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皆大歡喜Al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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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含劇透、對死亡的描述和對原作情節的腦補。

2016年最後一天,梅林抵達迦勒底。風雪交加,他頂著嚴寒爬上山頂,敲開研究所大門,剛巧趕上達芬奇公布重大消息。

“現代醫學讓許多事簡單化。死亡來得很輕柔,要不是看著心電圖,我們幾乎意識不到他死了。”

達芬奇拿著一份報告。同樣三張紙被送到藤丸、瑪修和梅林手中。紙上寫著:羅瑪尼·阿基曼,男,身份編號XXXX-XXXXXXX,於2016年12月25日上午11點57分死於迦勒底中央控制室,死因:心臟驟停。

三人各占一個座位,都沒什麽表情。藤丸往茶杯裏倒熱水,水溫太高,白霧嗤地騰起。飄到瑪修眼鏡上,她便順勢將自己藏到霧氣後頭。

她捏著一盒盒裝紙巾,聲音極輕:“我不確定能看完。”

紙巾盒被捏出幾處凹陷。

“開始吧。”

大屏幕降下,播放監控錄像。

2016-12-2420:43 C-02X位攝像頭

“哎,醫生,你這是?”

“這個是新做好的醫療器械,盒型方便攜帶,我想找個機會試一下。”

“要是成功就給大家人手配一個吧,日以繼夜監控實在是累……啊!很抱歉,我不是……”

“說實話有什麽關系,大家都很累嘛哈哈……別放心上。我等會兒就過去。”

“醫生,你上一次睡覺是什麽時候?”

“……呃……”

“有空睡一會兒。”

“嗯,謝謝你。”

“他在安裝硬件,裝置裏有5克戊硫巴比妥鈉、100毫克溴化雙哌雄雙酯和100mEq氯化鉀。其實不必非要5克……他是在和時間賽跑。這次行動容錯率為零。”

達芬奇解說。

2016-12-2511:36 C-031X位攝像頭

“羅瑪尼?”

“未來的價值啊……瑪修都這麽說了,我也該有所覺悟。”

“怎麽,還是打算那麽做?”

“嗯。最佳時機,蓋迪亞的極限剛才也看到了。我這個人啊,從以前開始就只打有勝算的仗。控制室的防禦交給你,李奧納多,你是天才,能守住吧?”

“當然了。你也快去吧,我可沒期待你帶什麽土特產回來。”

“我早知道他的打算。知情人除了我應該還有……”達芬奇遞出一個眼神,梅林了然地點頭,“梅林。我們都知道他的計劃。這件事在幾個月前就定下了。”

“……他走出了區域,”瑪修緊盯屏幕,“後面還有嗎?”

“如果你能承受。筐體內也安排了攝像裝置。”

藤丸說這話時稍有遲疑。“為什麽監控他?”

“羅瑪尼·阿基曼的死需要所有人見證。我們必須確保他不是深度昏迷或其他任何情況。這都是司令官的要求。”

2016-12-2511:41 B-019Z位攝像頭

“現在是11點45分,我,羅瑪尼·阿基曼,在B01筐體中進行註射。影像同步轉播至中央控制屏,請監督。”

“初步註射後10秒內我就會失去意識,裝置將自動進行後續註射操作。但如果發生故障……呃,我非常不願意這樣說:以防萬一,請醫療部的同事機動待命,確保後續的溴化雙哌雄雙酯和氯化鉀順利註射,將我的死亡時間控制在七分鐘內。”

“無意令我的死成為各位的負擔,這不人道。如果你們未來在夢中有任何一點不快,請大聲向我抱怨,我會負起責任。……你們都收到我的空頭支票了,謝謝各位多年來的關照。……再見。”

“好像又沒這麽快,我剛犯了一個基本錯誤……根本就不用擦酒精了吧?最後一針……咳!請記錄:羅瑪尼·阿基曼放棄消毒步驟。馬上開始註射。”

“正式的……再見。”

