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之五 告別醫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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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暖拆線後恢覆很好,功能基本不受影響,朱一龍也比較放心她自己待著家裏,這天他剛從法院出來就接到了宋暖的電話,“暖,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你在哪呀,陪我聊聊天。”宋暖口齒不清,語氣也有些不對。

朱一龍微愕,“暖,你是和我說話嗎?”

“彭昕珂?姐,你聲音怎麽這樣了。”宋暖應該是打錯了電話。

朱一龍聽出了宋暖的不對勁,他趕緊跳到車上,“宋暖,不許掛電話,聽見沒。”

“嗯好。”宋暖很乖,還呵呵笑了兩聲:“老公,是你啊。”

“對,是我,有什麽事能和我說嗎?”朱一龍迅速打火掉頭。

“今天,今天,我們院長找我談話了。”宋暖說的話不是特別清晰,朱一龍卻立刻聽懂了,他覺得心底發涼,努力穩住情緒,飛快的把車開回家。

朱一龍想的沒錯,宋暖果然喝了酒,她一喝酒就會忍不住打電話,會笑,會說胡話,但好在喝的不多,總算還有幾分理智,知道保護好自己的患肢。朱一龍先松了口氣,然後把宋暖從地上抱起來,放到沙發上坐好。

宋暖咦了一聲,看了眼手機,“你回來了?”

“回來了。”朱一龍把宋暖手裏的紅酒杯拿過來,“寶貝,別喝了,好不好?”

宋暖點點頭,“不喝了,我老公會不高興。呃,對不起,我答應過你不喝酒的。”

朱一龍心疼的把宋暖抱到懷裏,輕輕拍著她後背,“沒關系的,我們小暖心情不好,可以喝一點。現在有沒有好一些?”

宋暖點頭,“好多了。我只喝了兩杯,真的,我先打過電話問朱主任,他們說可以喝點紅酒,不耽誤長傷口的。”

朱一龍看了看紅酒瓶,宋暖確實喝的不多,不過她多年不喝酒,再加上心情不好,居然兩杯就醉了,“乖。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心慌嗎,頭痛嗎?”

宋暖搖搖頭,“這個酒好,不頭痛。”

酒是彭冠英送的,家裏沒人喝,就擺在那當裝飾,沒想到被宋暖翻出來借酒澆愁了,朱一龍真不知道她是怎麽一只手打開的酒塞子。

“暖,為什麽要喝酒?”朱一龍怕刺激宋暖,在車上沒敢多問。

“唔。”宋暖從朱一龍懷裏爬出來,“院長打電話說,叫我撤訴。”

朱一龍冷笑,他還是低估了院領導的無恥,“你怎麽說的?”

宋暖討好的對朱一龍笑笑,“我當然不同意了,我就說這事是我老公在做,我什麽也不知道。”

“嗯,說的很好。”朱一龍誇讚宋暖。

宋暖笑得更得意,“然後,院長就說,必須撤訴,不然就讓我停薪留職。”

朱一龍忍住怒氣,哄著宋暖問:“那你是怎麽對付他的。”

“哈哈,對付。”宋暖點頭,“對,我就是不同意啊,院長就叫我好好想想。”

“所以,我們小暖是生氣了才喝酒?”

宋暖搖頭,眼淚嘩嘩的往下落,“我不生氣,我,我就是難過,特別傷心。”

“別哭。”朱一龍抱著宋暖去拿紙巾,邊安慰她邊擦眼淚。

宋暖哽咽,“我,你知道嗎,那天我,我都看見院長們來我們科室了,後來可是亂成一團,他們都沒出現,肯定是逃跑了,哈,我理解,院長生命多貴重啊,自保是本能。可是,這種事情,他還想欺負自己人,還想瞞天過海。我就是一個普通職工,我不敢說多麽兢兢業業,但從未瀆職吧,我生著病掛著針還要上班,一天出九入十,我連水都不敢喝一口,三甲覆審,我上了四十多天班,每天加班到十一點。我還不是個好員工嗎,平時醫院裏各種不近人情,我都忍了,這次,這次,他是不是瘋了,這麽大的事情,他還想捂。我就很傷心。”她越說越難過,大概也是哭累了,絮絮叨叨的說了很久,就在朱一龍懷裏睡著了。

