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皎一整天都覺得書包後面沈甸甸的，連著他的心也沈沈的，仿佛一直裝著什麽事。

等到了晚上回家，林皎才把書包裏的畫冊拿出來看。

畫冊很厚，邊緣有一些毛邊了，但封面封底還是嶄新的，看起來被原先的主人小心翼翼地保存。

於是林皎翻頁的動作也帶著珍惜，像考古工作者對待上個世紀的古畫。

畫冊的第一頁畫了一個八字臉的小貓頂著串香蕉，林皎記得這是燕綏之微博的頭像。底下寫著五個字，“給我的蕉蕉”。

很奇怪，燕綏之那樣的人，對別人除了看笑話沒什麽別的興趣，一旦有了興趣就占有欲驚人，字跡的筆鋒卻不像林皎想象的那樣張狂或者冷厲，竟然透出春風化雨的溫柔。

林皎繼續往下翻，第二頁畫的是林皎第一次在微博發了圖的愛麗絲，連著他自己搭配的瑪麗珍鞋，紅桃黑色小包，以及手上拿的兔子玩偶都細致地被畫了下來。手上拿的兔子玩偶的另一邊還加了一個三頭身的q版林皎，穿著聖中的校服，拿著便當盒，鼻梁上貼的創可貼看起來拽拽的。小人旁邊還畫了個小氣泡，裏面寫“傻/逼玩意兒”。那個“兒”字似乎是繪畫者想了想以後特地加上去的，字跡比前面四個字更粗一點。

第三頁排版緊湊一點，一左一右畫了兩個林皎。一個穿著滿是蝴蝶結的甜系裙，撐著荷葉邊的蕾絲小洋傘；另一個拿著把黑色長柄傘當手杖，格紋西裝四件套整整齊齊，還披了件黑色大風衣。兩個林皎中間的三頭身林皎背著身子抱著個紙盒子，盒子一角露出半個粉色的蝴蝶結。

再翻過幾頁，林皎的腳邊或站或趴了一只八字臉小奶貓。q版的林皎旁邊也有了一只圓滾滾帶耳朵的毛團子，和三頭身的林皎臉貼著臉。

……

最後一頁的林皎穿著童趣印花裙，背著個小黃鴨的斜挎包，頭上是幼兒園款的黃色小圓帽。一旁的三頭身林皎穿著小汽車睡衣，一手拿著個手機，一手托著下巴鼓著臉，看起來氣呼呼的。應該是昨天才畫的。

原來在我跟他發脾氣開嘲諷之後，他還熬夜把我畫了下來啊。

林皎想到上午的時候燕綏之那副低落的樣子，心裏就有點說不出來的感受。又像是內疚，又好像比內疚還多了點什麽。

還有他說的“你不喜歡就扔了吧”，林皎心情覆雜。怎麽可能會不喜歡，怎麽可能會扔啊。

林皎又從頭到尾翻了幾遍，給最喜歡的幾張拍了照存下來。想著下次遇到了能問問他，可不可以用來做頭像。

他拍完了照片又把畫冊看了一遍，才跑到書架旁邊翻出一堆文件夾、風琴包、檔案盒，挑了個合適大小的，珍重地把畫冊放了進去，再仔細地放到書架上。

放完才滿意地回到書桌，拿起手機又把那幾張照片看了幾遍。

看的時候他又有點擔心，既然都已經拒絕了，而且雙方都把話說到了這份上，再有太多牽扯好像也不太好。要斷不斷的，是不是會給燕綏之希望啊。

林皎雖然沒談過戀愛，但好歹也是把原著的這本瑪麗蘇小說看完了，覺得自己還算是懂點戀愛之道。

說到那本瑪麗蘇小說，原身和燕綏之還都對葉以心喜歡得要死要活呢。在他的印象裏，燕綏之似乎還為葉以心付出了許多，在男女主鬧別扭的時候陪著葉以心散心，在男女主的感情受家庭阻礙的時候開導著葉以心……真是好一個米其林五星備胎。

林皎現在再回想看過的小說劇情，心裏覺得又神奇又詭異。神奇的是，原先讀到過的紙片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嬉笑怒罵，所有書上看來誇張的行為其實也都有合理的邏輯解釋。詭異的是，現在幾乎所有的發展都和小說裏寫的那麽不一樣，就連每個人物也不只是像書裏寫的那樣呆板而單調。

葉以心並不是只會挑刺鬥嘴撒嬌，也會古靈精怪地幫林皎以牙還牙地出氣；原身並不是只會耍橫虛度光陰和談戀愛，也會囂張又發著光地幫校園裏受欺負的小同學解脫困境；胡思樂並不只是無腦沖動跟著他老大打架的富二代混混，會為了缺錢苦惱，會眉飛色舞地聊八卦，也會搓著手笑得賤兮兮讓林皎幫忙介紹對象。

還有燕綏之，他那樣子的人，真的能做到看著喜歡的人喜歡別人嗎？

林皎再怎麽想也想象不到，看到自己和女孩子說個話就似乎要黑化的燕綏之，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裏，會憂郁又溫柔地註視著自己喜歡的女孩子走向其他人。

哎，不想了，我都拒絕他了。他要怎麽對喜歡的女孩子也與我無關。

林皎晃了晃腦袋，努力忽視心裏的異樣，放下手機，躺到床上給自己蓋上了被子。

接下來的幾天，原來三不五時就要打著“紀檢部巡視紀律”來高二F班外面轉個幾圈的燕綏之都沒有出現。林皎在松口氣的同時又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劣根性作祟。好在這周剩下的幾天是連著的月考，因為上次曝光的緣故，林皎覺得可以借著自己已經全校皆知的反差，順理成章地同時暴露自己的學習能力，於是一心一意地準備著這次的考試。

