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伍壹』布袋羅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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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在這裏等著。”

通西二長街拐進吉祥門,周圍便安靜下來,楚鄎命太監順達在宮墻根下站著,沒讓繼續跟。

風輕輕吹著耳畔,他低頭睇了眼腳邊拂動的森青裙擺,忽然抿嘴道:“你看起來像一個人。”

陸梨正琢磨著該怎樣與他試探錦秀懷孕之事,聞言眼皮子一跳,連忙答:“小九爺說的奴婢像誰?”

就這聲“小九爺”也像呢。

楚鄎想起東宮裏的那個小太監,下過雨後的西二長街磚石面濺水,用兩根細竹簽卷著指頭大一點麥芽糖,塞進自己手裏餵自己吃。他忽然又不想把這些告訴陸梨。宮中那麽多人詬病四哥,難得看到四哥目中沒有負擔的與一個女孩子在一起……他默了默,就又改口道:“我記不得她名字了,康妃該是記得。”

陸梨適才暗暗松了口氣。想她“被燒死”的那年楚鄎才四歲,記不得了也正常,便順勢接過話頭道:“康妃娘娘親善仁和,對小九爺身邊一應無微不至,不怪闔宮裏奴才們都讚著。”

這話倒是真的,宮裏逢誰人都在楚鄎跟前誇錦秀。那些話說的人或是巴結或是好意,可聽進年幼的楚鄎耳中,錦繡的功勞便被無限放大,一面又時時提醒著他,他是宮女帶大的,沒娘。

楚鄎為難地蹙著眉宇:“可四哥不喜歡康妃,他雖現下肯對她好言搭話,可我瞧著一眼,曉得他心裏還是冷的。但我卻不能順他的意,‘鴉有反哺之義,羊知跪乳之恩’,康妃養大了我,我不能不知恩圖報。”

那白俊小臉上浮著與年歲不符的糾結與矛盾,叫陸梨在一旁看了暗自憐恤。陸梨便開解道:“殿下萬不可因此苦惱,您是中宮嫡出的皇子,是萬歲爺手心的珍寶,身份之尊貴輕易無人能匹及。不管闔宮誰養大了殿下,這本身於她就是一種莫大的榮耀,是誰也求不來的恩賜,並不該叫您負擔如此沈重。”

這樣的話從前是沒有人對自己說過的,楚鄎聽著有些訝異,又有些奇怪的舒懷。

但想到了錦秀妝臺上的那顆藥丸,他其實隱隱知道父皇這些年有給她吃藥,所以錦秀才會多年沒能懷孕,這也是父皇為了使她能對自己始終如一。楚鄎原本並不確定,那次興許是錦秀太累了,擱在桌上等睡醒了才喝下,被他瞥一眼瞧見了。

他便還是為錦秀辯解道:“康妃為我付出了許多。”

陸梨凝著他少小緊蹙的眉宇,心底裏有些矛盾該不該對這樣一個孩子用心計。但末了還是一下狠心,笑笑著答道:“您真是個心地純善的爺,康妃娘娘若是聽到定要感動不已了。但好在眼下娘娘懷了小皇子,殿下年歲也漸長,今後身邊多了個骨肉親情,日子便能充實快樂起來,殿下也就不用再覺著虧欠。”

楚鄎聽得詫然一滯,驀地停下腳步:“你說的是什麽小皇子?”

表情不自覺地緊張,一雙慣是柔仁的眼眸裏竟鍍上了久違的萋惶。

陸梨被他這般反應怔然,默了默,連忙把頭低下來:“誒……怕不是奴婢說錯話了!原瞧著娘娘近日總在燉湯藥,那湯裏飄著當歸黃芪地黃的味道,奴婢記著這些藥材擱一塊是安胎的,便以為……奴婢也只是隨口一說,求殿下勿要責罰!”一邊說一邊緊張得搭腕施禮。

楚鄎便曉得是自己近日喝的湯了。

朱紅宮墻下細風嚶嚶,他咬唇似掙紮了片刻。睇了眼陸梨蒼白的臉頰,見她戰兢忐忑,最後便沈沈說道:“用不著你嚇成這樣,那湯是爺喝的,用來補養身子。你初進宮怕是不曉得,在這座皇城裏,尤其是內廷,人心都隔著肚皮,墻上都長著耳朵,所有看見的聽見的都只能謹記在心裏,唯不可張嘴對人說出去。今兒這話爺只當沒聽見,但你也權當忘記,免得無端招惹來麻煩,讓人撕了你的嘴。”