朱一龍什麽也沒說,他終於擦幹了宋暖的眼淚,然後把她放好,讓她安穩的睡一覺。

宋暖睡到下午才醒來,醒後大概是覺得有些丟人,絕口不提此事,朱一龍也就不再多說,就當做什麽也沒發生。

門診樓六樓。

李院長聽到敲門聲後,習慣性的說:“請進。”

門被打開,來人客氣的開口:“你好,李院長。”正是朱一龍。

李院長的笑意更深,他親自起身相迎,“朱先生啊,好久不見,快請坐。我給你倒杯水。”

朱一龍坐下,“院長不必客氣,我說兩句話就走。”

李院長還是倒了茶,“朱先生,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

朱一龍笑笑,“讓院長久等了。”他話裏有話。

李院長打個哈哈,“這是哪裏的話。”

朱一龍不想和李院長打官腔,“宋暖傷得很重,我代表她來跟您說,我們不會撤訴,本來這是刑事案件,我們不是原告。”

李院長哎了一聲,“先別急著說氣話,咱們好商量,只要你們不追究,這件事情就好解決。”

朱一龍舔舔後槽牙,“院長您和兇手認識?”

李院長是老江湖,朱一龍出言諷刺,他連臉色也沒變,“不認識,我倒是和小宋很熟悉。你們當年也是在我們醫院認識的吧?”

朱一龍坐正了,“我一直很感激貴院,我媽媽能被救治,多虧院長幫忙,所以我們也理解您的顧慮,您該停職就停職,我們沒有意見。”

李院長咳嗽了一聲,“既然朱先生這麽誠懇,那我也不繞圈子了,我知道你們不差這份工作。”

“不。”朱一龍罕見打斷了李院長的話,“宋暖很愛這份工作。”

李院長並沒有不悅之色,“這個嘛,宋大夫一直很敬業,我是知道的。這件事情,鬧大了對你也沒有好處啊,到時候鬧得沸沸揚揚,會有很多不好的言論,再挖出當年令堂的事情,就更不好了。”

朱一龍微哂,“宋暖是您的同事,您可以袖手旁觀,但我不能,她是我的妻子。不說她這些年的辛勞,那天她手上縫了二十針,發了三天熱,現在右手還不敢活動,幸好她不是外科大夫,不用擔心以後手術問題,關於她的病情,您問過一句嗎?不過,您的心情我也理解,您最近想要調回省醫院競聘院長,肯定是貴人事多。我們不需要您的支持,但也不怕您在背後放槍。我母親的事情,我和宋暖的事情,沒有見不得人,不怕被人知曉。”

朱一龍說到了李院長的痛腳,他本無心顧城醫院的發展,不過是想借著這裏做跳板,積攢資歷,誰知道在節骨眼上出了這種事,鬧得大了,對他後面的仕途晉升是絕對不利的,所以才幾次三番昧著良心來滅火,寧願委屈自己人也要把這件事情壓下來,誰知道偏偏這次碰到了硬茬,他幹笑了一聲,“喝茶,喝茶。”

朱一龍卻不想再和李院長虛與委蛇,他站起身來,“茶就不喝了,宋暖還在家沒人照顧。對了院長,那天事情發生後,我就聯系警方取走了七樓的監控,聽說您那天也在?”他語氣淡然,絕無威脅的意思,甚至還笑了笑。

李院長半禿的頭頂終於冒出了冷汗,這個監控如果被放出去,他就直接可以走人了,他想說句場面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不僅低估了這個年輕人的能力,更錯誤低估了他的怒火。

朱一龍不理會李院長的狼狽,他走到門邊,似乎想到了什麽,又轉過身來。“我希望您,別再打擾我太太休息。”

朱一龍的語氣很冷,李院長竟然不由的向後退了一步。

宋暖自從喝醉後就沒再提過醫院的事情,反而時不時的會問問案件進展情況,有時候也會和朱一龍一起去配合調查。

大概又過了半個月,宋暖一切如常,養花看電視,也看看專業書籍和文獻,偶爾和父母們通電話,但朱一龍總覺得哪裏不對,他忙活完手頭上的事情,特地找了個時間,約著宋暖去附近的竹泉村。

