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她喜歡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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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怡的頭發削得更短,順滑的波紋貼在耳際,頸間銀光閃爍的細鏈仍然綴著一個磨舊了的小十字架。湖藍的繭綢襯衫束進鴿灰長褲,打成蝴蝶結的飄帶交疊著垂落在胸前。杯口一圈描金花紋的骨瓷杯裏盛著新煮的咖啡,顧婉凝端起來嘗了嘗,“你煮得比我好多了。”四下環視了一遍,讚道:“你這辦公室抵得上教授了吧?”

歐陽怡莞爾,“你要是有個寫一天文章得喝九杯咖啡的男朋友,你也煮得好。”輕輕關了房門,回身笑道:“這就是教授的辦公室,我借來用用罷了,我的辦公室——四個人用呢!待會兒帶你去看。”

隔著森綠的窗紗,唧唧咕咕的童音和樹影間的雀鳥啾鳴都清晰可辨。兩個人挨在沙發上,依依相顧,感慨千頭萬緒,未知從何提起。

歐陽怡忽然掩唇而笑:“我還記得你那時候跟我說,你和他什麽都不會有。”說著,朝窗外楊了揚下巴,促狹道:“喏,這可是‘什麽’都有了。”

顧婉凝淡笑著搖了搖頭,歐陽怡也斂了笑意,輕聲問道:

“怎麽了?他家裏不同意?我可聽見陪你過來的人都叫‘夫人’的。”

顧婉凝的目光沈靜如水:“我們結婚了。”

歐陽怡訝然驚喜:“真的?”

婉凝點點頭:“算是吧。”

歐陽怡臉色微變,“什麽意思?”遲疑著著問道:“他還要另娶?”

“不是的。”顧婉凝連忙笑著分辯:“要等選定了行禮的日子才好發結婚啟示。”

歐陽怡皺了皺眉,嘆道:“到底是虞四少,結婚選個日子也這麽挑剔。”

顧婉凝噙著笑意捧起了咖啡,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想要趁著閑暇,趕在同灃南和談之前行禮。她懂事地附議,卻在那一聲“好啊”的末尾讓他窺見她眼中幽幽一抹失落。

他擡起她的臉:“怎麽了?”

她倚在他胸口沈吟了良久,才說:“……只能去華亭訂禮服了。”

他臉上瞬間盛出明朗如晴空的笑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是我想的不對。”執了她的手貼在唇邊,“這件事不能遷就,日子等你選好禮服我們再定。”

她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要從巴黎訂禮服,訂鞋子,要頂尖的珠寶商專門設計首飾來配搭……旗袍當然是請用慣了的師傅做,可料子要重新訂……

他喜歡看她一臉肅然地站在鏡前試樣衣,一聽到他的聲音,便倉皇地躲在粲然錦繡中不肯出來:

“你不能看的!”

他喜歡看她翻著珠寶行送來的裸石和圖冊支頤苦想,到底要什麽樣的才最好,她問他的主意,他隨意掃過一眼, 她的發:“既然這麽難選,就是都喜歡,都喜歡為什麽不都要了?”

他喜歡她對這件事認真,他喜歡看她為這些事煩惱,就像他喜歡每天醒來都能看見她或靜或笑的睡顏—— 一個只為選不定珠寶華服才會犯愁的女孩子該是幸福的吧?

她蜷在他懷裏,細細的聲音辨不出喜憂:“其實我是故意拖日子的。”

他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我看出來了。你是害怕,還是後悔?”

她抿了抿唇,繃緊面孔迎著他含笑的眼:

“從訂婚到結婚是女人一輩子最開心的時候,所以要長一點好。”

他點點她佯作正經的額頭:“我們已經結婚了。”

她長長的睫毛惋惜地垂下來:“人家說最神氣的就是未婚妻了,我一天也沒做過。”

他閉目一笑,壓著她吻了下來:“這個……是真的沒辦法了。”

她的孩子,她的愛人,她的朋友……她所有想要的都觸手可及,完美得像一場好夢。

佳期如夢,讓人不敢回頭去看身後的鵲橋歸路。

曾經她有的不過是隱秘的身世,而現在,還有背叛。他若是知道,她曾經讓他陷入怎樣的困境,恐怕再不會有這樣好的笑顏。

疑心,只要有一點。

前塵種種,都會變了模樣。

她不願去試探,她也不敢。

很多事,都不過是一念之間,他牽念她,她就是傷他的劍;他不顧及她,她傷的就是自己的心。

“本來我父親有意讓他到部裏任職,可他還是願意教書。”歐陽怡的未婚夫是陵江大學前一任校長匡遠舟的幼子,拿了兩個化學專業的理學學位,又轉校讀了個政治經濟學的PH.D,回國之後便接了陵江大學的聘書,“他還打算籌建研究所,搞冶金,又要忙著編教材……”歐陽怡扶額笑道:

