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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他倒是很願意這樣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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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有什麽短處在李敬堯手裏?”

顧婉凝不吵不鬧,吃過早飯就坐在窗邊看書,翻了幾頁忽然擡起頭來,盯著郭茂蘭問道。

她原先猜測郭茂蘭能有此舉,必然是李敬堯一早安插在虞浩霆身邊的親信,如今既然揭穿了身份回到廣寧,就該換回錦西的服制,然而他今天過來身上卻仍是虞軍的軍服。

郭茂蘭遠遠坐在一邊看著她。

昨天被顧婉凝砸翻的人是李敬堯的小舅子曹汐川,還是他的警衛連連長,雖說有些紈絝,但從軍幾年,也是殺過人沾過血的,居然叫她一硯臺砸進了醫院。

李敬堯小二十個姨太太,只這個曹汐川是原配夫人的幺弟,正牌黃馬褂,要是在平時,吃了這樣的虧,非找回來不可,可昨天砸他的是顧婉凝,他也只能認了,連他姐姐都無計可施地連連嘆氣:“這樣的時候,你去招惹那女人做什麽?”

這女孩子嬌嬌小小,發起狠來倒頗有幾分機敏絕烈,當初死在自己手裏的馮家二公子就吃過虧,如今又長了兩歲,更是一點兒都不知道怕了。

他正想著,聽見顧婉凝這一問,卻無言以對,只好所答非所問地回道:“小姐放心,我在這裏,一定保護小姐周全。”

顧婉凝見他不願意多說,也不再追問,低頭想了想,咬唇道:“要是我平安回去,我盡量照顧月白。”

郭茂蘭一怔,喉頭動了動,良久才道:“多謝小姐。”

錦西富庶,李敬堯多年來兢兢業業地刮錢,家大業大人口又多,督軍府修的宏大堂皇,臨時“招待”顧婉凝的院子也十分精致,後面還有個小花園,只是四處都是衛兵。顧婉凝在院子裏轉一轉,身邊也亦步亦趨地跟著兩個丫頭。

明白了眼前的狀況,她倒沒什麽可想的了,暫時來說,這裏的人不會把她怎麽樣,而她也不過是牌桌上的籌碼。不管是橋牌還是麻將,也不管是誰叫牌誰梭哈誰點炮誰開和,都不是籌碼能決定的。

至於虞浩霆會怎樣,她也不願意去想。

她在燕坪鎮這十幾日,異鄉風物阻隔了世事擾攘,叫她把從前的事情都遠遠地拋了去,可這一下變故卻將她從情愫纏綿中拽了出來。郭茂蘭也許是有什麽難言之隱,才拐了她來給李敬堯交差,可是她不會做什麽英雄救美的癡夢。

他到這裏不是來和她重修舊好的,是來拿他的千裏江山的,她能指望他嗎?

若是她死在這裏,那句“我等你”就是她此生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或許多年之後午夜夢回,他想起她來還要有幾分唏噓,倒是淒美的很。

可她要是不想死,她能等的來他嗎?

她不願意去想,她怕疼。

她需要別的事情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於是她就極認真地吃飯。

督軍府的廚子倒沒有因為兵臨城下失了水準,尤其是一道金黃紅亮,鮮香微辣的鯉魚讓她吃的很有幾分滿足。

可是很快,倒胃口的事情就來了。

“鄙人的招待,顧小姐還滿意嗎?”

一路暢通無阻,不打招呼就走進來的,除了主人李敬堯之外,再不會有別人。

顧婉凝頭也不擡一邊剔著魚刺一邊問:“這道菜是什麽?”

李敬堯略怔了一下,看著她碟子裏的魚肉答道:“幹燒巖鯉。”

顧婉凝接著又問:“那燒這菜的師傅叫什麽?”

李敬堯皺眉道:“顧小姐有事嗎?”

顧婉凝總算剔好了魚刺,擡頭直視著他:“若我不死在這裏,等這師傅過些日子自己開了館子,我是一定要去捧場的。”

李敬堯聽著她的話,臉色一變,唇角 了兩下:

“顧小姐說笑了,我不過是請小姐到舍下做幾天客,哪說的上生死這麽嚴重?況且,虞四少也必然不會讓小姐有什麽萬一。”

卻見顧婉凝慢慢嚼了嘴裏的魚肉,似乎是微微嘆了口氣:

“我們就不用說這些沒意思的話了吧?您要是有空,還是去幫我問一問,這是哪位師傅的手藝。”

