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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壹零伍』面子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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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的地動來得始料未及, 大奕王朝建國二百年突如其來的一場大災難, 震中發生在居庸關往北數百裏,牽累了京城百姓的民生。人們紛紛驚叫著,攜家帶口從坍塌的房屋下奪命而出。各王府世家也如臨大敵,組織家兒老小在大院子裏匯聚。

乾清宮的禦案上, 皇帝楚昂尚在批閱奏折,一旁康妃錦秀低頭給他磨墨,忽然只覺頭頂一掊塵埃砸下,楚昂下意識便將她一掩,護在了自己的臂肘下。錦秀驀一擡頭, 看到昏暗光線中皇帝雋朗的面龐, 兩個人在那一瞬間都有些錯愕茫然。他竟下意識護她。但不容細想,很快便在太監們的引導下快步踅出了殿門。

災難總是使人冰釋前嫌, 紫禁城東西六宮的主子奴才們如同沒了往日的過節,互相幫扶著從內左內右門下攘攘而出,聚攏到前朝的奉天門場院裏。隨後金吾衛出動, 去往慈寧宮把老太妃們也擡了出來。那一天的天黑得特別快, 傍晚申時的夕陽被烏雲遮蓋,頃刻便日月盡黯, 如若世界末日般鴉雀無聲。到酉時一過天已經黑得幾乎不見五指了, 人們的說話聲也顯得空曠而細小,一雙雙眼睛只是望著陰壓的蒼穹,等待著隨時重覆的餘震。

京城二月上旬的天氣,入夜了冬寒又來襲, 直殿監和錦衣衛搭了地動棚子,又從就近的宮殿裏搶出部分被褥床單,讓互相擠挨著取暖。燈籠點得幽暗,黑漆漆放眼過去,就只有東六宮鹹和左門裏的張貴妃還在裏頭。楚昂是有叫人去請的,可張貴妃不出來,她這二年頭疼病總不好,裹著頭巾問了太監一句“皇帝尚安嗎?”太監答尚安,她便似舒了口氣然後轉過頭。太監回來稟報,楚昂蹙著眉頭聽完,眼前掠過張貴妃年輕時的潑辣活泛,容色便有空悵。但聽說人已經移到了院裏,便沒有再說什麽,只道了一句:“還活著就好。”

又一陣輕微的餘震過去,那幽萋的西六宮深處,唯一的活口恐怕就只剩下廢宮裏的皇太子了。一條西一長街走到頭,還要再往右拐兩道彎,最最角落裏才能找得見人。宮人們卻不敢開口提醒。

去年十一月的那場大火,後來有說皇帝有心拖延不救的,也有說是皇帝給太子布的一條去路,就是不知道怎麽了太子不肯走,打那之後父子二個就幾乎避而不見,如同分庭而治、各行其事。但這些都是隱秘裏的猜測,奴才們可沒膽子往面上提。

都餓了,禦膳房的鍋碗瓢盆都已經遭到破壞,餘震不斷,是萬不能進去煮吃的。在奉天門場院搭了臨時的鍋竈,煮了點粥、蒸了幾籠白菜肉末餡包子。皇帝龍體欠安,易引咳嗽,奴才們伺候怠慢不得,先給呈上頭一份,剩下的分給年幼的皇子公主和年老的太妃們。其餘的主位和妃嬪得等第二波,奴才宮女們要輪到可就得半夜了。各棚子裏忙得團團轉。

西北角廢宮的春禧殿前院裏,楚鄒一襲斜襟藍緣袍披滿塵土,正在棚子下逗孩子。一歲零九個月的楚忻已經挨著妹妹蓁兒睡著了,小小就臨危不亂從容自若,倒像極了幼年的楚鄒,睡著後漂亮的眼睫毛一顫一顫的。小的兩個弟弟元寶和元壽愛嬌氣,正在咧著小嘴兒咿呀哭,楚鄒從英華殿安置完回來,衣裳來不及收拾便坐在搖籃邊哄。

似乎因著少時的坎坷跌宕,他愛孩子真是愛到命裏。這倆小子生得像陸梨,三個月的小臉蛋粉胖惹人憐,他撫著這個小手又挑那個腳丫,英俊的臉龐上都是寵溺。勾唇說:“哭什麽,天塌不下來,有你爹在。”

“來,拿好了唵。”爐火旁陸梨正把一個食盒交給小順子,又低頭私語了一句什麽:“都碎了,去到尚食局把碎片撿走,省得多留一樁事。”

當年那銅綠粉是劉廣慶交給陸梨的,從前錦秀得寵,靠的是沾小九爺的邊,錦秀死不死的對皇七子楚邯都是好事。可今時英華殿裏找到了人,結果卻不同了,一旦小九與錦秀失心,皇七子可就說不定站哪邊,早早把殘餘扔幹凈也好。未雨綢繆。

“誒,您放心好了。”小順子低調點頭。

楚鄒看他兩個在夜幕下叨叨碎語,便問:“這是去做什麽?”