“之後畫面基本靜止,你們也可以不看下去。”達芬奇嘆了口氣,“我個人不推薦。他很久沒睡了,缺覺的人躺下去都是這個樣子……2分19秒後死亡,靈子轉移啟動,順利抵達。”

監控錄像中羅瑪尼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如果不是心電圖,每個人都以為他在睡覺。他睡覺的確就是這副表情。

這一畫面要比光芒四散的落幕來得寫實。

瑪修的眼鏡被淚水和霧氣糊成一片。“我不明白……為什麽非要……”

達芬奇撫摸她的頭發。“好好想一想,你明白的,不具備資質之人所采用的轉移途徑……所長給了他啟發。”

梅林起身,端著茶杯踱步。他一反常態地穿著英式三件套,戴金絲邊眼鏡。今天他格外正式。

“你要相信,他曾經是這棟建築裏最聰明的人,他能想到的辦法一定是最好的辦法。不論結果如何,任務完成,故事結束。大成果喜人。”

達芬奇的眉毛豎了起來。“恕我直言,你沒資格說這話。你沒有到場。”

梅林望著她,驚訝中帶點恰到好處的茫然。“我為什麽要到場?難道你認為我會喜歡這個結局?”

他們的邏輯顯然不在一個維度。沒誰能說服誰。梅林不是迦勒底的員工,也沒有為人類盡責的義務。

“人們不用‘結局’稱呼這類事,”藤丸無奈地癱倒在沙發上,“你不理解。”

“我理解,你說不出口是因為不夠客觀。真正的客觀是置身事外。”梅林給在座每一位都倒了熱茶,“這次連我也不夠客觀,跟這世界還是脫不了幹系。”

“梅林,你有什麽感覺?難過?遺憾?”

“禮節上表示遺憾。”梅林笑笑,“心底裏什麽都沒有。”



“這麽說來,你05年出生,”梅林正在吃一杯新鮮出爐的舒芙蕾,“那年上了不少電影……啊呀,這個蛋糕真好吃。”

“衛宮的手藝太好了,”羅瑪尼吃完,幸福地回味,“你不吃給我。”

梅林含著勺子,口氣暧昧:“好。原來我們是能交換吃剩點心的那種朋友。”

“我不是你朋友,”羅瑪尼無奈地說,“我是……”

“粉絲。”

“不是!你別胡說八道!”

梅林把大半杯香橙舒芙蕾推到桌對面。

羅瑪尼的抗議戛然而止,舀了一勺。他肯定是廚師最喜歡的那類人,吃個蛋糕都能流露狂喜。梅林看他一勺接一勺,多少理解了衛宮。

“05年的電影,你喜歡《查理的巧克力工廠》吧?”

羅瑪尼驚喜:“你怎麽知道?”

因為滿屏甜食啊。

“……我沒看多少05年的電影,”羅瑪尼壓低聲音辯解,“才第一年,看了也不能理解。”

說的是剛變成人,不能理解人的心思。

“誰說沒感情就不能看電影?”梅林反對,“斷背山也是2005年的老片子,你哭了沒?”

不管羅瑪尼怎麽解釋自己沒看過,梅林都沒往心裏去。他愛電影,電影是人類的戲中戲。看一百個不超過120分鐘的故事,總能遇到HappyEnding。結局好就行了,羅瑪尼一定也喜歡這些。

梅林悠哉地抿一口茶:“05年你一歲,不看電影也該看童話吧。喜歡安徒生嗎?”

羅瑪尼不服氣:“我自己就寫詩。”



中場休息,大家到餐廳共進午餐。瑪修無法不為梅林的話感到難過,一定程度上他傷害了她的感情,那非本意,他還是鄭重道歉。但他的道歉和傷害一樣沒有分量,你沒法跟一個不在管轄範圍內的對象談規則。他還在這好好坐著就是對人類的最大尊重。

重要日子,午餐也搭配穩妥。紅湯羊肉燴飯上桌時藤丸和瑪修掉了眼淚,那是羅瑪尼喜歡的菜。飯後甜點有栗子蒙布朗、香橙舒芙蕾和藍山咖啡。除了梅林,每個人都剩飯。一餐吃完,她們的臉色更白了。

