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皎進去的時候燕綏之正背對著他靠在圍欄上，風把他的頭發都吹起來，沒有拉上拉鏈的校服外套獵獵作響。

他走到他旁邊，跟他看向同一個方向：“在看什麽？”

“看郊外的那個塔，”燕綏之指給他看，“你看到了嗎？那是我爺爺設計的。”

“哇，”雖然那只是一個看起來很平凡的塔，林皎還是奉承了一番，“好厲害。”

“然後我就在想，我以後要學什麽，從事什麽樣的職業，怎麽做一個厲害的人。”

林皎難得見他這副平和的樣子，沒有在開玩笑，也沒有假笑。

“那你想好了嗎？”

“還沒有吧……”燕綏之這次的笑有點自嘲的意味，“看了一部爛片或者好片會想當電影導演，看到一個壞的或者好的建築會想當建築師，看到愛人陰陽分別的新聞會想當醫生，看星星的時候會想當天文學家……有很多想做的事。”

“聽起來好像都是因為，你覺得別人做不好啊，或者說你覺得你可以比別人做得好。”林皎打趣。

“你呢？我記得你之前說……”燕綏之轉頭看他，“你的理想是自己開家洋裝店然後自己當模特？你想當服裝設計師？”

林皎擺擺手：“是吧，但是這個只是想業餘開啦，進貨的那種。厲害的服裝設計師已經有好多啦，我不覺得我能比他們設計出更好的衣服。”

燕綏之看著他沒有說話。

“其實我也跟你差不多吧，有好多想要做的事情，不過我是因為好奇。想要知道電影要怎麽拍才會想當電影導演，想知道建築裏的電路啊承重啊怎麽設計才想當建築師，好奇人體構造才會想當醫生……”林皎撓撓頭，“總之還不知道真正想要做的事。”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

林皎專註地望著遠方的塔，燕綏之偏著頭在看他。他今天沒有在臉上貼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沒有再刻意用劉海遮到眼睛，而是乖順地梳到了耳後。但是天臺風大，小卷毛在他腦袋上飄蕩得像海草。

“對了……”過了一會兒，林皎才好像是想起來什麽，轉過頭跟他對視，“還沒有謝謝你。”

“真的幫我太多了，之前提案的事，貼吧的事，還有微博幫忙澄清。真的很謝謝。”

燕綏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我說過的，你忘記了？”

林皎有點不太好的預感。

“我喜歡你。”燕綏之伸手把林皎被風吹亂的劉海往後撥了撥，露出他淺褐色的眼睛和飽滿的額頭。

林皎漲紅了臉。

“喜歡你才會幫你做這些。想要你也喜歡我。”燕綏之收回手，風又把林皎的頭發吹亂。

“我……”林皎這次沒有慌亂到恍惚，低著頭組織著語言，“我沒辦法喜歡你，我是直男啊。”

燕綏之看著他紅透的臉頰和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神，笑得不以為然。

“雖然我喜歡穿小裙子，但我真的是直男啊！”林皎捏著拳頭，好一會兒才終於擡起頭跟燕綏之對視。

“你談過戀愛？”燕綏之挑了挑眉。

“沒……沒有，但我真的是直男！”林皎非常堅定。

“那你有過喜歡的女孩子？”

“有的！有過！”燕綏之沒有忽視他剛聽到問題時的空白，笑意加深了幾分。

“是幼兒園還是小學的時候呢？”

“……”林皎終於說不出話來，“要你管！反正我是直男！”

午休時間也差不多結束了，林皎跟燕綏之道別之後就氣鼓鼓地往教室走。

真是的，這個人從來正經不過五分鐘吧。林皎對上燕綏之的時候果然停不下腹誹。

在樓梯上非常巧地遇見了葉以心，她正埋著頭哼哧哼哧往天臺走。

“葉同學？”林皎跟她打招呼。

“啊林同學！我正要去找你，你們班的同學說你在天臺。”

“有什麽事嗎？”

“我是來跟你道歉的……”葉以心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怎麽了？”

“這次你的事情曝光，有我的責任。非常對不起！”

她還給林皎鞠了一躬，林皎手忙腳亂地表示抗拒。

“別別別，沒有的事，你別想太多了。”

林皎內心想，你的暗戀者要曝光，也不是你的錯啊！太迷人真的不是你的錯，畢竟你是一個瑪麗蘇文女主。

“還有就是，我沒想到林同學……前陣子我一定讓你很困擾吧！真的抱歉！”

葉以心話說一半，仿佛是在因為林皎對小裙子的特別愛好就意指他的性取向。然而她並沒有直說，搞得林皎也不知道從何解釋起。

林皎只好無視前半句話，只回應後半句：“沒有沒有，都過去了。”

“總之非常抱歉！”葉以心又鞠了一躬，自顧自說著，“那個曝光的家夥，我會教訓他的！”

林皎想到陶敘那細胳膊細腿，似乎比女主還要瘦小幾分，心裏也有點擔憂：“還是別了吧……”

“噗，”葉以心看著林皎微皺著眉的樣子笑，“我又不會買兇，只是讓他嘗嘗一樣的滋味而已。”

“啊？”林皎沒搞明白。

“快上課啦，林同學先回教室吧~總之這次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葉以心說完就揮手，拐個彎回了高二A班。

