你的運氣一向很好?”

羅斯門德悠閑地倒著頭盔裏的雪:“我的運氣是很好啊,所以你看我沒事。”

“可惡!”髏大恨恨地說著,幫助其他的人從雪裏爬了出來。

“你還不錯。”獨眼費隆拉過髏大的手,態度和氣許多,“以後多交流為妙。”

“誰能告訴我,我們現在在哪兒?”

“唔。”幾個人舉目望去,四周白茫茫一片,雪崩帶來了更加糟糕的天氣,光線又暗,五十步外便已經什麽都看不見,甚至哪邊高低都已經無法分辨。

“現在怎麽辦?好像有暴風雪要來。”

“對了!”羅斯門德擊掌道,“說起來,很早以前我就想試試做個雪屋。自從當了什麽聖騎士,就一直沒有機會玩雪了。”

“有意思。”幾個騎士都來了興致,“聽北方的獅子族人說把雪砌起來用水淋,凍結識後屋裏還可以點火?我們在裏面過夜,還可以熬湯喝!”

“還有東西可以熬湯?我的幹糧可是都吃完了!”

“有的有的,分頭幹活吧。”

一小時後,一座冰屋出現在風雪中,髏大的耳朵凍得發紅,因為他的頭盔被吊在架子上當鍋。羅斯門德用一個閃光的卷軸當火把來烘烤雪屋的內壁,化掉的雪水瞬間又結成冰,屋子反而更加堅固。

羅傑流著口水熬湯,往裏面倒些作料。費隆和伍德竊竊私語:“這麽舒適的環境,搞不懂那幫惡魔怎麽會凍死的。”

“不是凍死的,是笨死的。”

羅斯門德解釋道:“那倒也不是,我們和純粹的惡魔體質不一樣。這巴斯廷山脈越往上走,光明力量逐漸濃厚,對惡魔加倍嚴酷,對我們則越發有利。”

髏大望著紅中帶青的頑強火焰,忍不住問道:“你們怎麽能在這種地方點得著火?”

“這個?”羅傑道,“是高提煉瀝青。我們討厭黑乎乎的達克尼斯大陸,所以帶了很多引火物。”

羅斯門德嘆道:“你和社會脫節太久了。尤其是最近幾年,很多的技術因為戰爭而被迫產生,生產和戰力都有根本性的改變。萊特尼斯帝國今非昔比了。”

髏大一言不發,心裏多少有些難過。在不久以前人類還是食物鏈中最美味的一環,如今卻在一起坐著煮東西吃。若他還是血骷髏,絕對沒有這種機會。這是血肉之軀帶給他的機會,但是他不得不去考慮,當饑餓驅使靈魂的時候,又該如何來區分食物和同伴?

他默默地望著那湯,突然也迫切地期待著那水趕緊沸騰。一只帶鋸齒的鳥嘴在裏面轉來轉去,髏大一驚:“你們在煮什麽?”

凍僵的烏鴉已經不見了,髏大一把將鍋裏的東西抓出來,果然已經被下鍋了。幾個騎士狡猾地說:“哦,我們在給它解凍,水已經這麽熱了麽?”

“你們!你們!”髏大氣得說不出話來。

“別鬧了。”羅斯門德說著掏出一個卷軸,幾個騎士見狀一起叫起來:“嘿,把醫療卷軸給烏鴉用太浪費了!要是我們受傷了怎麽辦?”

“總比在這裏過年好。”卷軸瞬間冒起青色的火焰,自燃成灰燼。羅斯門德的手中爆出白光,輕輕地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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