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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捌伍』他將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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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七月下旬, 封了皇七子楚邯為永義王, 賜二龍街府邸一座。那當口宮外可供皇子建府的舊邸共有三座,一座在什剎海附近, 門臉五間,府內工藝精良, 亭臺樓閣皆富麗雅致,是除卻大皇子楚祁住的裕親王府之外最好的一座府邸。皇帝把這個留著,想來是預備給他膝下最珍貴的皇九子。另一處平平,再一處就是分給皇七子的這座二龍街王府了,裏頭裝修雖寧雅, 卻離著皇城最遠, 隔壁繞個胡同就是齊王楚曎被圈禁的府邸。但到底是封了王, 成為第一個十三歲就出宮建府的皇子, 得以出去看那更廣闊的天與地。

出宮的那天, 楚邯在翊坤宮外默默地站了很久。因為新進了一批高麗貢女, 乾西四所顯得容不下,不少妃嬪便被指了進來, 順妃周雅的正殿也被一個美人占用了。楚邯站在門前顯得那樣的陌生。這個停留在他三歲, 又再次停留在他十三歲的宮廷回憶, 一切美好榮華都那般短暫, 像本來就與他無有關系。那些曾經的盛寵都仿如一場夢, 他的出生也不知道意義是什麽。

他看了看,忽然地便轉身走了。陰月的末了風有些萋萋,他的步子走得堅定, 眼前浮起十八歲的母妃與父皇的恩愛,坤寧宮裏那個高貴的皇後一巴掌將母妃煽倒,母妃在東筒子破屋裏剪斷弟弟的臍帶,然後一個嬤嬤把明明活著的嬰兒抱走了,嘴上說:“死了,死了,就是個死胎”……母妃便瘋了,離世前都無力對父皇說出實情。

風擦著他的皂靴簌簌響,他的步履便逐漸加快起來。一如三歲的那年,一個人背後跟著個太監,內心決然地去冷宮陪他的大肚子母妃。

路過奉天殿前的空曠場院,一場雨過後空氣清新,那三層漢白玉欄桿亦顯得尤為醒目。劉廣慶提著個包袱,對他說:“殿下今兒出了宮,就不知何年何月再能進來。殿下再擡頭看一看,記住了這天家龍座的尊貴,心中便種下了根,不枉費娘娘的一片用心良苦。”

楚邯是知道劉廣慶的城府與心機的,他一直都知道母妃在服用耗損的藥茶,只是從來沒有告訴自己。他成全了母妃,母妃才能成全了自己,不至於埋沒在這座皇城裏永無出頭之日。

楚邯聽完便擡頭看,腳下百餘階梯層層直上,看不到深處的金鑾寶座,亦望不到父皇與四哥的威風。那少年俊瘦的臉龐默了默,又收回眼神。劉廣慶也滿目向往的往上看,然後主仆二個一前一後,漸漸往東華門外的馬車出去。

此次高麗朝貢,不僅簽訂了百年附屬盟約,亦博覽藏書閣、學習六部公務之先進,時間長達近三個月。本欲在八月底辭行,七月底卻突來急報,道老高麗王騎馬中風,因此王世子李仁允走得匆忙,原定的聯姻也沒來得及提起。

去之間托人來找過陸梨,那天是個晴好天,金黃的銀杏葉子映襯著純藍的天空,一切的氣色都顯得那般明媚而清潤。兩個人站在文淵閣下的場院裏,李仁允已換上真朱色的團領朝服,內襯著潔凈的素白交領。他的身高比陸梨高了一個多頭,對陸梨說:“世間的緣分,總在冥冥之中一瞬擡頭,怦然心動。今次大奕之行得遇梨子姑娘,是上蒼賜予的意外,姑娘的聰慧與明智,亦使本宮傾慕。他日父王身體安順,請恕仁允向皇帝請旨求親。我與樸將軍乃是性命之交的主仆,姑娘若不棄高麗辟遠,我願立你為我的東宮正妃。”

因著樸玉兒與陸梨的關系不能被公開承認,到底牽扯著楚鄒的堂兄妹亂倫,樸在成並未有認下陸梨的身份。但這種知道在世上另一個地方還有血親的感覺,是叫陸梨心暖的。

陸梨答說:“梨子何德何能,竟得遇殿下一片赤誠。若不嫌棄我這樣稱呼,那麽祝王世子殿下與舅舅一路順風,也替樸玉兒問候她家鄉的親人。但梨子身為漢女,牽掛的亦在這座皇城裏,卻無顏承受王世子的一番美意。”

