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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陸肆』卑上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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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紫禁城,碧瓦飛甍,雕梁畫棟,金黃的老樹襯著朱漆的宮墻, 放眼過去好似都染了秋的色彩。戊戌日那天, 完顏霍領著二子、三子與九郡主完顏嬌從東華門進宮。

算算其五子完顏辰被俘, 困在西華門附近的雲明樓裏已經過去了四個多月。完顏霍此次入漢, 除卻用三座城換回兒子外, 還贈了一把漢代失傳的名劍赤霄, 又把愛女帶在身邊似有意聯姻,可見還是誠意滿滿。

大奕王朝建國近二百載, 國運淵遠流長盛久不衰, 陸梨記得那天的場面很是浩瀚。奉天殿前文武百官著藍的紅的大襟斜領朝服, 沿須彌座往三十九級臺階層層而下。那漢白玉臺階上鋪著朱紅的地毯,從奉天門直通皇帝的金鑾寶殿,兩排錦衣衛在東華門下開道, 領著完顏霍一行過了內金水橋。按說仗原本是老二打贏的, 但這樣的風光皇帝卻沒有讓楚鄺出面,卻叫了楚鄒與完顏霍對接。

那日的天空特別的藍,萬裏蒼穹之下風清雲淡,楚鄒發戴金漆九旒冕,身著玄衣纁裳,腰佩朱緣大帶懸掛玉環。他本是個身份尷尬的廢太子,那日的禮服卻甚為考究,原本普通皇子因著青衣,他卻著了更上一階的玄色,刺繡亦不與普通皇子一般規制,但又比東宮皇儲少了一點什麽。如此這般,看在朝臣們眼裏,倒可見皇帝的用心良苦,想來離東宮覆位已是不遠了。

完顏霍五十上下年紀,生得面黑且威蠻,兩個兒子亦都是土生土長的謖真血種,不比被俘虜的漢妃之子完顏辰那般清朗。十五歲的九郡主完顏嬌乃是正室嫡出,關外人的長相,身條兒高且勻稱,臉上也像能望見白雲似的,彰顯著驕艷與豁爽。楚鄒那時站在奉天門場院裏迎候,完顏嬌乍然擡眼與他一對視,不禁就怔怔然恍了神。生來長在赫圖阿拉,還從未見過這般英俊風雅的漢人皇子,看了眼不禁又認真地凝了一凝。

楚鄒卻是沒註意她的,只按制伸手把路一引,然後垂袖轉身上了漢白玉臺階。

那步履沈穩,微風拂著他的廣袖輕揚,小九楚鄎站在左翼門的廊檐下看,不禁看得滿目崇拜。對身旁的陸梨感慨道:“他看起來終於是好了。”

八歲的白俊小臉上眉頭微蹙,怎麽卻像深思凝重似的,心中負載良多。

陸梨看見了,便開解道:“殿下好起來,小九爺應當感到高興才是。這四方皇城之下,長公主和壽昌王出宮建府了,唯有殿下陪著小九爺在宮裏,殿下好了,便可在前頭為小九爺擋風遮雨,一榮俱榮呢。”

楚鄎自從想明白了當年騎馬那件事怪不得楚鄒後,倒是對楚鄒不無太多舊怨懟了。炯亮的目光凝著對面漸次往上的楚鄒,不禁吶吶重覆道:“真是一榮俱榮麽?”