李敬堯昨天見郭茂蘭抱著她下車,半掩在懷裏的雪白面孔驚鴻一瞥,便感嘆果然是個美人兒,怪不得郭茂蘭說這女孩子是虞浩霆的珍愛之人。但他也清楚要用她要挾虞浩霆退出錦西怕是不能,不過,有這麽一個籌碼在手裏,自己的身家性命卻是多了一重保障。此時見她這番作派,兼之昨天又砸翻了曹汐川,越發讓他覺得這女孩子在虞浩霆身邊是嬌縱慣了,不曉得天高地厚。

一邊想著,一邊又去打量顧婉凝,只見她穿著一件玉色的立領衫子,無花無繡,襯著一條闊擺黑裙,黑漆漆的兩條發辮自肩頭齊整地彎在腦後,肌膚勝雪,眉目如畫,眼角眉梢的冷厭裏猶帶著幾分稚氣。分明還是個女學生的樣子,過幾年再添些風情,那就是尤物了,虞浩霆倒當真是艷福不淺,若是換個時候,他見了這女孩子也非要弄到手不可。

“既然顧小姐什麽都明白,那就麻煩您待會兒寫封信,告訴虞四少一切安好,叫他放心。”

幾個人杵在這裏,顧婉凝也沒了胃口,站起身來用餐巾擦了擦手:

“我勸你還是算了,他要是想跟你談,不用我寫什麽信;他要是不想跟你談,我寫信也沒用。虞浩霆是什麽人,你真的不知道嗎?”

李敬堯聽她對虞浩霆直呼其名不覺有些詫異,上下打量著她“嘿嘿”一笑:“顧小姐也不用太妄自菲薄,這件事——我信小郭。”

說罷,瞥了郭茂蘭一眼:“至於虞四少是什麽人,自然還是顧小姐最清楚。”

顧婉凝雖然鎮定,但終歸是個年輕的女孩子,他這麽一說,臉便微微有些紅了。

李敬堯見她雪膚微暈,秋水空濛?,清艷不可方物,雖然不能造次,卻也忍不住要 她一下:

“再說,那姓虞的要真是個無情無義的,顧小姐大可留在廣寧。我家裏十八房姨太太,倒不介意湊個整數,反正我也不吃虧。”他話一出口,郭茂蘭霍然便站了起來。

顧婉凝面上卻沒有了羞懼之色,反而低低一嘆:

“虞四少雖然多的是女朋友,但人卻傲氣的很,尤其愛面子,你碰一碰我——我保證他拆了你全家的骨頭。”說著,也朝郭茂蘭看了一眼:

“要不,你問問小郭?”

她聲音溫和輕脆,如屋檐下的風鈴,蕩漾開來卻讓四周都靜了。

李敬堯一時說不出什麽,打了個“哈哈”,道:“顧小姐不願意寫信,我也就不勉強了。不過,還請小姐借件隨身的東西出來。若小姐還是不肯,那就只好讓我的人自己找了。”

顧婉凝這次來錦西,身邊帶著的不過是幾件衣裳和兩本書,她想了想,轉身回到房裏從頸間摘下一直帶在身上的那塊翠,走了出來。

李敬堯見她手裏攥了東西,便伸手去接,顧婉凝卻不看他,徑自遞到了郭茂蘭手裏。

沒等李敬堯謀算好究竟怎麽跟虞浩霆談條件,虞軍的炮彈已劃開夜色落在了廣寧的外圍防線上。

第二天一早太陽出來,薛貞生的第15師離廣寧的城墻已經不到五公裏了。李敬堯沒想到虞浩霆竟然這樣不管不顧,眼看城東的陣地就守不住了,好在虞軍也沒有繼續動作。

李敬堯匆忙派去見虞浩霆的是他的幕僚長呂仕澤。

呂仕澤之前曾勸他投靠灃南,然而李敬堯逍遙日子過久了,實在不願意受人轄制,且暗自盤算著自己偏安一隅,並不礙著旁人,若是將來虞戴開戰,還未知境況如何,他犯不著現在押寶,說不定日後他們膠著不下,倒要來籠絡他。

沒想到虞浩霆剛收了北地四省,轉臉就跟他發難,他起初還以為虞浩霆不過是做做樣子,想要他學康瀚民易幟談和,直到虞軍占了蒲巖、箕溪,他才省悟這個剛接班的代總長怕是要拿他立威。一邊重新布置防線,一面派人聯絡戴季晟,想著戴季晟必然不能坐視虞軍侵入西南。

誰知戴季晟幾番敷衍卻始終按兵不動,無可奈何之下,他在崇州犯險一搏,卻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呂仕澤並不相信李敬堯莫名其妙綁了個小姑娘回來能有什麽用處,這種手段一個不好惹翻了虞浩霆,更要壞事。不過,最壞的境地也不過如此了。

他在隆康行營等了半晌,來見他的人不是虞浩霆,卻是個未語先笑的年輕人,看軍銜不過是個少校,風度卻極好,若不是一身戎裝,倒像個世家公子:

“我是15師的作戰參謀霍仲祺,總長外出公幹還沒有回來,呂先生有什麽事就先和我談吧!”