糟糕事還在後頭。咖啡杯還沒放下,達芬奇就拋來新炸彈:羅瑪尼簽了遺體捐贈協議。這下不光靈魂,他的肉體也物盡其用。他在遺書(實際是工作日志)中寫:“……47名重傷者仍在危險邊緣徘徊。現代醫學不能保證他們活著、活多久,但這份責任不應全歸於奧爾加瑪麗·阿尼姆斯菲亞或馬利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亞。我的捐贈能挽回一些。”

迦勒底接受了羅瑪尼的協議。心臟驟停後,他的遺體立刻冷凍保存。梅林去看望他,在冷凍裝置旁佇立許久。藤丸和瑪修候在門外。直到她們疲憊,梅林還站在那裏,一言不發。比起緬懷他更像在觀賞,往常不會表現得這麽明顯,可今天,他非人的一面暴露無遺。

藤丸和瑪修不知道他要什麽。今天,她們深刻感受到:梅林不算是她們中的一員。他用看活人的眼神看羅瑪尼。不可思議。

“所以這具肉體的一些部分會移植到別人身上。”梅林的手指在玻璃外來回滑動,“他不是魔術師,不存在魔術影響。”

羅瑪尼花了十一年親自驗證:聖杯賦予的肉體與常人無異。他在規格內,疲勞與壓力導致皮膚幹燥、視力下降、肝臟高負荷,睡眠缺乏引起頭暈、偏頭痛、焦慮和輕微強迫癥。作為一名醫生,羅瑪尼盡可能保證自己活得合理,但他還是瘦,腰上一點肉都沒有,甲床缺少血色,勉強達到捐贈指標。他的器官也許能挽回一兩條人命。

梅林隔著玻璃端詳那張臉。

相當安詳。羅瑪尼已做了萬全準備。活著時渾身破綻,死後竟如銅墻鐵壁,梅林再沒法從他表情中讀出什麽。

“宣布遺囑吧。”梅林說。臉朝著羅瑪尼,似乎他隨時會坐起來自己念。



因為一次討論,梅林給羅瑪尼推薦王爾德的童話,不偏不倚擊中羅瑪尼閱讀領域的處女地。羅瑪尼迅速找到書,窩在沙發裏看《快樂王子》。太安靜了,他決心要制造點聲音。

“‘第二天他整日坐在王子的肩頭上,給他講自己在異國他鄉的所見所聞和種種經歷。他還給王子講那些紅色的朱鷺,它們排成長長的一行站在尼羅河的岸邊,用它們的尖嘴去捕捉金魚;還講到司芬克斯,它的歲數跟世界一樣長久,住在沙漠中,通曉世間的一切;他講那些商人,跟著自己的駝隊緩緩而行,手中摸著狼冶做的念珠;他講到月亮山的國王,他皮膚黑得像烏木,崇拜一塊巨大的水晶;他講到那條睡在棕禍樹上的綠色大莽蛇,要20個僧侶用蜜糖做的糕點來餵它;他又講到那些小矮人,他們乘坐扁平的大樹葉在湖泊中往來橫渡,還老與蝴蝶發生戰爭。’”

悲傷又美麗。羅瑪尼朗讀完一大段,難過地放下書。

“每次看都這麽傷心,王子只能聽別人講故事,自己哪兒也不能去。”

梅林搖搖頭:“他就像個人偶。人偶怎麽能離開底座到處亂跑呢?乖乖站著才好。”

羅瑪尼的表情黯淡下去。“也許是吧。王子最後還是死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

“王子最後還是死了。”羅瑪尼重覆道,“不是人的死也算死嗎?他不是人啊。”

“為什麽不能?生命是演員,死是謝幕。不是常有人說,能死也算一種好結局。”梅林聳聳肩,“可能因為這幾年的文學作品和電影都太喜歡開放式結局,觀眾只想要個痛快。”

羅瑪尼頓時釋然了。“這倒是。”

梅林翻出一頁給他看:“這段才是最傷心的——‘他劍柄上的紅寶石已經掉了,藍寶石眼珠也不見了,他也不再是黃金的了,實際上,他比一個要飯的乞丐強不了多少!’”