考試的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周五。

隔天晚上會跟哥哥打語音或者視頻通話的林皎知道林皚第二天就要回來，剛考完試也不敢放松，緊張兮兮地一回到家就開始認真準備自己的坦白。

他一絲不茍地準備了一個ppt幻燈片，首先用起因經過結果的順序簡單陳述了一遍這次的校園曝光時間，然後再按照總分總的形式解釋了一番自己的特殊愛好，詳細說明了自己這個愛好的心理成因，並列出了自己做相關心理測試的結果。他希望能夠盡可能簡單明確地表明自己只是喜歡可愛的事物，絕對不讓他哥有機會自責“皎皎是不是因為從小的環境缺女性角色才會這樣”。

林皎甚至還查閱了一些心理學資料，研究了一下什麽顏色能夠起到心理暗示的作用，增強人的信任感，然後根據結果精心設計了ppt的配色。

到了林皚出差回來的那一天，林皚進門吃了飯洗了澡，睡個午覺起來，就被敲門探頭進來的林皎拉去了書房。

林皎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遍，怎麽樣的眼神更有感染力，怎麽樣的表情更能說服人，結果對上林皚疑惑不解的表情，他除了ppt上寫的，就只記得說了他最想說的。

“我不是……變態或者怎麽樣，就是跟有些人喜歡襯衫，有些人喜歡衛衣一樣，喜歡裙子而已。”

“哥……你有什麽想問的嗎？”

林皚沈默著聽完他磕巴又真誠的陳述，心情有點覆雜。

他看了一會兒弟弟，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林皎把劉海整整齊齊地梳起來，露出乖順的臉。

他直接跳過了“答辯”的環節，上前兩步給了弟弟一個擁抱。

“喜歡襯衫的人不會跟哥哥解釋，喜歡衛衣的人也不會，所以皎皎也不需要和哥哥解釋。”

林皎抱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回房間的時候鼻頭都紅了，只留下林皚在書房裏，無奈著看著自己睡衣上肩膀處濕漉漉的痕跡。

其實在林皎的學校爆出這件事的時候，林皚的助理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

剛好公司在b市的業務出了點差錯，林皚便決定以此為契機，給自己一點時間思考，也給林皎一點時間處理和緩沖。

同時也是趁這段時間，林皚細細翻閱了弟弟在網上發布過的內容，才對他的愛好有了逐步的認識和理解。

關於這件事在林皎學校的後續，林皚也讓助理一直持續關註。

讓他欣慰的是，林皎在學校裏交了不少好朋友，他自己也把這件事處理得很好。

林皚在出差期間認真考慮了很久，忽然覺得自己的弟弟長大了，可以為他自己的人生負責。

在書房裏靠在哥哥肩上又哭了一通後，林皎才覺得心頭一塊大石落下。

因禍得福他也不用再在家裏躲躲藏藏了！林皎洗了把臉，眼睛都還紅著，就咧著嘴樂顛顛地把房間裏的小裙子都整了出來，一件件按照顏色掛到最外面的衣櫃裏。

整著就又發現了好幾件買來都還沒來得及穿的貌美小裙子，林皎看了看時間，現在開始去學習的話，應該能在晚飯前把今天的學習任務做完，那晚上還可以直播。

於是他發了條直播預告，關上衣帽間的門，走到書桌前開始靜心學習。

通常來說，周末的觀看人數和彈幕量都會比平時多許多，如果林皎提前好幾個小時就發了預告，從微博過來的粉絲則會更多。

所以今天晚上的直播間也是非常地擁擠熱鬧。

林皎一進去就開心地跟大家打招呼，有些彈幕眼尖，馬上就看出林皎心情很好。

“蕉蕉今天笑得過分可愛

“我們蕉怎麽這麽開心鴨”

“今天是甜度爆表蕉嘛！不要再傻笑啦哈哈哈本女友粉要變媽粉了”

“咦惹！震驚！我們小甜蕉竟然還有女友粉！我還以為遍地媽粉”

“還有爸爸粉呢！（自豪挺胸”

林皎看到彈幕，都沒顧上懟一句“什麽爸爸粉，我才是你爸爸”，抿著小酒窩跟大家通報自己不需要再在家裏遮掩躲藏愛好的好消息。

彈幕們也是開開心心地跟林皎道賀，不過也有幾條慘兮兮地哭訴。

“羨慕qwq哥哥好棒...我還是女孩子呢都得在家躲著穿，我媽覺得小裙子好花哨不喜歡o(╥﹏╥)o”

“前面紅字...太巧了我母上也是OJZ 落難姐妹了！（握”

“hhh謝謝前面的讓我知道我不孤單QAQ”

林皎歪著腦袋看著面前屏幕裏其實很孤單的幾條彈幕，忽然想到什麽主意：“誒！正好我今天整衣櫃整出好多條買來沒來得及穿的小裙子，好些都是同款買了不同色的。”

“既然今天開心，不如我就每款試穿一個色，然後把其他色用來抽獎吧~這些我都沒穿過的大家放心！”

彈幕刷得更激動了，紛紛表示讚成。

也有零星幾條調戲，類似“更想要穿過的呢”，慘遭林皎無視。

在試穿一條抽一條的快樂節奏裏，今天的直播也圓滿地結束了。

林皎把要寄出的幾條收起來放到一邊，又把直播設備都歸置好。

換下小裙子的時候他忽然想到，好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基本每次直播，“愛吃香蕉”都會出來刷存在感的。

今天沒有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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