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拾貳』使人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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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嗤嗤~”

“姐姐這身料子真是好看極了,襯得膚色跟花兒一樣。”

“瞧這珠花和手串也艷俏,古語說女子‘手若柔荑’,說的就是美人姐姐這樣。”

五月的天空蔚藍,風裏也似繾綣著花香。萬歲爺這天在禦花園裏給泰慶王辦慶功宴,乾西五所的淑女們都被賞臉參加。這大概是要選二王妃呢,皇帝的幾個兒子都生得人中龍鳳,二皇子還是在戰場上立過功的,姐妹們都比著勁兒的把自個裝扮漂亮。難得見一回主子爺,就算落不著皇上垂青,能得二皇子入眼也不失為一條出路。

千秋亭下,得了寵幸的李蘭蘭被眾星捧月般坐在圓石桌旁。穿一抹淡緋色宮裝,挺胸收腰兒的酥嬌著。身旁坐著浙江知府千金孫凡真,從來自己都是她的陪襯,這會兒通身光彩艷壓,被封了美人的感覺讓李蘭蘭甚好。

手上藍寶石珠串在日頭下漾漾閃閃,李蘭蘭有意無意輕撫著說:“這是皇上特賞的,聽貴妃姐姐說是前代的遺珍,闔宮就只有兩副,一副送了從前的皇後,一副賜給了我,真個叫我受寵若驚了。”

嬌滴滴的聲音,已把貴妃叫“姐姐”了,聽得眾淑女眼中滿滿是艷羨。

孫凡真湊過來瞧了瞧,說道:“妹妹真是好福氣,眼瞅著你要步步高升了,怕是過幾天就要搬出咱們所,到時可別忘了提攜我們姐妹幾個。”

她因為著了涼,臉上氣色微有些乏,眼裏藏不住一點澀意,倒不見有嫉妒。

李蘭蘭想到皇帝爺對自己的那些寵幸,再一聯想孫凡真那條蛇一樣白的身體,內心裏其實是不想分羹的。她孫凡真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心,自己都升了美人了,她還照舊叫“妹妹”,李蘭蘭聽得不是十分落意,斂藏起心思親熱道:“哪兒呀,若非這二日姐姐身體微恙,怎樣也是輪不到妹妹先得了臨幸。姐姐生得這樣美,只怕回頭妹妹還得靠你照應呢,嗤嗤~”

說著捂帕子輕笑。孫凡真聽她這樣說,笑容這才好看起來。這陣子沿海鬧倭寇,李蘭蘭父親是水軍提督,就是先召幸她也屬正常。

不遠處的假山石下,討梅有一下沒一下地扯著樹葉子,見狀便吭吭鼻子冷哼一聲。宮裏頭唯皇帝爺的盛眷最是難測,這才得了兩日臨幸就成這樣了。看了眼春綠,春綠穿著淺草色的斜襟襦裙,眼睛看著對面滿是羨慕與渴切。那一副弱柳扶風的姿態,倒顯出些傷風悲秋的哀婉來。

討梅就說:“別看了,該是你的早晚得是你得,不是你的盼了也沒用。”正說著,看見陸梨領著一行五個小宮女往這邊過來,便對她笑著揚了揚手。

紅紅宮墻下拂風,梧桐樹葉子影影綽綽,陸梨端著褐木盤子往乾西五所送衣裳膏沐。乾西五所頭三所住著新晉的小主,剩下的裏頭住著往屆的老淑女。給新人送東西的差事輪不到新宮女幹,送去的地方都是皇帝爺不光顧的。

風吹著她姣好的臉龐,青藍色鞋履在裙擺下輕盈,步子走得細碎而安靜。見討梅在假山下同自己招呼,便對她彎眉眼兒笑笑。

李蘭蘭擡眼瞥見,便看得不入眼。往常都是孫凡真出蛾子刁難,這會兒她也想顯擺顯擺,便磕著瓜子兒道:“喲,倒是沒幾天功夫就當上小副班了。瞧今兒那身衣裳,一身水綠倒和姐姐你撞上了,姐姐在此等著,且容我過去給她點顏色瞧瞧。”