“你知道什麽叫傷心?”

“網上書評都說看到這裏哭了。”

“那不是你的感想,”羅瑪尼合上書,側著頭看梅林,“你自己怎麽想?感動,難過……有嗎?”

“禮節上表示遺憾。”梅林誠懇地承認,“心底裏什麽都沒有。”



根據遺囑,羅瑪尼將一切財產交還迦勒底。隆重地使用“交還”一詞,內容卻很寒磣。衣食住行全在迦勒底,他的工資只好存著,下月月中結息,也多不了多少;一房間藏書全是從圖書館搬來的,不算個人財產;衣櫃裏掛著去年萬聖節的變裝,獨此一套,混在一式二十份的制服裏格外刺眼;三雙皮鞋,一雙短靴,兩雙軟毛拖鞋;六本工作手冊,幾十本軟面抄,大把用完沒扔的鋼筆替換芯;兩臺電腦,一套終端裝置,一個印著綿羊圖案的搪瓷茶杯。

人是一種生活結晶,稀釋開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玩意。羅瑪尼的十一年就在上述物件裏,寒磣得不知交給誰好。他沒有任何能稱作“遺產”的東西,最珍貴的器官已經捐了,剩下那些拾掇一下分給親朋好友留作紀念——此處又有一件悲慘事,羅瑪尼的人際關系也乏善可陳。綿羊茶杯托付給大衛,手冊筆記和電腦交給達芬奇,萬聖節服裝贈予瑪修,拖鞋拿來送給藤丸。輪到梅林,大家憐憫地看他。桌上實在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達芬奇再三核對遺囑,確定沒有看錯。按上面說法,梅林可以拿走羅瑪尼捐贈剩餘的部分。可那多半是一罐骨灰,她們很緊張。

“有用的部分歸你們,無用的歸我。”梅林又喝了一杯咖啡,神色悠閑,“我沒什麽要求。”

大衛不需要這個。給梅林也沒什麽。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把拖鞋讓給你。”藤丸鼓足勇氣。

梅林表現得很感動。“謝謝,但我有拖鞋,用芙芙毛做的。”

Beast4周邊產品,抗震防火還能水上漂浮,不是羅瑪尼的室內拖鞋可比。

“還有一個小時進行第一批器官的切除保存。冷凍的其餘47人也逐個投入治療。”達芬奇指著冷凍艙,“無意掃興,不過請大家抓緊道別。”

“我們把能說的全說完了,”藤丸哭笑不得,“他躺了幾天?六天?”

四人面面相覷,總算想起:今天是一年最後一天。繁忙的2016終於要過去了。



羅瑪尼窩在休息室沙發上。他又看了一遍王爾德,表情從淡漠到無奈。梅林從對面欣賞他的表情,千變萬化,滋味也層出不窮。

“結局好就好,你不能對故事要求太多。”

“你看過這個吧?春天來臨,天使來到這個城市帶走了最美的兩樣東西——鉛心和燕子的屍體。”羅瑪尼皺眉,“這算HE嗎?”

“當然。他們在天堂相見了。”

“梅林,天堂到底在哪裏還是個問題。”

“威爾士人不關心這個,我們要去彼世。”口氣愉快,“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帶你去阿瓦隆看看。”

羅瑪尼的臉可疑地皺了起來。毫無疑問他在糾結,出於害羞還是嫌棄就不得而知。

梅林等了好半天,才聽到他悶悶地說:“……那不就是天堂嗎,誰要跟你一起在天堂裏。”



“威爾士人死後會到阿瓦隆去嗎?”藤丸問道。

她、瑪修和梅林坐在走廊長凳上。一字排開,整齊劃一地望向地面。

“不會。阿瓦隆只是‘彼世’的象征之一,普通人沒法進入。”

“阿瓦隆是什麽樣子?”