陸梨回答:“是。人活在這世上,對與錯自己說了不算,都聽任旁觀看客去點評。但無論誰人說些甚麽,四殿下心裏始終都惦記著小九爺,這是血緣親情斬不斷的。”

楚鄎聽了便想到錦秀和她肚子裏的那個小團。已是三十有一的錦秀孕起來似乎特別辛苦,近日肚子也像掩不住了,忽然地微隆起來。父皇自從那次用過午膳後便再沒臨幸過她的宮裏,宮人們都在悄悄等著看她的蕭條,她鎮日藏著納著一個人冷清清的,楚鄎看在眼裏都不忍心也逃避著不願看。每日按時過去請安,錦秀卻兀自妝容精致著與他笑顏以對。她若是臉上露出些愁苦倒還好,證明她有過掙紮;她這般溫柔親善,倒叫他覺得她越發費心傾力地在護著那團小肉兒,生怕它給誰人瞧出來被誰人輕嫌。她舍不得它,她想藏住它。

楚鄎默了一默,便噓口氣:“我聽懂了。我其實前陣子偷偷夢見我母後了,我看見她的臉竟不覺得陌生,像從前就已經看見過很多回了似的。她對我笑得慈祥,說真抱歉沒有能夠好好抱過我。”想到那夢中伸出手卻觸摸不到的空幻,忽而頓了一下,又繼續慢聲道:“我從此不會繼續怪我四哥,我會一直站在他身後,他是我母後生下的親四哥。”

自小見楚鄒對這個幼弟費盡關切而不得,一席話只叫陸梨聽得感慨,便微彎下腰撫了撫楚鄎的臉蛋:“小九爺這是長大了,叫四殿下聽見又該要高興。”

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動作有多麽自然,又有多麽的逾矩。可楚鄎卻並不覺得有冒犯,莫名地又想起小時候牽著自己的那個小太監,便心裏暖暖地抿了抿嘴角。

體仁閣裏一前一後走出來兩條人影。十四歲的宋玉柔著一襲玉白纏枝底團領袍,發束脂玉冠,打扮得萬般臭美又俊俏,邊走邊道:“宋玉妍說她大後兒也得去。”

才剛從廟裏回來那幾天尚且叫著“我姐”,這才沒過多久又開始直呼名字了。

年已三十八九的宋巖依舊英姿高健而挺拔,將一襲正一品仙鶴補服襯得威武翩翩,聽了話應道:“去哪兒,馬場麽?不是病得厲害?就在家養著。”

“那她這回準得一哭二鬧三上吊了。”宋玉柔不禁頹唐地吐舌頭。

那姐兒哪裏有病,她是癡迷二皇子泰慶王癡迷成癲。因為最近不曉得從哪裏聽說泰慶王要和戶部尚書左瑛的千金議親,這便急著天天在家裏鬧進宮。

宋巖卻怎麽肯容她胡鬧?原本早在當年皇帝剛繼位時,皇後便指了丫頭抱進宮瞧瞧,如今眼看著太子就要起來了,年歲亦相當,皇帝又已經暗示過這門親事。宋巖便只是把閨女關著,不讓出,由著她可勁兒鬧騰。宋玉妍鬧騰無效,這便躺床上裝起了病。

當下也不理會她姐弟二個明裏背後的唱雙簧,只默著聲繼續走路。

宋玉柔愁苦巴巴地跟著走了兩步,忽而那招桃花的單眼皮兒一擡,便瞥見側對面紅紅廊檐下站著的陸梨。

清風拂著她丹櫻色的裙擺,那是已長開的模樣總叫他看得心生疑惑,宋玉柔不禁吶吶地慢下步子。

宋巖等不到兒子隨上來,順著視線側頭一看,這便也看到陸梨了。晌午的光景之下,那姑娘十四五歲,臉盤柔韻,般般入畫。眼睛也像掬著掊水兒,在風中輕輕遠眺著。那朦朧美得有如絕世傾城,宋巖只這般看一眼,腳下步子便刷地一滯。

頃刻又生生地記起來久遠的另一張臉。

那是十五年前的一幕,有個女人站在親屬探視的玄武門下,風也輕輕吹著她淡紫色的褂子裳裙,亦把她絕美的眼眸朦朧。她的目中如清水卻又隱含著叫人心憐的渴望,叫他忽然定睛一瞬便難移。

那個女人應該叫樸玉兒,其實從未在他的心中有忘卻,只是不曾有心去記起來。因她到底給過他此生作為男人之最交抵深處的暢快與歡愉。

此刻凝著陸梨那張萬般相似的臉龐,不禁又想起樸玉兒當年遺下的那個卑賤小奴才,一時只覺得心底有些膈,宋巖便兀自冷漠地收回眼神。

宋玉柔發現爹爹也在看陸梨,便跟上幾步問道:“聽廢太子爺說她與我同歲,父親可是也覺得她像一個人,像那個小太監?”