林皎來不及再說一句“根本不關你的事啊不要道歉了”，她就進了教室，林皎也只好揮揮手繼續往下走，F班還要再下兩層樓。

第一節課的鈴聲響起的時候林皎正好踏進教室，老師已經站在講臺上準備上課了。林皎打了個報告就快步回座位，正好看到班裏各處來自兄弟們虎視眈眈的目光。

有這麽饑/渴嗎……你們才高二啊兄弟們。林皎覺得這些人都被胡思樂傳染了戀愛腦，有點無力吐槽。等會兒下課是不是又要圍過來找他們的老鴇媽媽我了，林皎真情實感地發愁，覺得自己好像帶了一個姿色不佳的牛/郎團，晚上回去還得幫他們發宣傳微博，太慘了。

林皎完全預見到了這個牛/郎團的慘淡業績。

下午的課都是非考試性質的課，這節就是藝術鑒賞，正好上到歐洲的服飾發展史，老師準備了好多相關的圖片，一下子就吸引了林皎的註意力。於是他就再也沒想起來那個猥瑣牛郎團。

等下課的時候，老師收好課件離開了教室，林皎還有點意猶未盡。以胡思樂為首的小弟們見老師離開，一個個地都往林皎的座位方向湧來。

不過還沒等他們圍住林皎，教室靠窗的前排有人喊：“林皎！有人找！”

小弟們悻悻地讓開，林皎遠遠看到陶敘瘦小的身影，有了點心理準備。

然而他剛走出教室，陶敘說的話讓他有點沒反應過來：“我看到你給我發的消息了。”

林皎還楞著，努力回想自己什麽時候有了他的聯系方式還給他發了消息。

“你是誰？”陶敘問得很直接。

“我是林皎啊。”林皎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回答。

“你在成為林皎之前，是誰？”

林皎這才有了點頭緒，原來陶敘就是“豆丁兔”。等等，那“豆丁兔”不是跨性別者嗎？為什麽會是女主的暗戀者？

不是女主的暗戀者的話，小說裏他為什麽要一直試圖阻礙男女主的感情？曝光我的人又是誰？

林皎還沒理清楚，陶敘又開口：“我換個問題，原來的林皎去哪裏了？”

“我……也不知道。”林皎有點艱難地回答，因為他唯一能想到原身的靈魂有可能的去處只有自己的世界，但是原來的自己似乎早已身死，靈魂互換也只有很渺茫的希望。

陶敘紅了眼眶，一言不發地轉身要走。

“你……”林皎不知道怎麽辦，只好落後半步跟著他，卻也不知道怎麽勸。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轉個彎是高二數學組的辦公室，來往的學生很少，且因為只有上午有考試類科目，辦公室裏沒有幾個老師。

陶敘整理了一會兒情緒，擡頭直視林皎：“那你就這麽，毫無負擔感地接手了嗎？連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離開了嗎？”

林皎說不出話來。

“你怎麽好意思？怎麽忍心！”他說著說著開始哽咽。

“對不起……我……”林皎垂下腦袋，組織了一會兒語言，“你應該聽說了，我暈倒過好多次。都是因為我……沒有維持好原來的人設。”

“我原來以為我不可以被別人懷疑我的身份，但你知道了的那次，我暈了之後再醒過來，好像也沒什麽事。”

“至於林家……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林家的情況，”對於占用了別人的身份這件事，林皎也不是毫無愧疚，所以他有點難以啟齒，覺得自己怎麽說都好像是在找借口，“哥哥他……會難過的，而且林家，可以說只有他一個人了……”

陶敘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林皎有點不太習慣。因為先前的幾次接觸，陶敘才是一直低著頭不敢和他對視的那個人。現在兩人的角色好像顛倒了過來。

林皎不知道要再說點什麽，也只是低著頭沈默。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陶敘忽然說起了這個世界裏原來的林皎，聲音跟他的人一樣細細小小，看著林皎的眼神很溫柔，“我剛進學校的時候，被班上的男同學堵到廁所裏。只是因為我看起來不像男孩子，只是因為我不愛說話，總是低著頭。”

“我本來就不覺得自己應該是男孩子，我……一度搞不明白，為什麽小時候爸媽問我是男孩女孩，我說是女孩的時候他們就會開心地大笑，等到長大了，所有的人聽到我那麽說，都會覺得我有病呢？”

“就算我有病，跟他們又有什麽關系呢？為什麽因為我不一樣，就要把我關到廁所裏，把洗過拖把的水潑我身上，脫我的褲子？”

林皎聽得很心疼，聽著聽著就擡起了頭，註意著他的表情，摸了摸褲子口袋確認了一下自己帶了紙巾，能在他哭的時候遞給他。

然而陶敘說話的時候很平靜，只是偶爾停頓一下，似乎是在想怎麽措辭。

“那陣子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死掉就好了，如果死了，大概不會有這麽多苦惱和麻煩了。最好的是下輩子可以當一個女孩子吧，從內而外的那種。或者當男孩子也行，只要裏外一致就行了。”

陶敘說著說著笑了一聲。而林皎簡直沒有辦法想象他輕描淡寫說出來的那段時間。

“不過後來他就出現了，像一個救世主一樣。把欺負我的人都教訓了一頓，然後告訴我說，有什麽好哭的，不值得為了這些敗類哭。”

“我回答說，我不是在為了他們哭，是因為我自己。為什麽我不是別人期待的那樣子，我……很苦惱。”

“然後呢？他怎麽說？”林皎忍不住問了一句，但其實他已經在記憶裏讀到了這一段，畫面裏小個子的男生背對著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哽咽著跟他道謝，卻怎麽都不轉過頭來當面說。怪不得原身根本沒有關於陶敘這個名字的記憶。

“他說，為什麽你得是別人期待的樣子？你只要是你自己期待的樣子就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