呂仕澤心裏憋氣,但面子上卻仍是一團和氣:

“呂某受李督軍所托求見虞總長,有要事相商,不知道霍參謀做不做的了主?”

霍仲祺灑然一笑:“軍中的事情我自然是做不了主。不過,總長的事情我倒還拿的了主意。”

呂仕澤見他如此輕佻,一惑之下電光火石之間倒想起一個緣由來:

“早年呂某在英國求學時曾和訪歐的霍敬林霍次長有過一面之緣,不知道霍參謀……”

“原來呂先生和我叔父是舊識。”

霍仲祺笑容不改,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您更應該安心了。”

呂仕澤聽他說姓霍,又見了他方才的言談態度,便猜測這年輕人多半是霍家子侄,此時一聽他是霍萬林的兒子,釋然之餘更是驚訝,心道江寧政府的政務院院長霍萬林膝下,只有一個獨子,竟也肯放到前線來:

“既然如此,呂某就閑言不敘了。督軍托我轉告虞總長,錦西願意即日易幟,歸附江寧政府,若總長來日南下,錦西上下必然傾盡全力,甘效犬馬,不知總長意下如何?”

霍仲祺聽完他的話,忽然面孔一冷,輕輕蹙了蹙眉:“大約呂先生沒明白我的意思。”

說著,點了點自己的肩章:“我方才說過,軍中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呂先生要是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

呂仕澤沈吟片刻,從隨身的公文包裏取出一方錦盒推到霍仲祺面前:

“那就煩請霍參謀把這個——轉交給虞總長。現下,督軍府上正在接待一位貴客,若是廣寧一陷戰火,這位貴客的人身安全勢必難以保障。所以,還請虞總長三思。”

霍仲祺略擡起盒蓋看了一眼,便迅速合了起來:“好,我知道了。呂先生還有其他的事嗎?”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呂仕則也沒什麽可多說的,剛要起身告辭,門外突然漸次傳來士兵整裝行禮之聲。

轉眼間,已有幾個軍官簇擁著一個冷冽英挺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不用去看領章上的金星熠熠,單是他身上帶出的威壓冷肅便讓呂仕則知道,來人就是虞浩霆。

他連忙起身致意,卻見虞浩霆只是冷然點了點頭:“呂先生是要走了嗎?”

呂仕則原以為這次來是見不到這位正主了,沒想到還會有此一遇,忙道:

“呂某此來是受督軍托付,和虞總長商議——”

“呂先生要說的,都跟小霍談過了吧?”虞浩霆卻一點請他落座的意思也沒有,直直打斷了他的話。

“呃,是,不過??”虞浩霆來的突然,又是極冷淡的態度,呂仕則一時拿不準應該先跟他說什麽,而虞浩霆似乎也並沒有興趣讓他開口:

“我也有件事要請呂先生告訴李敬堯。”

呂仕則忙道:“虞總長請說。”

虞浩霆面無表情地在他臉上掃了一眼:“呂先生的家眷,如今都還在廣寧吧?”

呂仕則心中驚駭,不知道他忽然把話頭扯到自己身上所謂何意,竟不知該不該點頭,卻見虞浩霆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手裏的馬鞭:

“我有個很心愛的女朋友如今也在廣寧,麻煩你們好好招待,回頭要是她有什麽不高興——”

話鋒一轉,唇角揚起一個讓呂仕則如浸寒冰的“微笑”來,一字一頓地輕聲說道:

“我就屠了廣寧城。送客。”

呂仕則惶惶然被葉錚送了出去,霍仲祺臉上的笑容也倏然而退,將桌上的錦盒遞給虞浩霆:

“四哥——”

虞浩霆打開來一看,正是顧婉凝早前當掉籌錢又被楊雲楓買回來的那個翡翠墜子,質料頗佳,上頭雕的是一枝梅花,她說是她母親的遺物。

大約是帶在身邊多年,原先的纓絡顏色都有些退了,有一回他想起來,便叫人用極細的瑪瑙珠子重新串了條鏈子配上。此時握在手裏,沁涼溫潤的觸感貼在掌心,剎那間就讓他想起了那些甜澀纏綿的過往。

那些早已成灰的傷口又悄無聲息地滲 來,他居然讓她在自己身邊落進了這樣的陷阱!

他吃過一次虧,竟然還有第二次!