“充滿了金蘋果、溪流、永不枯萎的樹……有座懲罰罪人的塔。”

一時無人接話。梅林閑得無聊,回憶著羅瑪尼紮頭發的模樣,把頭發綁成一個高馬尾。

“梅林,你是不是從來不覺得痛苦?”

“我有一半是人類,雖然沒有感情,但看得懂什麽時候該痛苦。一旦學懂就沒法置身事外,多可怕啊……共情這東西。”

“你痛苦過嗎?”

梅林努力回憶。“或許。我會一直活下去,可以給你們每一個人送葬。不過我不喜歡出席葬禮。”

瑪修破涕為笑,捂著嘴巴。“因為不是HE?”

“是啊。”梅林拉拉衣領,“統共參加過沒幾場,今天是最寒酸的一次。”

還有誰的葬禮?她們果然這麽問。梅林不在乎告訴她們,可那話不一定適合放在今天說。他只參加過幾個情人的婚禮。都是一夜情,但他有時路過,看見認識的哪個女人下葬,就順道過去看看。梅林記不起她們年輕時的臉,女性關系大抵如此——419之後再不聯系,葬禮算是彼此的第二面——道別也無什麽真情實意。她們中的一個,可能叫莫比代爾、馬琳娜或隨便什麽M打頭的名,直到去世還惦記他,囑咐孫子捎一個琉璃墜子給他。梅林沒在大庭廣眾下承認年輕俊美的自己是棺中老嫗舊愛,反倒在入夜後順走那個項墜。毫無亮點,他很快扔了。可那之後每當參加葬禮,他總要帶走一件東西。

在梅林看來,對他不愛的人而言這正是一種紀念,即使沒被保存多久,“擁有”亦是一種態度。他擁有過她們,又再次擁有她們。他與她們短暫地相會在死亡中。

但今天有所不同。從羅瑪尼身上他什麽也拿不到。快樂王子失去了紅寶石、藍寶石和黃金,只有燕子陪伴他。梅林能得到的只有鉛之心和燕子屍體,具體到細節,是一罐骨灰。他打算帶回去,放在阿瓦隆。

藤丸沒再說話。

梅林起身去見羅瑪尼最後一面。他望著他,想起那雙緊閉的眼睛是草綠色,比任何女人的項墜都漂亮。而羅瑪尼從不知道這點,他向來沒有自覺,也不戴項鏈。

梅林還是決定告訴他。

“你的第一個ID是Olivine,像你的眼睛,而且比Dr.Romantic好聽多了。”

梅林沒有吻他。夢裏能完成的事,不必放到現實中來。



“把幻境收起來,梅林。”

梅林擡頭看看藤丸。

他們在走廊這頭。另一個梅林和羅瑪尼·阿基曼在那頭,窩在沙發裏,頭碰頭讀王爾德。

“把幻境收起來。”藤丸懇求道。

一瞬間,梅林沒意識到那是幻象。他以為那會是某種平行的真實。雖然那於他毫無意義,可在那個瞬間他感受到之前沒有的東西,開始微笑。

“啊呀,我都沒發現。是我幹的嗎?”

他一揮手,幻境消失了。



羅瑪尼·阿基曼以人類身份死去了。

梅林在迦勒底留了一段時間。按照約定,他拿走羅瑪尼的骨灰,灑在阿瓦隆的一棵蘋果樹下。

由於那具身體過分平凡,什麽都沒發生。蘋果樹的葉子、花朵和果實毫無變化。

空閑時梅林會站在那棵樹下聞枝頭香味。阿瓦隆不分四季,蘋果壘在春光下,亮得刺眼。流水從石縫間穿過,與他渡過的時間一樣,緩慢、無盡。

梅林一點都不討厭這裏。如果邀他來這的人是想讓他怨恨,恐怕要失望。他從不被困擾,還把喜歡的東西帶進來,保存在此。

2016平安過去。梅林很清楚那是怎樣的一年——二月底in某世界線,和達芬奇同名的演員拿了小金人,不關梅林什麽事,他卻為之流淚。歷史改變也不過如此,陪跑算什麽,結局好就行。他抹著眼淚,想:皆大歡喜的故事誰都喜歡,我要祝福世界。於是那年吉爾伽美什招工,梅林義不容辭地去了,帶著些自己也不明白的熱愛和感謝。當烏魯克王問起緣由,梅林答道:“拯救了你才有未來,才有第八十八屆奧斯卡。今晚你用千裏眼幫我看看,最佳導演到底頒給誰?”

