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負一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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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它的“第三只眼”,暗紅的顏色,好像地獄的標志。它慢慢挺起身子,好像在蓄力。甬道裏空間不算寬敞,卻也足夠它俯視眾人,沒有人敢說話。

蛇類的視力非常差,更別提這種長年生活在地下的。這怪物雖然長著一雙眼,瞳孔卻一動不動,如同擺設。

吳邪叼著煙,謹慎地朝它靠近,就這麽赤手空拳地走上前去。本來沒有驚擾到它,爬到蛇身上時,巨蛇感應到了異樣,開始大幅度地搖擺,身體一下又一下撞到墻上,砸出沈悶的聲響。

吳邪一手攀在鱗片上,另一手拿下嘴裏燃到一半的煙,直接向紅黑色的逆鱗按下去。

在這同一時刻,它被激怒一般吐了吐信子,蛇身朝後扭轉,頭部側揚。吳邪順著慣性滑落到邊緣,幾乎要掉下去,燃著一點火星的煙頭也落在了地上。

張海客用很小的聲音說道:“果然是個傻逼。”

張起靈把黑金短刀別在腰間,似乎要拔刀。張海客驚出了一身冷汗,澄清道:“我開玩笑的。”

張起靈並不在意,這句話尾音剛落,他就迅速跑開原地,快得像一陣風。

吳邪通過手臂借力,攀著蛇鱗在空中扭過身體,左腿發力直踢過去,擊中它兩眼中間的死穴。

但腿尚未伸直,它就仿佛提前知曉一樣,猛地甩頭,吳邪被它甩開,從空中掉下來,背朝地面。

張起靈剛好趕到,時間點卡得死死的,跑著伸出雙手接住了他。

胖子嚷道:“我靠你也不怕摔個半身不遂,從此丟了下半身的幸福。”

“反正有人來救。”吳邪從張起靈身上下來,“小哥,只有你能搞定它。”

說話間,巨蛇化身憤怒的野獸,橫沖直撞了過來,兇狠異常。隊伍如鳥獸散狀,朝著反方向逃命。

胖子被這些人撞來撞去,看到吳邪留在原地,就道:“胖爺先帶你的夥計走了!”

吳邪回道:“過會我去找你們!”

地上的軍刀被人踢了出來,滑行著撞到黎簇腳邊。

其他人從他身邊跑過,黎簇低頭看到刀,心裏一橫,撿了起來,另一手開了手電,轉身擠進混亂的人群,與整支隊伍逆向前進。

蘇萬喊道:“你不要命了!”

“早就不要了!”黎簇心想,我本來就已經死過好幾次了。蛇那邊有老大和張小哥壓制,我只要扔過去就大功告成了。

蘇萬心裏著急,也只能和隊伍一起離開。黎簇看著與自己相距幾米的怪物,一鼓作氣擲出手裏的武器,刀光一閃而過。

就在脫手的一瞬間,巨蛇好像提前知道了飛刀的方向,頓時改變自己的身形。它本應處在癲狂狀態,卻準確避開了攻擊。

軍刀撞到蛇背上,被黑色的鱗片彈開。它沒有被傷到分毫,反而朝著黎簇沖了過來。

黎簇徹底傻了,拔腿就跑,可終究跑不過那麽大的生物。蛇幾乎是眨眼間就追了上來,張開大嘴,亮出尖牙。

“小哥。”吳邪看向身邊人。而張起靈見狀立馬拔刀,趕去救他。

黎簇確定那蛇就在自己背後,也許這次真的死定了。它肯定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知道它的弱點,並且想取它的命。

而現在,它要取他的命。蛇邊追邊咬,尖牙劃破了黎簇後背的衣服。

他跑出了極限速度,雙腿又沈又酸,心臟好像都跳到了嗓子眼,喘氣喘得胸口悶痛。腦中一片空白,只是一個勁兒地逃亡。

尖利的蛇牙又劃開了黎簇背部的皮膚。但他感覺不到疼,唯有心裏的恐懼不斷增加。

張起靈跳上蛇背,在劇烈的晃動中維持平衡,兩三步之後踩上蛇頭,把黑金刀狠狠插進那“第三只眼”裏。

好像關上了什麽開關一樣,巨蛇的動作馬上停了下來。整具身子好似被抽了骨頭,直接倒下,軟軟地癱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氣在掙紮。

黎簇還在玩命飛奔,過了幾秒才敢放慢腳步,轉頭看到張起靈單膝跪在蛇頭上,兩手握刀,一半的刀身都沒了進去。這時他才回過神,背部的疼痛瘋狂襲來,侵蝕著他的神經。

黎簇疼得說不出話來,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他一手撐在墻上,另一手往後摸,摸到一片粘稠溫熱的血[液。

好歹活下來了。黎簇這麽想著,向那條蛇走去。張起靈唰地把刀拔出來,淡黃色的透明液體噴湧而出,濺到了黎簇臉上。

吳邪撿回軍刀,走過來蹲下身,用刀拉開那個地方的皮肉。裏面有一層薄膜包裹著那些液體,更深處連著一根管子,除非整個扒[開,否則無法看到真正的構造是什麽樣的。

黎簇抹了抹臉,那些液體有點黏,流進鼻腔裏還會帶來奇怪的灼熱感。“怎麽不是心臟?”