他自己還是個八歲的孩童,卻對她諄諄叮嚀起宮廷的生存法則,到底是個柔軟的心性。

陸梨知他已經把話聽進去,緊忙歉然又感慨地應一聲:“是。”

跨出啟祥門便離著廢宮近了,夏日的午後清風幽幽,兩面宮墻的磚石底座上爬著青苔,無端生出滲人的陰萋味道。

楚鄎走到了門口便有些猶豫,見那矮破紅門在風中發出陰仄的響動,他的腳步便不自覺慢下來。

其實在最初楚鄒被關進去的時候,他有曾一個人偷偷跟過來瞧過。那時他五歲,雙頰尚是稚子的粉嫩,眼睛卻幾近瞎了半只。那天的傍晚也本來還有夕陽,沒預兆卻下起了大雨,他在鐘粹宮裏寫字,忽然便聽順達跌跌撞撞地跑回來,說:“完了完了,四殿下被廢了!”

“啪嗒——”終於躲不過這一天。他是惶怕的,驚得筆都抓不穩掉去了地上。急忙光腳跑出二道門檻,躲在蒼震門的小夾縫內偷偷往東筒子裏瞧。

然後便看見楚鄒耷著一件去掉所有修飾的長條子素藍袍,十五歲的俊美男兒,已經病瘦得不成樣子。那褂子在雨中晃蕩著,用大黑傘遮著頭頂,只看見一個瘦削的下巴,一步步從跟前穩定地走過去。

那一天的宮廷像別樣安靜,各宮裏連說話的聲音好似都聽不見,一夜無比漫長。第二天他就去那個巷子裏看了,鹹安宮外陰淒長草,破門在裏頭上著鎖,墻內顯得異乎尋常的死寂。

那時候兩個把門的太監還沒派來,裏頭只住著楚鄒和小順子。楚鄎站在門前便想,他如果在裏頭發了瘋鬧點事,用石頭或者板凳砸出什麽動靜來也好呢,可楚鄒在裏頭靜悄悄的,一點兒活氣也沒有。

他就躲去了春花門裏面,坐在那道宮女太監們受刑的臺階下,一個人用力地擠著鼻子和眼睛哭。是不敢哭出聲音來的,把脖子和肩膀忍得一嗦一嗦,心裏頭無邊孤惶,恨楚鄒又奇怪地可憐他。希望他能高高在上意氣風發,可他偏不肯容自己與父皇接受錦秀,偏要做出那麽多不可說的亂七八糟晦事。四哥怎麽就那麽讓人不省心。

把眼睛抹得像兩顆桃子,晃蕩了半天才敢回鐘粹宮。那時候的錦秀還未封妃,還沒搬進承乾宮裏,而父皇在那段時間也似極為痛苦,整夜整夜地和她折騰著動靜。錦秀的雙頰不抹胭脂都紅潤,楚鄎怕她會懷孕。

錦秀拉他問他眼睛怎麽了?

他撒謊說被蜜蜂咬了。

錦秀憐惜地上下把他一打量,後來便將他小小的身板兒擁進了懷裏,仿佛他是她世界裏的唯一。她說:“這宮裏,鄎兒就是錦秀的全部,現在是,將來也是。錦秀願為鄎兒與皇上終身為奴為婢,一生別無所求。無論將來發生了什麽,鄎兒都莫要害怕,我定一直陪著你。”

言辭未落,眼眶都已濕潤,只用下頜溫柔地蹭著他的額頭。這些年楚鄎便一直念著這個恩。彼時小路子正在邊上站著,應該是把話傳了,後來父皇就封了她一個康妃。楚鄎默默觀察了很長時間,見錦秀真的沒有懷孕,那顆幼小孤寂的心才漸漸平覆下來。

這會兒一道身板站在門下臺階外,躊躇著不想走進去,就對陸梨道:“你可去給我拿出來?我在這兒等著。”

“好的呀。”陸梨也不強求,想他能夠走到這兒已經就很好了。諸事都須循序漸進,她便揩著裙裾自個兒走上臺階。

那糕點晨間被冰鎮在左排房下的屋子裏,最近為了楚鄒深夜看書方便,陸梨便叫沈嬤嬤收拾出了簡易的小竈間。

才打開冰櫃的蓋兒,沈嬤嬤看見了,忙踅過來道:“冰氣重,姑娘家這二天小心些,我來吧。”

說著就替陸梨取出來。又好奇打問:“今兒前頭可還熱鬧麽?”

