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瑟正想的出神，一道尖利的女音隨之飄了過來。

“想必這就是阿瑟了吧，果然是一個美人坯子。”尖銳的女音裏帶著很明顯的諷刺意味，聽得柳瑟心裏並不舒服，不由得擡眸望去。

說話的女子身著淡紫色華麗衣服，顯出她的貴氣。別在發間的琉璃發簪隨著她說話時也在左右晃動，分外耀眼奪目。

在歲月的沈澱下，她的容貌雖然不及當年，但依稀可見清麗的輪廓。眉眼間，竟能瞧出幾分姜挽晴的影子。

她的面容並不和善，望向柳瑟的時候，眼神冰冷至極，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一般。

柳瑟淡淡掃了她一眼，很快便移開目光，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自顧自的坐在了最邊上的位置。

“阿瑟，這是你二姨娘。”虧得沈碧清出聲解釋，不然真落個尷尬的局面。

二姨娘孫氏，姜挽晴的生母，性子平淡，但並非寡欲，只是爭不過，搶不過。

她鬥不過沈碧清，但是柳瑟，不過一庶出女兒，身份卑微，可憐至極，在相府的這些年，她也學會了用鼻孔看人。

對她有利用價值的拉攏，巴結。

而那些毫無意義的卑賤之人，理他們做什麽。

一開始她就看不起柳瑟，就如同瞧不起她的生母一樣。

孫氏不由朝正位上的沈碧清多看了兩眼，眸子裏盡是道不盡的意味。

沈碧清顯然也是註意到了她的目光，卻是淡淡掃了她一眼，美目裏全然充斥著蔑視，唇角勾出一絲嘲諷的笑。

孫氏的臉色變了又變，柳瑟乖順叫她的時候，她的神色凝重覆雜，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柳瑟不失儀態的向他們一一打招呼，姜淮濟臉上的漠然她看在眼裏，姜馥儀違和的笑容她也不去說破。

她不過渺小如蜉蝣般的存在，坐在最不起眼的位子上，卻在暗中默默觀察著他們每一個人。

姜尚還是那副呆傻的樣子，讓人難辨真偽，姜淮濟的臉色不太好，想來是這麽一個癡兒讓他失了顏面。不過這麽多人在場，他也不好再說些什麽，只是壓抑的怒氣有些明顯，任誰看了都提了幾分緊張。

時不時向她這邊投來的幾道異樣目光她不是沒有察覺，這些人裏，哪個不厭她呢。

“阿瑟，自打你回來之後，都沒好好向父親請安，趁著今天的功夫，你就給父親敬杯茶。”沈碧清施了粉黛的嬌艷臉上堆滿了笑。

柳瑟迎上她真摯溫柔的目光，微微笑了笑，頓如清風拂面，盡顯出女兒家的嬌美儀容來。

柳瑟再將目光轉向沈碧清旁邊的男子，五官硬朗，眉眼裏英氣逼人。

他有意將臉轉過去，柳瑟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不過想也知道了。

她眼裏的笑卻越發濃烈，緩緩起身雙手捧茶一步步向正位上的兩人走去。

她的目光死死的盯著那個不曾正眼瞧她的男子，前世的她並不知道自己的父親，位高權重的相爺為何討厭她，只是單純的怕他，一門心思的想要躲開他。

在經歷那麽多的起伏後，她懂了，權傾朝野的相爺何必在意一個和他沒有半點血緣關系的非親女子。

不過姜淮濟，你越是這樣厭我，我越是有理由恨你。

柳瑟的註意力全在姜淮濟身上，並未留意到刻意向她前方伸過來的一只腳。

感覺到身後的衣服被人輕扯了扯，柳瑟不由頓住步子，眉頭一皺，眼波向四處流轉時，卻註意到了那只故意露出來的腳。

柳瑟在心裏輕笑起來，姜馥儀，你又想故技重施讓我出醜麽……

柳瑟略微停下，擡眼看姜馥儀的時候，明澈的眼眸裏閃現出一份怒意。

在姜馥儀眼裏，只認為柳瑟不過是個柔弱的女子而已，但是與她對視的一瞬間，她美艷動人的臉上竟露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慌亂來。

她不是個弱小的賤人嗎，為何適才眼裏一閃即逝的寒光惹得她心中一驚。

難道她有意在掩飾什麽？

在姜馥儀思考這些的時候，柳瑟已經繞開她的腳不慌不忙的走上前，行禮道：“阿瑟給父親請安。”

