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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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要過年, 韓二老爺也十分缺錢,自從上回他討錢惹怒了兄長後,他就稍稍收斂了些。將人逼得太緊, 到頭來害的還是自己。韓有煥整日被兄長罵沒用, 被妻子罵窩囊廢,但他自覺自己是聰明人, 忍字在頭,便有錢花。

不用做事, 就有人養一輩子, 豐衣足食的, 所以不過是一個忍字,有什麽做不到的。

只是接連去了幾次賭場,買了兩只金貴的鳥, 手頭又沒錢了。他這日回家,就直接去了兄長房中。

韓有功這幾日足不出戶,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連早飯也不出去吃, 老太太都好幾日沒見到這兒子了。這會聽見他那貪得無厭的弟弟來了,他也不見。

說了不見,門外就有人輕笑:“大哥, 我是來看看您的,僅此而已,您怕什麽?”

韓有功心裏頓時騰起一股怒火,拍桌氣道:“你是要將我氣死!”

“大哥說什麽胡話, 弟弟哪裏氣您了。”說著,韓有煥自己推門進去,不讓下人攔他,見了兄長倒是微頓,只因他這哥哥的氣色,實在不算好,甚至是有些慘白,他剛瞧見,就將拿錢的話壓了下去,坐在小榻上隔著小桌打量他。

韓有功沒好氣道:“沒錢!”

“瞧大哥說的是什麽話,難道我每次來就只是來提錢的事?”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好像的確如此,便笑笑掩飾了尷尬,“哥,你前陣子氣色還不錯,怎麽現在瞧著像半只腳都進了閻王殿似的。”

“晦氣!”韓有功接連怒喝,氣已經有些喘不上,“宋大夫瞧了都沒事。”

“呵。”韓有煥冷笑,“再好的大夫,也有看不出來的病啊……哥,你怎麽忘了這點。”

他一說,韓有功就驚出了一身冷汗:“你想說什麽?”

韓有煥是貪錢,但不是個沒有分寸的人。他瞧瞧窗外,這才低聲:“看似久病纏身,卻無病,那或許是……中毒了,就好像那邵……”

“住嘴!”韓有功聽不得那個名字,他剛張嘴就喝住了他。但他說的話不無道理,更令韓有功渾身冰冷,“誰要殺我?”

“你想想誰最想殺你?”

話落,韓有功倒是瞧了他一眼,看得韓有煥連忙擺手:“大哥,我可不是那種心狠手辣的人,你要是不信,換句話說,若我真的覬覦你手裏的錢……呵,我早下手了,何必等到你兒子長大成人的時候。”

話說得很直白很狠心,但是的確是最有力的理由。韓有功知道他這弟弟好吃懶做,要他去打理這麽多家財,倒不如一輩子伸手拿錢更舒服愜意。

他面色沈沈,心中思慮許久,不知為何,總是閃過謝放的臉。他擰眉細思,又想不出謝放做過什麽事,倒是兢兢業業做著這韓府管家,除了因為阿卯的事忤逆過他一次,倒也沒有其他異動。

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韓有功心裏有鬼,就覺得誰都是蛇。

“我要去銀月山莊住一段日子,家裏的人我都不帶,若我身子好轉,那定是被人下毒。我不在府裏的時候,你要幫我盯兩個人。”

“兩個人?”韓有煥說道,“一個是謝放對吧,還有一個是誰?”

韓有功說道:“柳鶯。”

韓有煥一聽立刻笑了:“漂亮妖艷的女人,總是讓人不放心,我懂。”

他倒是想說柳鶯瞧著滿腹心思都在韓成身上,一看就知道不會做出可恥的事來。然而他這大哥天生疑心重,愛猜忌,就沒多言。有些話說多了對他沒有任何好處,那何必說。

“就是有一件事還得請大哥幫忙的,畢竟您一走就得過年才回來。”

韓有功終於是冷笑一聲:“我會給你留銀子的。”

韓有煥立刻笑開了顏:“多謝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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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到年底,一個大宅子裏的人就越忙。但今年韓府不同往常,韓老爺突然要出門去山莊休養,誰也不帶,家裏的事都交給琴姨娘母子打理。而老太太因到了寒冬,冷得都不敢動,就少出來走了,家裏便沒了那前呼後擁的喧鬧。

下人將家裏清掃一遍後,便清冷下來,掛上了紅燈籠紅綢緞,都沒添多少喜氣。

韓夫人仍是終日待在房裏,吃齋念佛,一副與世隔絕的日子。偶爾會見的人,也只有同樣信佛,不怎麽出門的三姨娘,一同問佛,燒香祈福。

謝放對韓老爺的突然出門十分在意,心裏多少猜到他說的休養不同尋常,只因他不帶一個府裏的人走,似乎是跟朋友借了幾個下人陪同,這著實讓人覺得奇怪,就好似認為府裏的人會害他一樣。

莫非他懷疑府裏的人,那在懷疑什麽?