他最是口無遮攔嘴上刻薄的,對楚鄒從來“廢太子”不客氣。說著把手勾上宋巖的袖子,一種自然而然的父子親情。

宋巖卻是料不掉兒子也會往這方面想的,他的這個兒子說來還有一樁故事。

當年楚妙生下的龍鳳胎男嬰將要不行,皇覺寺因為常年得宋家的香火,便偷偷托人帶口信說寺廟裏撿著了個孩子。夫婦倆不二日便瞞著家中老人上了山,真該是一個續了一個的緣,那男嬰就在到廟門口的時候咽了氣。方丈把宋玉柔抱出來,廟裏的山水將他養得白嫩可人,正在吐舌頭。竟和那個死去的孩子長得差不離,一看到楚妙,就伸出粉嫩的小手輕輕撫她的臉。楚妙當即眼淚就下來了。

那個孩子後來叫方丈化了,骨灰就收在廟中佛像的背後,盼望得著佛經的仁慈普渡,早早能夠托生投胎,亦為著能夠保佑宋玉柔替他續命。

抱回來的這個孩子,也像是天生與宋巖該做父子似的,連午睡時伸出的小胳膊、仰臥的姿勢都學著宋巖一模一樣,長大後飲食上的一些特定喜好更是如出一轍。彼時夫婦倆以才做完法事不便開門見人為由,把宋玉柔藏著養了半個月,後便替了那個短命的男嬰。楚妙因著孩子與丈夫有緣,在悲痛之餘總算得了些安慰,因此對待宋玉柔便越發視若性命,好像要把對死去那個的愛與虧欠雙重地加諸在他身上。是以當年小麟子死後,宋玉柔因為中了晦氣去了半條命,那幾年楚妙便狠狠心把他送去了廟裏。只因想要得著那“死去的”庇佑,以保他能續命活著。

只是宋巖卻料不到時間過去了這麽多年,兒子竟依舊對那小太監念念不忘。明明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

太賤微的命,他不喜從自己兒子口中提及,便冷沈地道一句:“提那些卑下的做甚麽。不是說沒見過北蠻韃子嗎,這就帶你去瞧瞧。”說著便疼愛地牽過宋玉柔,又回頭把陸梨看了一眼,一道袍服翩翩上了側臺階。

陸梨還怕他兩個認出來,連忙謙恭地在廊檐下遠遠鞠了鞠禮。

~~

景仁宮裏熏香清幽,秋天的地磚上打著幹燥與陰涼。正中的羅漢榻臺階下,沈嬤嬤勾頭哈腦地跪著,邊上站兩個威風的嬤嬤,張貴妃雍容華貴地端坐在上頭。

已近四十的婦人,是已把那宮廷的高貴入了骨,拖長著嗓音慢慢道:“沈妙翠,這可是本宮第二次召你了,你說是不說,全看你自個兒的造化。你本名叫沈妙華,十四年前本就該死的人,可巧你在宮裏的堂姐沈妙翠,生得與你一般微胖不起眼,因為在浣衣局落了癆病將死,便生生把你藏了三月,病死後叫你替了她名字活著。倒是差事卑微,竟無誰人瞧得出來。本宮查雖查了,但也不打算為難。只這裏問你一件舊事兒,當年你在東筒子闈院裏伺候著一個高麗進貢的淑女,那淑女名字有冊卷可查,叫作樸玉兒。那院裏與她同住的還有一個,卻生生被劃空了去,本宮這就問問你,她叫的是甚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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