“嗯……”回蕩在空氣中的男音露出幾分不耐煩，拉長的音調帶著一股子冰冷，直入人心。

“阿瑟，跪著敬茶是最有誠意的了。”平白又多出來這道尖利的女音。

柳瑟擡眸望去，沈碧清美麗絕倫，笑意盈盈的看著她，她卻在這雙桃花眼裏捕捉到一絲嘲笑。

柳瑟含笑道：“母親說的是。”

說著便從容不迫的半跪在地上，將手裏的茶杯高高舉過頭頂，清脆的女音隨之飄了過來：“父親，請用茶。”

“小姐……”她的丫鬟們看不下去了，她們小姐的身子骨弱，地上又涼，這大夫人怎麽忍心讓她下跪，虧她們之前還念著大夫人的好。

柳瑟並不理會這幾聲呼喚，捧著茶杯的手有幾分顫抖，她的眼簾低垂，直盯著光滑的地面。

弱不禁風的她，現在連端一杯茶的力氣都沒有了嗎……

姜淮濟卻並沒有要去接的意思，挺著胸膛，端端正正的坐著，淩厲的目光一一掃過所有人的面龐。

“這相府的丫鬟們何時變得這般放肆……”刺耳的女音在耳邊回響，柳瑟聽得出這話語裏的指責，也知道她說的是什麽。

她的眸眼裏的笑意一點點斂去，瞬時閃過一道陰狠的光芒，而後消失不見。

姜淮濟沒有動筷，其他人更是不敢亂了規矩，只是柳瑟跪在地上也好一會兒，瘦小的身子看的人越發心疼。

“爹，三妹給您敬茶呢。”姜挽晴實在忍不住開口，卻被旁邊孫氏一個嚴厲的眼神喝止住。

這樣的沈默連帶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住了，沈碧清依舊笑容滿面，只是笑容裏卻多出一絲得意。

這不正是她要的效果嗎。

但在外人面前，她還是那個端莊大方，溫婉賢惠的相府大夫人。

“老爺，您看阿瑟這麽有誠意，你就……”她的聲音綿綿的很好聽，看似在為柳瑟說好話，但她心裏在想些什麽她又怎會不知。

姜淮濟粗魯的接過柳瑟手裏的茶杯一仰而盡，而後淡淡開口道：“起來吧。”

他的聲音平淡至極，沒有夾雜任何的情緒，扯得人頭皮一陣發麻。

柳瑟被身邊的丫鬟扶起來的時候，無意看了眼眼前的男子，只一眼，便感受到窒息的冷漠。

冰冷入骨，像一根刺生生紮進人的心裏。

“好了，大家都吃飯吧。”隨著沈碧清的話音落下，所有人這才動筷。

在相府裏，相爺為大，性情冷漠，喜怒無常，時常讓下人們甚至兒女感覺到害怕。

而大夫人沈碧清地位高貴，她的話多數也是相爺的意思。她掌控著府裏的職權，只要她說一，沒人敢說二。

吃飯的時候，是沒人敢說話的。這些美味佳肴，柳瑟是完全沒有胃口的，但也不想讓人說什麽，只好裝裝樣子吃幾口。

飯後，沈碧清卻把她單獨叫進了房間，取出幾件色彩亮麗的新衣遞交到她手裏。

“阿瑟，這是娘為你添置的新衣，相府裏的小姐怎麽能這麽寒酸。”這是她說的話，刺的人心裏格外不舒服，卻也只能裝作很歡喜的樣子。

從君蘭院出來的時候，柳瑟的心情有些沈重。一想到沈碧清偽善的面孔，姜馥儀厭惡的目光，姜淮濟冰冷的神色，她就感覺到惱人。

她揉揉眉心，想著自己為什麽總是被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所困擾，是她報仇心切，還是她軟弱無能。