明明花樣兒、料子不一樣,一個是宮女的制服,一個是小主的綢緞,被她這般一說,孫凡真倒尷尬起來。她也不等她回應,便徑自起身,在宮婢女伴們的簇擁下向陸梨走了過去。

陸梨正自收回眼神,笑容還在臉上未淡下,轉頭就看見盤子前多出來一道旖旎嬌影。

李蘭蘭出身軍武世家,長得豐腴窈窕,陸梨不及她個兒高大,便低肩作禮:“奴婢見過李美人。”

李蘭蘭聽得受用,撇嘴蔑笑:“你撞著本宮了,就這麽一句話過去麽?宮裏頭講規矩,奴才沖撞了主子得做什麽?”

得做什麽?得跪下請罪。

一眾正在說話兒的姑娘們嘩然,見狀紛紛往這邊看。

陸梨攥著盤子的手緊了緊,這宮裏頭女人們的爭鬥她打四歲便看在眼裏,看了多少年早看麻木了。心中是不慌的,曉得她在存心挑釁,只恭敬道:“回美人,尚宮嬤嬤有教訓,宮女在宮墻下走路得貼墻根,美人主子走的是中間的甬道,奴婢無意也不敢沖撞主子。”

這話說得在理,奴才是不許走正中間道兒的,明顯就是李蘭蘭自己撞上來。李蘭蘭被噎得心裏不得勁,便沖身後的婢女努嘴巴:“哼,你倒還有理了。你的盤子擦了皇上送我的珠串,這莫不是大不敬麽?阿彩,去給我掌她兩嘴巴。”

陸梨在新進秀女中人緣是甚好的,她愛笑,笑起來睫毛眼兒跟風兒一樣,恬恬淡淡的,平素總在細節處施予人照應。一時間周遭亭子下聲音低靜,三五個往這邊圍攏過來,討梅也氣勢哼哼往這邊闖。

“什麽事?”人群外忽然傳來一聲成年男子的嗓音,低啞的磁性穿透人心扉。眾人回頭看,只見養性齋前的小道旁浩蕩而來一群人影,打頭的皇帝著一襲玄色升龍袍,英姿筆挺,隨後跟著幾個華麗袍服的後宮主位,乃是景仁宮的張貴妃與殷德妃、施淑妃、沈妃一行。

嚇得連忙霎時簌簌跪下:“臣妾/奴婢拜見皇上,拜見貴妃娘娘諸位娘娘。”

楚昂頓步停下,冷眼將人群一掃,目光定在李蘭蘭身上:“何事惹得愛妃滿面驚容?”

李蘭蘭這時已換就了一張楚楚可憐的表情,嚶泣道:“回皇上,臣妾本在園中小逛,奈何這奴婢沖撞了臣妾,竟把皇上送給臣妾的珠串劃傷了。臣妾心疼不已,這便苛責了幾句,不料卻招來頂嘴。”說著輕輕把指頭露出,那原本纖白的手指不知幾時竟已被刮紅去一片。

楚昂聽了蹙眉不悅,順著她的目光轉向陸梨。正欲責問,只這一看,卻頓地在陸梨的臉龐上凝住。

那日在禦花園裏驚鴻一瞥,聽不清她說話,只見她如蝴蝶般短暫飛走了,不料竟還能在這裏遇見。這會兒看她這樣跪在地上,穿著一襲素潔的宮裙,低垂著眼簾唇瓣微啟,不自覺心中便柔和下來。

問陸梨:“為何無故撞傷小主?”