陸梨答他:“這宮裏,心再薄涼,可裏子面子得做全。爺心裏再有疙瘩,遇天災人禍的,更不要給人落下話柄。”

曉得是送食去給父皇,楚鄒便默著沒有應。忘不掉那火海裏,攬著八個月肚子的陸梨四顧無盼那一幕。

前朝,皇帝正對著寡淡的稀粥和白菜包子下筷,便看見劉得祿領著個駝背的太監走過來。

食盒子打開,擺出來是一碗軟糯稠香的玉米粥,還有幾顆鹹蛋黃餡叉燒包子,並著兩碟子小菜。還未動筷,光看著已經賞心悅目了,在這樣的境遇下,是叫人心生暖慰的。

楚昂看一眼便曉得了是出自誰的手藝,終是問道:“老四人安好?”

小順子答:“後頭英華殿塌了,小世子被夾在墻縫裏,四殿下抱回來後也已經搭了棚。這是殿下與陸梨姑娘叫送來的,皇上您用著。”

四殿下,四殿下,“太子爺”都叫不利落了。

長公主楚湘坐在一旁,懷裏抱著兩歲多的小女兒,見狀便感慨道:“人是父皇當年自個挑選的,這宮裏都傳四弟廣得盛寵,可兒臣仔細一回憶,四弟這十多年在宮裏又得到了什麽?誤解、猜忌、廢黜、病弱、彈劾……倒不如當年就照老規矩立長立嫡,也好過今時父子走到這般田地。”

她是剛好下午來宮裏和殷德妃嘮家常的,哪兒想到出這種事,便困著回不去。在陸梨二胎滿月的時候,有和老大的王妃方僷一起進去瞧過,那會兒孩子餵飽了正擱在床上,三個玲瓏剔透得可愛,和著地上疊方塊的小長子,四個跟寶似的招人疼。

從私心裏說,楚湘是很喜歡陸梨的。老四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偏生卻命犯孤煞,從小宮裏就沒斷過詬病他,也就陸梨一個不離不棄地留在他跟前照應。更生得這般天香國色冰雪聰明,你叫他能不動情麽?是個人都得動情。怪只怪這命運偏是作弄,她與老大楚祁知道了,也實在指責不出老四什麽。

楚湘說:“莫說宮裏,就是在一個府上,和稀泥的事兒都多了去。當年小麟子那件事,到底都是人們口證,並沒有字載。眼下小崽都生了四個,叫他兩口子怎麽分?父皇退一步,給老四尋個借口堵了朝臣們的嘴舌,時間久了也就該消停。”

錦秀一直在旁註意聽著,聽到英華殿塌了,雖有震顫,可到底還是放下心來。

聞言接過話茬道:“長公主這話就偏頗了,堵是堵住了他們的口,太子爺從此高枕無憂,可誰人替皇上想想?當年那件事,是萬禧皇後、戚總管、桂盛公公、還有老嬤嬤都親證的,貴妃娘娘把這事兒一傳出去,而今朝臣上下無人有不曉。皇上雖借口敷衍過去,可言官與史官們的筆下都記著,傳下去讓日後的人們如何品評皇上?”

她穿著一襲玫紫色宮裝,三十四歲的臉龐上妝容精致,自從張貴妃一倒臺,連帶著先頭得寵的孫凡真和李蘭蘭也暗淡了。後宮裏唯她一人拿大,小主們為了能得聖眷,起早貪晚的請安巴結,儼然有了中宮的勢派。從前見了楚湘還謙卑巴結,現如今把著九弟與父皇,倒是日比一日恣意了。

果然皇帝才稍有點遲疑,覆又道:“朕對他做的讓步還少嗎?這麽多年了,朕屢屢給他機會,最大的讓步也給了,可他除了咄咄緊逼,又為朕悔改過甚麽?”

楚湘容色便一黯,看了眼江錦秀,哂笑道:“人人心中有數的事兒還少?康妃也曉得有言官。”

看那邊太監稟報,說大駙馬在宮外等候。想來是這會兒地動輕微,楊儉不放心前來接人。楚湘回想當年對他的交付,這十多年來都信守誓言,對自己宛如一日,心中是有感動的,便抱著小女兒出去了。

那華麗裙擺攜風拂過楚鄎,楚鄎不禁窘迫。

又想起那天晚上的四哥,火光映襯著他英冷的臉龐,他抱著大肚子的陸梨闖出宮墻,頸子和手臂都被重力拖得往下歪。已經二十一歲的四哥了,在他被廢黜、被去光所有配飾譴去幽禁時,他都沒有見過他那樣犀利的眼神,只看得楚鄎心生悸懼。

楚鄎便問錦秀:“康妃可確定陸梨的身世?”

彼時錦秀因著楚昂的那一掩,心中許多在乎的便忽然開始害怕失去。但好在英華殿已塌,那天的錦秀笑悠悠答他:“小九兒這句話倒叫錦秀傷心了。莫說當年我與她娘住在一個院子,姐妹情深的,撇開這層不說,她便真的不是,給我十顆膽子,我又豈敢逾越過萬禧皇後和貴妃,撒下這彌天大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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