庸人自擾之…柳瑟在心裏重重嘆了口氣，定了定神，剛邁開了步子，面前便被一道突兀的黑影所籠罩。

她擡頭望去，姜挽晴正沖她發笑，眉眼彎彎，迷人俏皮。

“二姐？”柳瑟對姜挽晴的印象一直不錯，對於她的熱情她也全不避諱。

“三妹，二姐帶你去個地方。”姜挽晴對她眨眼笑笑，模樣十足的可愛。

“二小姐，夫人說不準您……”一旁的丫鬟忍不住開口。

孫氏一向對她嚴格管教，偏偏她的性格好動，為此孫氏也不知道說了她多少回了，她哪裏聽得進去，更心生怨恨了。

姜挽晴皺了皺眉，反而對著柳瑟笑著，拉著她就要往前走。

那些丫鬟們雖然惶恐，但二小姐又不好得罪，只能由著她的性子了。

姜挽晴似是有些著急，拉著身後的柳瑟走得很快，但她的心情卻是很好，連帶著步子也輕盈了許多。

“三妹，你都不知道，我娘管我管的可嚴了，平時都不許我出門……”姜挽晴性子開朗活波，對這個表面溫順內心堅強的三妹沒有半點顧忌。

“待在房間裏多悶呀……”姜挽晴的目光轉到別處，郁郁的說道，想到這些，她就心煩。

母親偏要她學習女兒家的東西，說她不如姜馥儀身份尊貴，雖是相府的二小姐，也不過是個庶出而已。

在母親的觀念裏，替她尋個好人家才是最緊要的事。

只有嫁得好，才能衣食無憂。

但她不這麽想，為什麽女子非要靠男人，她沒有男兒的壯志宏圖，卻也不接受女子生來就低人一等的觀念。

其實她的願望很簡單，和喜歡的人雲游四海，相依作伴，過著平凡簡單的日子便好。

“所以呀，每次我都是偷著跑出來的。”姜挽晴突然停下，湊到柳瑟耳邊輕聲笑道。

不知怎麽，看到這樣明媚的笑容，她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你笑什麽，我說的是認真的。”姜挽晴看著柳瑟眼眸裏濃濃的笑，神情倒是變得嚴肅起來。

“二姐真可愛。”柳瑟道，笑的越發歡快了。

“你取笑我……”被這麽一說，姜挽晴俏美的小臉立即泛起了詭異的紅暈，撒開了她的手，像是賭氣一般跑到前面去了。

柳瑟笑的合不攏嘴，之前的困擾也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幾個丫鬟見她這般樣子，也跟著笑了起來。

“小姐，奴婢們從沒見您笑的這麽開心過。”綠綰笑盈盈的說著，清亮的眸子裏溢著歡喜的光。

柳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是呀，自她重生以來，每天被心事裝得滿滿，又怎麽能笑的出來。

但她忘記了，現在的她也不過是個小女孩罷了。

柳瑟失神的望著綠綰粉嫩的小臉莞爾微笑。一陣悅耳的琴音不知從哪飄過來，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註意。

琴音宛轉悠揚，似百靈鳥歡快的叫聲，格外的動聽。

柳瑟不知不覺入了迷，如天籟般的琴音固然好聽，但她卻在琴音裏捕捉到一絲悲傷，藏著淡淡的憂郁，像有太多的心事無處說起。

琴音巧妙的刻畫了她此刻的心情，她不自覺想要靠近，想要聽它傾訴別離。

戛然而止的琴音令人措不及防，柳瑟卻還沈浸在方才美妙的音樂裏無法自拔。

她微皺著眉頭，半抿著薄唇，微紅的臉色卻帶著一層蒼白。她的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一眨不眨，她靜靜的站在那兒，盡顯出美人的病態來。

姜挽晴怔了怔神，歡喜的朝她跑過去。“三妹，難怪娘說你是個美人呢，真是越看越美。”

姜挽晴止不住的誇讚讓柳瑟怪不好意思的，她從來沒有在意過自己的容貌，也從不覺得相貌好於她是一件很驕傲的事。

“是呀，二小姐，我們家小姐生的像仙女一樣好看呢。”心急口快的綠綰搶著道。

“那我呢？”姜挽晴故作掃興的樣子，翹起了嘴巴，傲嬌的問道。

“二小姐也是極好看的。”綠綰的嘴巴像抹了蜂蜜一樣的甜。

姜挽晴哈哈大笑起來，全然不顧自己的形象。

“二姐，方才那琴音……”那陣琴音縈繞在耳邊，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想來又是四妹在撫琴了……”姜挽晴笑著道。

“四妹……”柳瑟似是喃喃自語道。

相府四小姐，姜雅琴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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