“可能這根管子連著它的生命中樞,破壞掉以後就會發生一系列的生理變化,造成死亡。”吳邪道。

“別管了。”黎簇洩憤似的踢了踢這條半死不活的蛇,問:“我都快疼死了,有止疼藥不?”

“沒有,不過隊伍裏的那些人肯定帶了。”吳邪看了看他的後背,一層肉都被刮了下來,但傷痕不深,沒有傷到骨頭。

蛇被黎簇踢一腳後,又緩緩挪動起來,還沒死透。它沒有眼臉,就睜著那雙眼睛,邊掙紮邊來到水道邊緣。它在死前漫無方向地尋求生機,最後撲通一下掉進了水裏。

水面被這個龐然大物激起了巨大的水花,慢慢地歸於平靜。黎簇看了看水面,有些呆怔,又轉身去找隊伍,突然被吳邪按住了肩膀。

“你先別走。”吳邪站在他背後,好像在研究什麽。

“中毒了?皮膚腐爛?”黎簇緊張地問。

“沒有的事,你去找隊伍吧。”吳邪松開他,然後走回去,望向水裏觀察著什麽。

黎簇覺得奇怪,但吳邪這個人就是這樣,他沒法搞懂。於是黎簇也沒問什麽,疼著他的背一步步離開了。

吳邪打著手電,用目光在水中搜尋。

張起靈問:“你在找什麽?”

“我把爺爺的一節指骨碎塊縫在那小子的背上,一直沒告訴他,但剛才那塊骨頭被蛇咬了下來。”吳邪把手伸進水裏,道:“爺爺去世之前給我留了一只狗,作用比人還大。而我先前的計劃是,在某個時段,需要那小子快速地馴服那條狗,所以他身上必須有我爺爺的氣味。”

張起靈沒有說話,好像在驚異於他的頭腦和手段。

“我本打算以後再取出來,沒想到,竟然掉進了這種地方。”吳邪笑得有點苦澀:“那一步的計劃最終成功了,我也算對得起他老人家。”

他們不可能在這裏為了撈一條蛇而大費周章,吳邪站起身,“畢竟我利用這塊屍骨,也算是為了完成他畢生的那個心願。”

長沙老九門的血液,流到了今天。吳老狗的夙願,也同樣是吳邪這輩子的夙願。

吳邪安靜了一會,剛邁出步子,就被張起靈拉住了。

“等一下,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吳邪覺得奇怪,停下來看著他。

“我和你是什麽關系?”

空曠的甬道裏,這一句語氣極淡的話聽起來格外清晰。

吳邪答道:“一起下地倒鬥的關系。我爺爺當年的計劃你應該也有所了解,所以我在無形中被這個計劃推動,糊裏糊塗去了幾個關鍵地點。而你的身份自然不用我多說,所以,我們就碰上面了。”

“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張起靈不肯放手。

吳邪用側臉對著他,微微笑了笑道:“你們家族的那什麽記憶不是很牛逼嗎?如果記不起來,就意味著那是對你而言不重要的事情,也就是說,你不需要知道。如果我把那幾年內我們的經歷一一道來,恐怕要耗去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時間。”

“我的記憶裏有一條記錄是關於你的,但是我不理解它的內容。”張起靈認真道:“你只需要告訴我原因。”

吳邪還是被他挑起了好奇心,不由得問:“什麽內容?”

“不能忘記吳邪。”他一字一字地說道。“我只想起這一句,這是我給自己的提示。”

吳邪半天沒出聲,接著才道:“別誤會,我沒欠你錢。”

張起靈繼續問:“我們之間有沒有什麽協定?”

“沒有。”吳邪也一字一字地回答他。“可能因為我身上攜帶了什麽信息,或者說我的行為代表著一種信號。”

“不。”張起靈否定道:“如果是這種,我會直接記住那方面的關鍵詞句,而不是通過一個人間接地記憶。存儲記憶要求的是最高效的方式。”

他堅持道:“所以我需要你的建議。”

“依我之見,”吳邪慢條斯理道:“我這個人本身沒什麽好惦念的。所以結論是,你大概記錯了。”

“在張家,失魂癥病發之後能記起的,都是至關重要的事情。”張起靈淡淡道:“不會出錯。”

吳邪沈默半晌,揉了揉自己的頭頂,摘下發套。他的頭發已經長出了短短的一層,幹脆簡練的發型。

現在的形象反倒更符合吳家一把手的稱號,事實上,這幾年也沒有人再敢把他的話當耳邊風。

板寸頭,傷疤,煙癮,無畏的態度和果敢的抉擇。張起靈閱人無數,這種人遇到了很多很多。

“討論了半天,我也不明白我自己有什麽值得記住的。”吳邪道:“我當年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只有那麽些吳家的夥計對我還算恭敬。不過現在你認識了我,在道上行走會方便很多。”

他擺擺手,表示結束這個話題。接著後退幾步,面朝水道跪下,磕了三個頭,口中輕聲地說了些什麽。

張起靈聽到一句:“爺爺。”

吳邪起身,去找那支離開的隊伍,張起靈跟了上去。

吳邪是兩個極端的綜合體,他能拆成一個負一和一個一,有時會不經意露出自己的另一面。一路觀察下來,張起靈甚至懷疑他經歷過某些巨大的變故,才形成了這種獨特的人格。

張起靈很想知道他以前遇到自己時是什麽模樣,那一定和現在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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