記得那天風清雲淡,她頷首低頭,紅唇動人。一抹金黃的銀杏葉子落下,那細密的睫毛便輕輕地顫了顫。

李仁允有一瞬間失神,差點伸手撫上她姣好的臉頰,想要攬過她給予她溫暖與依靠。他業已是隱約聽說了她的故事,但他其實是並不介懷的,因她是他見過的最為聰慧的女子,她的集宮廷禮制於完美、她的心計與狠都是王朝不二的王後人選。

那俊朗的臉龐上便笑眸熠熠,專註地看著陸梨說:“請恕冒昧,梨子姑娘牽掛的那個人,可是本宮素未謀面的王朝四子嗎?但姑娘的身份,卻與他是不可能了。光陰可沖淡與治愈一切,又如何不肯給仁允一個嘗試的機會?或者我將做得比他要更好。”

那陣子小天佑已經過百天了,會認人,會像只小蟲子一樣咕咕的自己說話。也許在他沒生下前,陸梨的所有皆只是報仇,一切可取可舍。但現在的她,卻已經舍不下這個小拖油瓶。

陸梨便答:“不止是他,還有個小的……不論於王朝、於殿下,還是於自己,現在的陸梨都再難承殿下的盛情。”

她的身姿依如少女窈窕,一席話是叫李仁允震驚的。但她的勇氣與她的所有都叫他出乎意外。後來李仁允便說:“孩子不能永遠都關著,後宮爾虞我詐,姑娘若想要他光明正大行於人前,需要犧牲的太多。或如我向皇帝求請郡主和親,姑娘以陪嫁宮女身份過去,待去了高麗便回將軍府邸,亦能叫他天高地廣。”

他的目光閃爍著真誠,筆挺的袍服在日頭下俯罩,叫陸梨莫名生出幾許安定。陸梨靜默片刻,便點了點頭:“我想等他回來,請殿下容奴婢考慮。”

李仁允是在初一那天走的,八月的紫禁城樹葉子黃了又紅,風一吹,滿地黃金璀璨,緊接著便迎來江浙豐收的喜訊。皇四子的未雨綢繆為運河擋住了水患,秋收一過,各地的奏折便紛紛報上數目,前朝長久緊促的氣氛都跟著舒緩了下來。

丙寅日,欽天監監正上表:“東宮乃日,日出而天下萬物調和,氣運太平也。”

皇帝聽了亦不甚喜悅,中秋那天在後宮與午門皆設了宴席,次日又單獨在坤寧宮擺了一桌。

大皇子與長公主都帶著孩子來了。王妃方僷著一身水粉蘭花底對襟褙子,懷裏兜著九個月的小皇孫,肥嘟嘟的可愛。楚祁因著這個孩子帶來的折騰,經年冷淡無波的表情到底是暖和了起來,不時俯身逗著方僷懷裏的孩子,聽那奶氣的“哢哢”笑聲,不自禁地對方僷凝眉輕語。

應該是夫妻關系不錯了,看近日方蔔廉上朝,步子都擺得格外愜意。

長公主楚湘的小女兒亦差不多的月份,笑看著兩個嬰兒道:“時間過得真是快,一眨眼十年過去了,記得那時我的萱兒與九弟也不過才這般大,恍然都已是半大人了。也不知四弟將來的孩子會如何可愛。可惜母後總來不及看,若是她還在,怕又要怪父皇偏心虧待,都二十了還是個沒名沒頭的閑皇子。”

她是厲害的,偌大一個楊家被她上上下下治理的無有不服。這話雖說得輕描淡寫,內裏的深意卻如何叫人聽不出。

皇帝看著高高的漆紅殿門,便憶起當日從產婆手中抱過小九的情景,耳畔似又回響起孫皇後臨終的叮嚀——

“我又願下一世不再遇見你,以免我總是為你掛心擾腸;卻又舍不下你與我的恩情,怕把這樣好的你拱手讓去與了別人。你要答應我,未來當我不在的日子裏,無論你把誰人入了心,都不可再立她為後,免她得以有權柄傷害我的小兒。”

那雋朗的身軀坐在龍椅上,不禁又湧起當年的滿心荒寂,還有心底深處一份不願正式的自我苛責。

那當口正好尚寶監新進貢一批字畫,楚昂就叫內務司送了一部分去寧壽宮。

太子東宮冷寂了五年,這是皇帝的第一次關照。那東筒子南盡頭一道履順門多少年不見人影子,忽然間便又動靜了起來,先是院當中把雷雨打歪的樹桿扶正了,再過二天,又見工人“吭嗆吭嗆”爬上了失修的瓦檐。後宮中便有聲音起來,說皇四子這次回京必要徑自住進寧壽宮,東宮覆立皇儲不遠了。