吉爾伽美什當然不予理會。後來得知,是《荒野獵人》。相比電影本身,還是主演捧得獎杯更叫人動容。是梅林愛看的那類HappyEnding。以上發生於16年某個月份。

2016年底,梅林在拯救世界大業中做了支援。短暫離別後,他又想出辦法去到現世,完成與羅瑪尼的約定。

羅瑪尼印象裏,他們第一次說話是在網上,雙方故作姿態,用著不適合年齡的青春措辭。而在梅林記憶中,他第一次見到羅瑪尼是在夢裏。

出於詛咒,他只能去自己不存在的世界,幹脆一卷包袱去了公元前10世紀。所羅門恭候他,他們在洪流裏見到一面,彼時所羅門的全知之眼尚有效用,只那一面,已知道梅林是誰、從何處來、為何而來。他們沒有說話就讓時間溜走了,一眼花去成千上萬個日落的時間。梅林什麽都沒來得及說便回到塔中。以上發生於梅林在阿瓦隆的第一百零六年。

所羅門無所不能,可永遠差一丁點:他不懂得死是什麽的答案。

如今,梅林串起一些細節,意識到羅瑪尼為人的十一年過得並不美妙,學以致用的知識到頭來還用於殺死自己,但羅瑪尼沒有不快樂,因著死,他抵達答案,得到了最後的智慧。僅此一點足以說明:結局尚可算好,而結局好就行。

梅林回想著王爾德的童話。悲而美,羅瑪尼的口味。

“‘把城市裏最珍貴的兩件東西給我拿來,’上帝對他的一位天使說。於是天使就把鉛心和死鳥給上帝帶了回來。”

梅林拍拍蘋果樹幹,口氣溫柔:“我們見到面了。一年結束,災難留在2016,新的故事已經到來。結局好就行。”

說完心底微微發癢。

若在往常,梅林會說:禮節上表示XX,心底裏什麽都沒有。但這次不同,他的心裏有著什麽,極難言表,也從無先例。

王子和公主舉行了盛大的婚禮,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屈膝致敬的時候,人人都道別。好結局大抵如此,喜怒哀樂都有跡可循。可梅林就是喜歡好的結局,羅瑪尼的事也不例外。物歸原主,靈魂覆位,災亂平息,世人得救,他又一次得到好的結局,皆大歡喜。在這故事裏梅林甚至不是觀眾,為此他只好親赴現場演完最後一幕。

一萬個愛他的人獻上禮物,梅林視若無睹;羅瑪尼什麽都沒留下,梅林卻得到許多。

他在樹下坐到黃昏降臨,想著那張臉和與之相關的事,想自己突然滋生出的新情感與聞所未聞的悸動。來得遲了,但結局好就行——他實現諾言,帶羅瑪尼回到阿瓦隆。

這裏有永恒的春與亙古的星,有梅林和羅瑪尼。為著這種好結局,梅林開始相信,他短暫地擁有了他。



這篇是《皆大歡喜》的原構思版。之前考慮到所羅門寶具的問題,我認為醫生不可能有遺體留下,但1.5序章中staff仍然記得醫生並打算將他寫入報告,又讓我覺得這些猜測不是沒可能……就把原構思補完了。

說是Alter可能因為更殘酷一些吧,有對醫生死亡的臆測。個人推測他和所長的死法類似,先自殺後進行靈子轉移。

考據部分和naru太太討論了很多,非常感謝!

引用部分參見前篇。

寫這篇時候聽了I Will Follow You Into The Dark,Gavin Mikhail版和Jasmine Thompson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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