“餵餵。”

有人突然跳出來朝他餵了兩聲,謝放回神往身後看去,沒看清人就先微微欠身問安:“大少爺。”

“你好像很有空的樣子,來,跟我玩石子吧。”

謝放仍是低眉,沒有正面看他:“謝放還不得空,改日吧。”

韓岳笑道:“謝放是不得空,但你得空,來,將我給你的石子拿出來,我們一起玩。”

謝放擡眉看了看他,恨不得告訴他,石頭早被他扔了,以後都不用找他玩:“謝放真的不得空。”

“哦!”韓岳恍然大悟,盯著他說道,“你一定是將石頭給扔了。”

謝放微頓,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還在,放屋裏了。”

“那我等會再來找你。”

韓岳說完就自己蹦跶著走了,留下謝放杵在原地,想了許久,才往水池的方向走。

罷了,陪他玩一局,他才會死心。以前的韓岳就是這種性子,饒是你再怎麽拒絕,他總有法子讓你答應。饒是你再不歡喜,他也有法子讓你開心起來。

想到當年的韓岳,又想到如今癡傻的他,謝放的心中,頭一次這樣不舒服。

他走到水池邊,彎身看他上回扔掉石子的地方,那裏已經被水淹沒,哪裏有石珠子的影子。他耐著性子去撥旁邊的水草,倒是找到兩顆,但許是因為從半腰處摔落,已經缺了邊角,成了碎石。

“管家。”

岸上欄桿處有人輕喚,他往那看去,欄桿旁的姑娘明眸善睞,唇紅齒白,正朝他看來。

他笑笑,阿卯稍稍探身,問道:“你在做什麽?水那麽冷,還往水裏探。”

“找石頭。”謝放手握著那兩顆石珠子回了岸上,走到阿卯跟前攤開手掌給她瞧,“大少爺送我的,說要我陪他玩,我當時就將石頭扔了。”

“如今大少爺纏著你,非要你和他玩是麽?”阿卯說道,“我在這裏十年,大少爺基本都在外求醫,伺候得少,不過大少爺為人隨和善良,又天真無邪,跟個孩童沒有兩樣……”說著,她略一頓,低聲,“大少爺的話……”

已是癡傻人,應當不必趕盡殺絕的。

謝放眸光微黯,說道:“我和他歲數相差無幾,志趣相投,是兒時好友。後來他如何癡傻的,我也不知道,只是韓家人說他是摔傷了腦袋。”

“府裏的確是這種說法。”阿卯見他這個模樣,問道,“你的棋盤裏,沒有大少爺,對不對?”

謝放輕輕點頭,又道:“韓家定不會留存,但日後我會尋人照顧韓岳。”

“嗯。”阿卯伸手拿他手上那兩顆冷冰冰的石頭,仔細看了看,便用帕子包起來,“這種石頭不難找,我去給你磨五顆,省得大少爺總追問你。不過他平時喜歡放風箏,大冬天也喜歡放,這次怎麽會找你玩石子。”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謝放微微一頓,他低眉沈思,緩聲:“兒時我和韓岳,常玩石子。只是我們是猜石子,不是尋常玩法。”

彼此手中抓一到五顆石頭,對方可以問三句話猜出對方手裏到底抓了幾顆石頭。除了不能問手上拿了幾顆石頭,圍繞石子的話題,都可以。

兩人時常這樣玩,在較量中惺惺相惜,親如兄弟。

謝放看著自己濕漉漉的手掌,不由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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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卯做事向來妥帖穩當,不過一個時辰,就在忙碌的廚房中磨出五顆圓潤石珠,與她從謝放手中拿過來的珠子無異。連眼尖心細的謝放都覺得這的確是韓岳給他的,而不是阿卯臨時磨的。

“怕廚子看見,磨得隱蔽,好像不是很好,你瞧瞧,如果不行,我再去找石頭。”

“可以了。”謝放點頭,“很好,很像。”

阿卯笑笑,微不足道的幫忙,可她仍很高興,至少能幫一點:“那我回廚房做事了。”

“等等。”謝放喚住她,說道,“過兩日就是大年三十了,到時候等韓府的人吃完飯,不用忙活了,我們出去。看看煙火,賞賞花燈,吃個……團年飯。”

阿卯怔然,輕輕點頭,俏美的臉上露了紅妝,眼底泛起漣漪:“嗯。”

見她展顏,謝放也覺心底溫暖。

等阿卯從後院離開不久,謝放就聽見有人正要進院子,來者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面頰無肉,本是很俊朗的一張臉,但因為下巴略尖,所以徒增一種陰險之相。

“二老爺。”

韓有煥今日贏了錢,心情大好,見了謝放也是露了笑:“過年了,最辛苦的就是管家了。”

“沒二老爺您辛苦,畢竟老爺離府後,家裏的大小事務都要您來操勞。”

“哪裏輪得到我來管,不都交給琴姨娘和韓光了嗎?”韓有煥甩著自己的錢袋哼哼小曲,就回房去歇息了。

謝放見他對韓家的錢沒有一點覬覦的心思,便知道韓二老爺不在乎這裏是誰當家,也不嫉妒他的兄長有錢他卻要靠大房給錢,甚至有些享受坐享其成。

對付這種人,只怕比對付韓有功,要更費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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