他的聲音依舊如昔年清淡,這是他一世的寡漠作風。上一次與陸梨說話,還是在孫皇後剛去世的光景,問她:“你也在想念她麽?”她那時才五歲,慢聲答他“是”,他便現出滿面落寞,一道清展的身軀枯坐在坤寧宮的陰影裏,久久不見說話。後來卻一把火把她燒死在了乾西五所裏。

做奴婢的沖撞了主子,遭到主子的責怪,不管是不是冤都得巴巴的應承下來,是不許也沒資格喊冤的。陸梨斂下心思,依舊慢聲道:“回皇上,奴婢在墻根下走了神兒,不慎迎上了小主,求萬歲爺責罰。”

楚昂聽了,便曉得是李蘭蘭主動撞上來。這還是頭一回聽陸梨說話,柔柔清靈的嗓音,聽得他內心莫名的安靜。這是種微妙的感覺,叫人心寧神清,不摻雜其他。

楚昂便看了眼李蘭蘭,寬撫道:“後宮之事皆由貴妃做主,美人既是受了委屈,這奴婢便交由貴妃處置吧。今日為泰慶王慶功洗塵,莫要擾了本來的興致。”

說著便扶起她,拂袖往園中而去。掠過陸梨身旁時微微低頭看了一眼,卻不叫人捕去痕跡。

張貴妃凝著李蘭蘭嬌滴的做派,心裏頭便不是個滋味。看不慣一群鮮蛾子這樣在皇帝的跟前撒嬌賣寵,卻又不得不拉攏這些新鮮人脈。

收回眼神轉向陸梨,心中卻是不想責怪的。人與人的眼緣也真是奇怪,當初在東筒子裏看了那麽一眼,怎麽著就記上了,一直以為是看走了眼,不料今兒又在這裏碰上。

看陸梨雙膝跪在地上,身段兒娉婷,肩兒柔柔,她也不曉得怎麽了,就是篤定自個的兒子會喜歡她。送去的幾個秀女聽說是一個也不看,宋玉妍進宮來幾趟了也避著不見,那小子的心思她算是摸透了,越巴巴送去他眼前的越不稀罕,這回這個偏得叫他自個兒來瞧。張貴妃便問張嬤嬤:“老二呢?說是給他的慶功宴,主角兒這會也不見人影。”

張嬤嬤在身後低聲應:“方才喜娟過來回話,說是往啟祥門那頭拐了,估摸著也是該到了。”

啟祥門,那路頭一過就是廢太子邪幽禁的冷宮,他兄弟幾個多少年明爭暗鬥,到底那層在王府裏萋萋與共的情愫是斷不掉的。這傷口才好,一下炕能走路,不曉得是去炫他的功勞還是要怎麽,轉頭就直奔了那鹹安宮而去。

張貴妃就也不再細究,只沈聲問陸梨道:“你叫什麽?在哪個局子裏當差?進宮了不好好學規矩,主子娘娘可是你個奴婢能沖撞的?”

聲音裏帶著嚴厲,卻聽不出過分苛責。

陸梨有些意外,連忙恭聲答:“回貴妃娘娘,奴婢是尚服局司衣宮女,叫陸梨。”

張貴妃便道:“既是犯了錯就當受罰,前頭老二幼時的衣裳整理出來不少,那衣裳多年未穿,許多都長了蟻卵,這些日子你就過來替本宮整理整理。幾時拾掇好了,叫那太監們送去宮外頭王府,你的罰也就算受完了。”

呼——

一眾淑女聽了臉色不明,去景仁宮裏當差是天大的臉面,這到底是懲還是獎?但那蟻卵確實不好弄幹凈,動不動手指頭就得紅癢一片,卻又叫人說不出什麽。

李蘭蘭想不到陸梨只是這樣受罰,越發把眼睛泣得婆娑。那邊廂錦秀攜著皇九子往這邊過來,張貴妃瞅見,不想被錦秀賣了人情,便緩和了聲音道:“妹妹手指紅了就過來擦擦,烙了印子可就不好了。看這細皮嫩肉,本宮瞧著都心疼。”

說著上前把她指尖一牽,親熱地往千秋亭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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