她走的那天,偎在他懷裏柔柔地對他說:“我等你”——他卻不敢想她此時此刻該是用怎樣的心情在等著他。

霍仲祺見他緊抿著 一言不發,已是心急如焚,低聲道:

“四哥,我去換婉凝,李敬堯一定同意,江寧那邊我們也好交待。”

李敬堯山窮水盡,把婉凝當成了救命稻草來脅迫虞浩霆,可是虞浩霆的處境和康瀚民、戴季晟卻不同,江寧畢竟有個國民政府的架子,虞浩霆雖然手握重兵,隱有大權獨攬的之意,但政界人事紛雜,府院要員裏頭不是沒有掣肘之人。

康瀚民這些人行事無需再向別人交待,他卻不行,就是軍中也不乏敢老資格的長輩敢出來嗆聲,只不過虞浩霆接班之後從未有行差踏錯罷了。

如今錦西已是唾手可得,即便是虞浩霆想要罷兵,也得有個冠冕堂皇的說辭,否則無論是參謀本部還是江寧府院他都沒辦法交待。

因此,霍仲祺便想用他自己去換顧婉凝。

不管是對李敬堯還是對江寧政府,政務院長的公子都遠比參謀總長的一個女朋友要緊的多。

虞浩霆大可拍電報回去告訴父親,他陣前被俘落在李敬堯手裏,不用虞浩霆費神,徐益那些人自會想法子來料理殘局,若罷兵言和是政府的意思,那四哥就沒什麽再可顧慮的。

哪怕萬一父親真舍得他這個不肖子,至少,他也能換了婉凝平安。

然而,虞浩霆卻不置可否,霍仲祺還要再說,他已搖了搖頭:

“錦西我們一定得要,婉凝——我也不會讓她有事。”

呂仕則帶回來的話讓李敬堯喜憂參半。

喜的是虞軍沒有繼續進攻廣寧且虞浩霆既然說顧婉凝是個“很心愛的女朋友”,那多少還是有些顧及;憂的是虞浩霆不過二十幾歲,再練達沈穩也免不了年輕沖動,“屠城”這樣的話撂出來,還真讓人心驚膽戰。

萬一他真舍了這女孩子,那自己此番擄她前來,不啻又在虞浩霆心頭加了一把火。他如今賭的不過是虞浩霆的一念之間,這未免也太窩囊了些。

有些事情是不能多想的,人想的越久,就越容易衡量的出利弊得失。

他不能等著虞浩霆想明白了坐以待斃,他得讓他急起來。

李敬堯咬牙一笑,吩咐人去叫特務營營長瞿星南。

一身精悍之氣的瞿星南就沒有呂仕則那樣斯文謹慎了,李敬堯讓他轉告虞浩霆:

三天之內,虞軍若不退到隆康以南,他就把顧婉凝綁到東郊的工事裏去。虞浩霆上次沒怎麽招呼呂仕則,聽了這話,卻把瞿星南請進辦公室談了十多分鐘。

瞿星南出來的時候,汪石卿和他擦肩而過,正看見他側臉上一道虬曲的傷疤從左眼眼尾一直蜿蜒進衣領,等知道了李敬堯的話不由心中默想,他們要真把顧婉凝扔在東郊的工事裏,他倒是很願意這樣一了百了。

瞿星南帶回來的消息很讓李敬堯驚喜,也越發讓他覺得自己的決斷高妙,一味服軟沒用,果然還是要發起狠來嚇一嚇那姓虞的才好——虞浩霆雖然沒有直接應承退兵的事,但卻承諾三天之內著人到廣寧詳談。

李敬堯也知道虞浩霆的軍令得顧及江寧政府的面子,所以只要他願意做出個姿態,再給些好處,能讓虞浩霆跟江寧政府那邊交差,保全廣寧甚至錦西未必就沒有希望。

呸!什麽將門虎子,參謀總長?一個女人就將了他的軍。

不過,那小丫頭確實是個可人兒,他那些姨太太裏頭,就是相貌最出色的小九當年也沒有這小妞兒標致,冷冷俏俏就勾得人心癢,還不知道笑起來是個什麽樣子,越是看起來不像妖精的女人越是妖精。可惜偏偏動不得,想來想去,倒是那個畫洋畫兒的沈菁又冷又傲的神氣有那麽兩分意思。

李敬堯深吸了一口煙袋,吐出這麽多天來最舒散的一個煙圈:“仕則,你覺著我們怎麽談?”

呂仕則鎖著眉頭沈吟了一陣:“督帥,要緊的不是怎麽談,是跟誰談。”

汪石卿:lz,把妹子弄死,大家一了百了吧!我家總長不用為難了,我不用操心了,你不用更文了,小夥伴們也不用再等文了,來吧!一了百了,大家就都不用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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