陸梨是在八月十八那天,收到小路子過來知會的消息,叫她收拾收拾回蕪花殿,她就知道楚鄒要回來了。

“啊呃~”秋日的陽光打著窗子,小天佑在床上自言自語戲耍著。

陸梨給他搖晃大肚子的布袋羅漢,問他:“小屁孩兒,爹爹要回來了,我的小柚子想不想爹爹呀~”

他也聽不懂爹爹是什麽,就只是盯著陸梨看。看他的娘親這樣美,聲音亦這樣溫柔,他就開心不已,把兩條小胖腿踢騰得可歡暢。

快滿四個月了,已經會自己無意識地喊出一兩聲“噠、噠”。小手兒抓著羅漢,知道一個個推著玩。

那羅漢也是陸梨從楚鄒的廢宮裏偷來的,隔壁皇十二子沒有一樣玩具不金貴,可重金買不到牙刀公子的一個小木雕。自從去歲九月楚鄒出宮起,宮外牙刀公子的雕刻便好像絕了筆,誰人知那公子就是小天佑的爹呀。

陸梨想,她要是沒有仇壓在楚鄒的身上叫他報,她就跟小時候一樣黏糊他,非叫他把這世上所有的好,都用來疼她們母子兩個。

看小天佑咧嘴兒笑著,忽然楞了一楞,又迅速地踢騰起來。她就知道他偷屙粑粑了,果然抱起來屁股下面就是一團濕。

一邊解開尿布一邊說:“近陣子的羊奶不知怎麽了,吃得總拉稀。不害臊哩,看自個兒玩得不亦樂乎。”

給掖了塊白布墊子,叫吳爸爸幫著兜一下,自己出去拿清水與尿布。

那廂李嬤嬤正在給陸梨拾掇包袱,吳全有相當樂意地接過來抱住。兜著粉嘟嘟的小屁股,應道:“說是下過一場秋雨,地氣涼了。瞧這胖的,該餓上兩頓結實結實。”

他生得像一條長螞蚱,那聳突的瘦臉上卻滿目慈愛,小天佑也喜歡他,總是伸長小手想往他的肩頭上爬。

這習慣也是吳全有給慣出來的,每次抱著小東西躺靠在搖椅上,都讓他趴著自己胸膛睡。小天佑便手短腳肥的掛在他懷裏,拍他的臉,扣他的嘴皮子。

陸梨嗔道:“吳爸爸別搭理他,就愛欺負你玩,逮著你好脾氣不兇他,一會兒又該屙你身上了。”

尿也專挑著在吳全有衣袍上屙,從來不敢尿在李嬤嬤這裏。和楚鄒一樣,心思跟明鏡兒似的,曉得誰好拿捏誰不敢侵犯。忽而抱著抱著,兜起來胸前就一片濕漉,兩只虎虎的小雀雀上還掛著尿滴子。

吳全有也舍不得打他,人老了銳氣也磨平了,開始貪寵新生的小性命。換作當年三十來歲的時候,那時陸梨尿濕他枕頭,他可是恨不得擰掉她脖子的。

四個月就想出去了,抱到後院曬太陽,便直往前院撲。就跟陸梨小時候一樣,才學會顫巍巍地站起來,就想攀著臺階往門邊上去,當年可沒少把陸安海嚇得心驚膽戰,生怕忽然一個沒留神就跑出去被人發現。

吳全有說:“再大點該關不住了。真不該把你生在這宮墻下,遇了這麽一個劫數。”

陸梨不說話,只含著下巴把小天佑兜過來,洗了屁股換了身小衣裳。吳全有便知閨女心裏還是惦著楚鄒,打小被那臭小子迷得回不了頭,好的壞的都是她的寶。嘴上雖這樣惱,到底因著孩子的討喜,對楚鄒也不再那麽冷蔑。

巳時到,陸梨便要回蕪花殿了,抱著小天佑親了親粉嫩的臉蛋。

第一次和陸梨分開,看她出去後消失幾天不回來,這一次好像明白過來了。雖然很纏陸梨,但是把臉埋在她頸窩裏鬧了一下,就主動朝李嬤嬤伸過去討抱。

和楚鄒小時候一樣,知道留不住的便假裝不留,一如當年剛進宮時想娘,嘴上卻不說。

院子裏李嬤嬤晃著他的手,哄他說:“梨子娘要去給天佑買糖吃咯,快給娘親揮揮手。”

他撅著胖胖的小屁股不看她,只是一個人“卟、卟”的自言自語著。

怕要哭了,陸梨便頭一低,挎著包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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