“一天恨不得拆出兩天用。”

兩個人靜靜談笑,在碧梧成蔭的校園裏散步,穿著校服的男女學生有的步履匆匆,有的閑閑徜徉,還有的說著話就爭執起來……

經過學校禮堂,顧婉凝忽然瞥見附近停了兩輛掛著陸軍部牌照的轎車,邊上還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在校園裏頭頗為惹眼。顧婉凝微覺詫異,正要留心分辨他們的兵種番號,不防禮堂大門轟然一開,裏頭的人聲鼎沸瞬間驚破了寧和春光。

烏泱泱的少年少女簇擁著幾個戎裝軍人,一個頎秀清俊的年輕將官被眾人團團圍住,許是他身上的戎裝太英挺,四周的人群和景物都像是黯了一色,隔著人群望過去,仿佛玉山嵯峨於雲海。

攀在侍從官肩上的一一驚喜地叫了一聲:“霍叔叔!”

歐陽怡望了一眼,笑道:“他們還真把這位霍公子請來了。之前還有人來找我,想托我姐姐從霍小姐那裏討人情呢。”說罷,輕笑著嘆了口氣,“這下好了,我們學校這些女孩子,後面要好幾天都沒心思聽課了。”

顧婉凝含笑聽著,沒有答話,一一又提高聲音喊了一聲“霍叔叔”,轉眼就淹沒在了人群的喧嘩裏。“噓——”顧婉凝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霍叔叔有事情,我們不打擾他。”

“哦。”一一有些失望地應了,又不甘心地抱怨了一句:

“……那麽多花幹什麽?霍叔叔又不是女孩子。”

馬騰手上不斷疊加的花束和禮物幾乎擋去了他的視線,在人群裏寸步難行,耳邊鶯聲燕語的“霍將軍”聽得他背脊 ,離得遠的人居然把手裏的花一枝一枝擲上來——娘的,這些小丫頭是捧戲子呢?他頭一次覺得跟女孩子離得近居然這麽難受,這時候要是能朝天開一槍就好了。

霍仲祺也在後悔,他實在不該賣姐姐這個人情,信什麽“露個面,說幾句而已”的鬼話,他不知道這些跟他素不相識的小孩子從哪裏打印了這麽多他的照片,還塞在他手裏叫他簽名——簽名!

好容易從禮堂裏出來,又被堵在門口,他掃了掃身邊的人,眼見得是都沒有什麽“戰鬥能力”了,惟盼著守在外頭的能有個靈醒的過來解圍。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一個生面孔的軍官費力擠了過來,朗聲報告:“霍將軍,陸軍部請您馬上過去開會。”說著,伸手隔開了一線空隙。那人身上的制服比尋常戎裝深了一色,一望而知,是總長官邸的侍從。

人叢中靜了靜,自覺地讓出一條路來,霍仲祺暗自籲了口氣,一邊快步走到車旁,一邊打量那侍從:“總長有事找我?”

那侍從連忙搖頭:“沒有,是夫人剛才路過,吩咐說一會兒學生們要還是不放您走,就叫我過來假傳個‘軍令’。”

霍仲祺一怔,接著便反應過來他口中的“夫人”是什麽意思:“婉……夫人呢?”

“夫人已經回去了。”

霍仲祺點了點頭,微微一笑:“回去替我謝謝夫人。”

馬騰把手裏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股腦堆進後備箱,撇著嘴舒展了一下筋骨鉆進車裏,忍不住嘀咕道:“越是念過書的娃娃越是幺蛾子多……對了師座,剛才叫人來‘救’咱們的‘夫人’是誰啊?”

霍仲祺臉上像籠著一層薄霧,肅然道:“總長夫人。”

他神情凝肅,心底卻漾起波紋般的悵然,縷縷不絕。她有心留了人替他解圍,卻連招呼也不打,是怕他尷尬,還是不想惹人註意?方才的事,她都看見了吧?他竟是覺得赧然,愈發後悔惹了今天的閑事。她若是見到他和“別人”在一起,會怎麽想?這樣的念頭,一閃出來就讓他不安。

悅廬雖然不像霍氏官邸那般院宇深沈,但歐式庭院疏朗別致,草木豐美。自從霍萬林又提了一次和謝家聯姻的事,霍仲祺便從家裏搬出來,獨個兒住在這邊。

“你真不喝啊?”謝致軒煞有介事地轉著一瓶Haut-BrionBlanc的白葡萄酒,“我可是專門帶來犒勞你的。”

霍仲祺輕輕一笑:“真戒了。”

謝致軒“嘖嘖”惋惜了一陣,只好陪著他啜茶,頂尖的內山瓜片,一口呷下去,舌尖留下一點清苦的餘香。

霍仲祺看了他一陣,眼波一揚:“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謝致軒低著頭,慨然笑道:“仲祺,你結婚吧。”

霍仲祺蹙眉:“是致嬈讓你來的?”