前天晚上一夜暴雨,楚鄒關著門在春禧殿裏鬧動靜,把洗澡水弄得咕咚咕咚響。那電閃雷鳴間陸梨的呻吟大抵被沈嬤嬤聽到了,此刻發胖的臉上一貫的祥默,只暗示陸梨剛過那劫之後別碰寒涼。

但其實並沒有發生呢,倒是月事兒提前來了。陸梨臉一赧,只應道:“可恢弘,四殿下玉樹臨風,祭典結束後滿朝文武都在品評。”

到底是從少年十五照看到如今的少年,沈嬤嬤眉間便浮起欣慰,又夾著一絲覆雜的惆悵:“那敢情好,大抵不多時也該搬出這座死人的廢宮了。”

楚鄒一離開廢宮,那麽這座廢宮裏看門、燒水的三個老太監與老宮女大抵就要被打發出宮了。而陸梨,也該要回到尚食局司膳,就像老二說的,等待著楚鄒的將是他選妃冊妃等諸多華光熱鬧。

太監們出宮後去皇城廟裏討生活,老宮女則被打發去蕪花殿等死,沈嬤嬤大抵也是看到了自己近在遲尺的命運。她為人和善且沈默,似乎總對陸梨有一絲看不懂的憐愛與照拂。陸梨微微抿了抿唇,便擡頭寬慰她道:“嬤嬤不用憂慮,若是四殿下覆位了,梨子求著他給你在寧壽宮安個打雜的差事。”說著就拿了食盒子走出來。

楚鄎站在宮門外巷子,瞥見她一娓森綠裙裾盈盈往春禧殿裏進去,日頭打著她的背影那樣好看,像周身都泛著光。他的視線不由也隨了進去,想知道他四哥這些年住著怎樣的地方。

隔太遠了,但見那空寂的場院裏雜草叢生,蚊蠅子嚶嚶嗡嗡列隊打架。兩道高聳的殿門斑駁掉漆,殿裏頭顯得灰蒙而破敗,忽然一只大尾巴老鼠竄出來,嘴裏頭竟叼著他四哥的一只白襪子。他的眼睛裏不禁鍍上了震驚,大夏天的小肩膀猛將將打了個冷顫。

黃毛狗兒雲煙看見臺階下站著個美少年,臉蛋白俊甚是好看,它就顛吧著短腿兒跑下去,叼著楚鄎的袍擺想把他拖進來。那長毛上系著粉色蝴蝶結一晃一晃的,自從在禦花園裏被宮女們紮上後就上了癮兒,不給紮就到處摳門縫兒找。楚鄒嫌它臟給扔了,不稍半個時辰又見它叼回來。陸梨這便給它做了幾只新的,花色隔幾天換著戴。沒辦法,誰叫楚鄒那樣寶貝它,叫人嫉妒。

楚鄎被它拖得沒奈何,只得跟著走了進去。站在青灰石場院裏,打量著內殿的陳設。陋舊的花梨木條案上擺著楚鄒的筆墨狼毫,影壁上掛兩張他親書的字畫, “其曲彌高”、“其和彌寡”。右殿角櫃子上還陳列著他的木雕,皆不過拳頭大小,有些稍微長一些,大概有人的手掌高,一個個皆精妙絕倫,似非人所為。

他自是不知道楚鄒留下的才是最為滿意的,只聽說宮外頭有個叫牙刀的木雕奇公子,年歲好像才二十多甚年輕,刻刀之技有如鬼斧神工,賣的價格亦甚是高昂。楚鄎拿著兩個月的月俸拖順達出宮去買了一個,也不曉得是真的還是假的,這麽一看還不如四哥擺在裏頭的。

陸梨從殿內往外望,看見他的眼睛裏盛滿新奇,隱隱的還有一絲崇拜。卻沒有了先前在延禧宮裏,第一次看見楚鄒時的忌諱與嫌惡。她便暗暗生出欣慰,見楚鄒櫃角有個別樣精致的和尚,便拿在了手裏。

糕點也不多拿,等著他下回還來討哩。走出去對楚鄎笑道:“給。”

楚鄎低頭一看,除了一小盒子糕點還有個布袋和尚呢,脖子上套著串大佛珠,咧嘴巴笑哈哈。到底是八歲的孩童,他就滿目裏都是渴望,為難道:“要是被四哥發現了……”

陸梨打斷他:“快拿著吧,四殿下要是敢說小九爺半句,奴婢替你擋著。”

她說得隨口自然,卻叫人聽出她像能夠當四哥的家,莫名的把她與楚鄒的關系拉近。

楚鄎聽著竟是覺得順耳的,猜他的四哥怕是真正常了。他就揩在懷裏走出去,邊走邊說:“等我想好了能送你什麽,我這便給你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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