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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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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閃身進了洞,由於空間的傾斜,走路好像爬山一般。

水流嘩嘩地灌了進來,漫過腳踝,接著是雙腿、腹部、脖子……傾斜角漸漸趨於垂直,吳邪順勢跳了下去。

他很快落到地上,彎起膝蓋緩沖,又翻滾一圈,然後站起身來。

這是一個更加空曠的地方,非常安靜和平穩,沒有任何的震蕩,外面的一切好像都和這裏毫無關系。

吳邪看了一圈,黑暗中唯一能看見的,是無數條長短不一的光束。一條光線在某處開始,又在另一處消失。它們在空中以一種奇怪的路徑拐著彎前行,無處不在,共同織成了一個龐大的立體網。

身後傳來落地的聲音。吳邪轉身,張起靈向他走來。

“你不用跟過來的。”吳邪看到對方,不是很驚訝,“要是我們出不去,你的族人大概會罵我一輩子。”

張起靈問:“你不知道怎麽出去?”

吳邪不置可否,“你也看到了,這裏的場景甚至違反了最基本的常識。不過我剛才倒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向前伸出手臂,一條光線鉆進手心,而後從手背出來,穿過他的胸腔,又在背後消失了。

“像在做夢,說出去也沒人信。”吳邪喃喃道。

“張家和汪家的秘密,其實是同一個。”張起靈淡淡道:“張家古樓的最後一層,藏有一切相關記載。而在我接任族長時,已經沒有人能真正知道那些東西了。”

吳邪接著他的話,說道:“在你出生的那個年代,國家由於那場戰爭變得支離破碎。張家和老九門也是如此,更別提之後的歷史。”

張起靈道:“張家人希望我去古樓,把那些記錄取出來。剛剛我看到這一切,已經想起來了。雖然沒有進樓的必要,但張海客說,那只重要的鈴鐺還在你這裏,沒有交給張家。”

“有兩件東西,我之前為了保證它們的安全,把它們存放在了西藏。”吳邪一股腦抖了出來,“一件是你的那只鈴鐺,能讓人到達古樓最後一層,四五年前我和張海客第一次合作的時候拿到的。另一件是開門用的鬼璽,也不用我多說。先不論你需不需要,我都會還給你。西藏有我的夥計 ,我在寺廟裏給他留下了提示,所以即便最後我困在了這裏,也沒有關系。”

張起靈仿佛聽見了一件大事,問:“你有另一只鬼璽?”

“還是你給我的。”吳邪突然悟到了什麽,“怪不得你說不能忘記我,因為東西我沒有還給你。”

張起靈想了想,道:“應該不是這個。”

“人們說沒有人會比你自己更了解你,我看這句話到你身上就不實用。”吳邪道:“當年你敲暈我,替我進了青銅門,我就不知道你想幹什麽。”

張起靈皺眉道:“我替你進去?”

“是啊,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吳邪笑笑。他看了看頭頂四處穿梭的光芒,“想來你也有你的道理,如果我那個時候進去,肯定會為了弄懂事情的真相,到處搞破壞,不惜把門給拆了。”

“長白山那兒和這裏不一樣。”張起靈道:“不過,原理是相通的。”

“問你件事,黎簇說,他從蛇的信息素裏看到了一些畫面。”吳邪轉頭問他:“在遇到我們之前,你是不是在這裏碰見了我三叔?”

張起靈看著他,點點頭,“那幾個人是幾十年前的考古隊伍,卻出現在了這個時間。你三叔說用熱兵器很危險,那把苗刀是他們給我的,後來我們就分開了。”

“我之前在沙漠就察覺到,有一批人也進來了。”吳邪若有所思,“相比之下,其他事情就算不上蹊蹺了。早知如此,我就讓胖子不要帶雷管過來,我打賭他肯定炸了很多次,把這裏搞得非常混亂。”

“你看那邊。”張起靈伸手一指,吳邪看到遠處的光束彎曲扭轉,聚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光團,足有三人多高。

兩人走過去,也無暇顧及那種種不合常理的地方。吳邪在光團面前道:“你還記得那小子的老爹說,忘記自己的本身。聽起來有點文藝,但這一行的夥計文學素養普遍不高,寫下來的肯定是最直白的話,教別人如何脫身。你覺得那句是什麽意思?”

張起靈思考片刻,道:“所處位置,所在時間,或者是身體狀況。”

“試一試吧。”吳邪走進光團,整個人陷了進去。

張起靈來不及拉他,吳邪就這樣消失得幹幹凈凈。光團在頃刻間坍塌萎縮,化為一道光,飛奔著離去。

張起靈站在原地,內心閃過一絲慌亂。

他等待了一會,沒過多久意識到等待是沒有用的,因為時間早已失去意義。

在這個空闊無邊的地方,沒有方位,沒有時刻。繁多的光束無聲掠過,有些穿過他的身體,奔向各自不同的方向。一條光線消失,又有新的出現,周而覆始,永不停歇。

不生,不滅,既是剎那,也是永恒。

張起靈找出那本自己留下的筆記,坐下來開始翻看。光芒從他頭頂劃過,照亮了紙上的字跡。

字裏行間盡是些不為人知的秘辛,包括指向那個源頭的線索,但顯然吳邪知道得也不少。張起靈猜測,吳邪所掌握的,也許和自己一樣多。一個正常壽命的普通人能做到這些,本身就不容易。