謝致軒連忙搖頭:“這事兒跟那丫頭沒關系。”他猶豫了片刻,搓了搓手,“婉凝在訂結婚用的禮服和首飾。要不然——你也結婚吧。”

霍仲祺眉頭蹙得更深,盯在謝致軒身上的目光盡是疑慮。

謝致軒笑著聳了聳肩:“之前你姐姐搞義賣募捐,她把你送她的那只鐲子捐出來了……”霍仲祺臉色一變,謝致軒忙道:“你放心,我先買下來,給她送回去了。”

霍仲祺神情松了松,“多謝。”既而又追問道:“那……你告訴她了?”

謝致軒點點頭,又搓了搓手,笑吟吟地換了輕快的語氣:

“你如今可是最招那些小丫頭覬覦的夢中情人哎,你還不趁著行情好,仔細挑挑?”

霍仲祺擱了茶盞,笑意寥落地自嘲:“以前不是啊?”

“嗯嗯嗯,霍公子從來都是。”謝致軒促狹笑道:

“所以,你還是結婚吧,你總這麽沒著落,你就不怕浩霆不放心?”

霍仲祺目光有些飄忽,坦然一笑:“我沒有一樣能跟四哥比。”

謝致軒斂了笑意,緩緩道:“我聽人說你在青瑯‘金屋藏嬌’,要是我沒猜錯,就是她吧?”

霍仲祺默然不語。

謝致軒輕聲道:“我是想說,你這樣,浩霆會覺得虧欠你,這些年……”

霍仲祺忽然打斷了他:“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想想。”

謝致軒呷著茶不再說話,其實他想讓小霍成家還有一層意思,霍仲祺的心思不足為他人道,偏偏致嬈一頭紮進去,當局者迷,小霍一天沒著落,那丫頭就一天不死心,再這麽下去,遲早鬧出笑話來,長痛不如短痛,不如讓她早點死了這條心。

“師座,謝小姐的電話,問您下午有沒有空?”馬騰一邊通報,一邊咂了咂嘴等著霍仲祺說‘沒空’,這位小姐快趕上他們師座的影子了,弄得人人都以為她是他們師座夫人似的。

霍仲祺背對著他憑窗而立,微一沈吟,道:“你跟她說,兩點鐘我到檀園去接她。”

電影散了場,她挽著他走出來,她特意穿了一件鵝黃的輕喬旗袍,春夜的風吹在身上有些涼,可她的心卻是燙的。其實電影演了什麽,她都不大記得了,大半時間,她都在黑暗中借著變幻的光束窺看他的側影。她想起前兩天的報紙,拍了他在陵江大學的照片,新聞裏寫學校裏的女孩子“擲花如雨”,她心頭一刺,此刻想起仍然有些惴惴,要握緊了他的臂來給自己一個肯定。

他替她拉開車門,她卻有些遲疑,難得他約她出來,她還不想這麽早回去。謝致嬈輕輕抿了抿唇,剛要開口,對街忽然飄過一串電車鈴聲,她盈盈一笑:我想坐電車,”嬌嗔地瞟了一眼馬騰和那個楞頭楞腦,懷裏總抱著支槍的孩子,“我們出來,總有人跟著,沒意思……”

霍仲祺一楞,見她亮得像星子的眼睛笑吟吟地盼在自己臉上:“我們去坐電車好不好?”

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好。”

她上了車,事事新鮮,只是趕上電影散場,車上沒了座位,人又有些擠,她嫌扶手不幹凈,便輕輕抓著他的衣襟。霍仲祺怕她被人擠到,便擋在她和車廂壁板之間,車子搖搖開了一陣,到了路口一停,晃得並不厲害,她還是輕輕撞在了他胸口,然後,就再也沒有擡頭。

她握著他的手下車,車站離檀園還遠,她的鞋跟幼細,走得久了難免有些刺痛,可她卻渾然不覺,只是他不經意地抽開了自己的手,讓她有一點失落。

她跟他說笑,眼裏都是欣喜,他笑意淡淡,沈默地聽,直到望見了檀園的大門,她忽然住了口,殷殷望著他。

他果然說了,是她想要的,卻又不是——

他說:“致嬈,你是不是想跟我結婚?”

她的一顆心猛然提了上去,這一刻她想了無數次會是怎樣的情形,可身臨其境,卻和她想得全然不同,似乎哪裏不大對,她還沒來得及惋惜,便聽他接著說道: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我一直都喜歡一個女孩子,很喜歡,可她喜歡的人不是我。”

他的神情罕見地鄭重,讓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說笑,只是他說的是她從來不曾想過的一件事。

他喜歡的不是她嗎?

一直都不是嗎?

她茫然看著他按了電鈴,同她說話的聲音淡的像春夜的風:“你好好想一想,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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