張起靈大致瀏覽了整本筆記,相關記憶也恢覆得差不多。然而上面並沒有告訴他,現在這種情況該怎麽辦。

他隨手翻到最後一頁,是張海客和吳邪分別寫下的兩個地址。

吳邪的字很好認,許多其他的“吳邪”和他有相同的筆跡,都是為了模仿一個人。

在杭州地址的旁邊,另寫有四個字:跟我回家。

張起靈楞住了,徹徹底底。

天地浩大,歲月悠長,但最後的最後,想要記住的,往往只有一個人的存在。

有些話,只有他會脫口而出;有些事,只有他來主動擔當;有些龍潭虎穴,只有他去奮不顧身。

不斷提醒自己,於是銘刻在心。

人們通常稱之為:“唯一”。

腦海中緊閉多時的大門緩緩開啟。

那一年,上師說:“你媽媽送給你的第一件也是最後一件禮物,會是你被那些人遮蔽的心。”

那一天,黑眼鏡說:“吳家小三爺,一個楞頭青罷了。你是不是一定要護他周全?”

那個時候,張海客說:“我早跟他說過,別做比自己強的人的救世主。不過,他似乎可以做到。”

還有解雨臣說:“做戲子的,無非就是演盡風流事,替人說相思。但這次,我替不了他。”

那一年,在吉林的山中生火取暖,吳邪說:“我身上出什麽問題了,我身後有一個怪物嗎?”

火堆旁,張起靈沈默地把目光投向他。人腦是一臺精密的儀器,大量的信息開始整合並儲存。

從此,不敢忘。

記憶恢覆,情感回歸,張起靈想了很久。

之後耳邊傳來吳邪空而遠的聲音:“小哥,聽得到嗎?”

“聽得見。”張起靈看不見人影,“你在哪裏?”

“我也不知道,很難形容,但我看到你了。現在的情況像是我那次在西藏的經歷,有點覆雜,以後再和你說。”吳邪頓了頓,“你等了多久?”

張起靈答道:“大約一兩個小時。”

“這麽短?”吳邪明顯非常驚訝。

“吳邪,”張起靈喊他的名字,嗓音低沈,“我想起來了。”

話音未落,空中爆開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同時那些光束炸裂成碎片,宛如紛紛揚揚的浮塵,充斥著整個空間。

光亮越來越刺眼,張起靈又喊了聲:“吳邪!”

“我在這。”吳邪拍上他的肩。

張起靈轉過身去,對方拿著一個打火機,手臂有灼傷的痕跡,臉上掛著笑。

腳下的地面猛地向上掀起一波沖擊,猶如無形的浪濤,兩人即將被沖開。張起靈迅速抓住吳邪的手,把他拉過來,整個緊緊抱住。

兩個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眼神中只有對方。

光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去,數以萬計的黑色碎石四散飛出,和兩個人一起沖向高處。

再往上,他們沖進了一堆沙子,速度漸漸減慢。直至停下,兩具身體都沒有分開。

全是沙粒,沒有一絲空隙。張起靈屏住氣息,摸到吳邪的手,在手心寫下“我托你上去”。

還沒寫完,吳邪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借力撐了幾下,很快爬出來了。

“我剛才一伸手,就知道離地面不遠了。”吳邪說道,小心地拉張起靈出來。

沙漠中,其他人也爬出了沙面。

胖子吐出一嘴的沙,遠遠地朝吳邪喊話,嗓門大得所有人都能聽到:“玩兒得這麽刺激,你倆幹了幾炮!”

吳邪道:“一炮!一個打火機,一塊手機電池,你說我還能幹什麽!”

“你把它炸了?”張起靈問。

“看樣子應該是,我也沒想那麽多。那句話的意思,可能是不要怕死。”吳邪的眼睛裏倒映著太陽的一點光芒,“我聽你說,你想起來了?”

張起靈點點頭。

“想起來多少?”

“全部。”張起靈看著他的雙眼,道:“關於你的全部。”

吳邪回看過去,帶著特有的狡猾,“我還是挺榮幸的,胖子怎麽就沒有這份殊榮?”

此時此刻,蘇萬被黎簇拉了上來,看到天邊卷起的風沙,臉色大變:“又是沙塵暴!趴下!”

沙粒呼嘯著襲來,頃刻間遮天蔽日。在沙丘的背風坡,大難不死的兩個人趴在地上。

張起靈道:“吳邪。”

“有什麽事等沙塵暴過去了再說。”吳邪道:“別張嘴,有沙子。”

張起靈沒有理會,“我想好了。”

吳邪的下半張臉被手臂擋住,露出眼睛看著他。

“我跟你回家。”他說。

“原來你看到我寫的了。”吳邪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張起靈笑了笑。

“明白就好。”吳邪撐起身子探過去。

張起靈翻身把他壓在地上,低頭親下去。

吳邪稍稍推開他,“你就這麽肯定……”

張起靈靜了一會,認真道:“你的朋友都告訴我了。”

“他們這麽直接?”吳邪懷疑道。

張起靈沒有解釋,堵住了他的嘴。

吳邪也不打算問,伸手抱住了他。

他們在風沙中像狼一樣地親吻彼此。

道上的人都知道,吳小佛爺是個果斷的人,從不浪費時間。

兩人喘著氣分開,張起靈摸了摸吳邪手臂上的傷疤。

吳邪註意到他的眼神,抓住他的手,按在張起靈的胸口上。

“我聽別人說,姓張的都是不會痛的。”

“只有石頭,”張起靈低聲道:“才不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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