夏季竹泉村游客很多,宋暖怕朱一龍被認出來,玩了一會就回房間去,兩個人坐在窗邊陽臺上,正好能看見樓下的綠竹茵茵和山澗的泉水流動。

宋暖心情舒暢,倚在那裏輕笑,她很久沒有見過吵鬧的人群了。

朱一龍去倒了兩杯咖啡,出門太早,他現在還有點瞌睡。

“我們可以多玩會,不用擔心我被認出來。”朱一龍這兩年以正劇和電影為主,基本已經把路線走穩了,已經逐漸擺脫了流量的稱號。

宋暖喝了口咖啡,嘆氣說:“我習慣了。”

朱一龍有些過意不去,“跟著我,這些年你受苦了。”

宋暖把咖啡放在一邊,拍拍朱一龍的手,“胡說什麽呢,其實不全是為了你。你看我這個樣子,也不想老被別人看。”她手臂上的傷疤很長,夏天又不願穿長袖衫,總被周圍的人來回打量,心裏總是覺得不舒服。

朱一龍在宋暖的傷疤上親了親,“我就覺得很美,還癢不癢?”

宋暖搖頭。

朱一龍又捏捏宋暖肩臂處的肌肉,“是不是變瘦了?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又偷懶。”

宋暖傷後胳膊活動減少,肌肉有些萎縮,她有些犯懶,最近鍛煉確實不多。

朱一龍幫著宋暖做被動運動,輕聲問她:“暖,你是又抑郁了嗎?”

宋暖噗嗤一聲笑出來,“你,你還去研究這個?”

朱一龍戳戳宋暖的傷疤,“不許笑。”

“哎呀,疼。”宋暖撒嬌。

“不許裝。”

“哦。”宋暖委屈。

朱一龍也被宋暖逗笑了,本想推心置腹的和宋暖好好聊聊,卻發現此時不適合走嚴肅路線,只好嘆了口氣。

“我知道肯定瞞不過你,我最近是很不開心。”宋暖說真心話,她從不想隱瞞朱一龍,只不過不知從何說起,“我會有一點點擔心,你看到傷疤,會想到些什麽?”

朱一龍認真想了想,“會覺得很疼,想到那天你鮮血淋漓的坐在地上,那一針一線似乎縫在了我心上,想你這些日子受的疼,想你那天喝醉酒的模樣。暖,我會覺得很心痛。”

宋暖不可置信的看向朱一龍,她覺得自己還是不夠理解朱一龍,“我,我以為你看到它心裏會覺得有些膈應,畢竟它不好看,還有點醜。”

朱一龍看向宋暖的眼睛,特有誠意的說:“我從沒嫌棄過朱硯醜。”

宋暖哈哈笑出聲,“這個比喻真是絕了,此處我替朱硯哭一秒鐘。”

朱一龍打量著宋暖笑得變形的臉,“笑得確實比哭得難看。”

宋暖愛死了朱一龍這股風趣幽默,她慢慢止住笑聲,“回頭我去買祛疤靈藥,美容科就有。”

“哪裏的美容科?”

“我們醫院啊。”宋暖猝不及防的說出這兩個字後,自己也有些始料未及,不由訕訕的笑了。

朱一龍挑挑眉毛,“沒什麽想說的嗎?”

宋暖抱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似乎那是她壓驚的酒,“有啊,我最近一直在想這件事。從我讀大學到現在有十八年了,工作十年,很累很辛苦,但和同事們相處愉快,收入也不錯,所以當年李姐要我轉行做編劇的時候,我也從沒考慮過。大概除了醫生,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朱一龍靜靜傾聽,他比誰都理解宋暖的感受。

宋暖又喝了一口咖啡,她垂下眼,似乎在掙紮什麽。

“現在想明白了?”朱一龍柔聲問。

宋暖搖頭,“沒有。朱老師。如果,我如果辭職,你會支持我嗎?”

聽到宋暖的話,朱一龍內心還是震撼的,或許宋暖心裏的傷比他想象中更要可怕,這些傷害沒有來自兇手,而是源於她身後的盟友。

“怎麽不說話?”宋暖沒有等到朱一龍的回答,有些奇怪。

朱一龍把宋暖抱在懷裏,“親愛的,我大概會給你很多意見,但是最後,我還是會尊重你的想法。”

宋暖點頭,“對哦,還是要靠我自己。”

朱一龍把頭抵在宋暖額上,“想不明白呢,我們就慢慢想,不過我很開心,你願意把這些話都對我說。”

宋暖反手摸摸朱一龍的臉,“你可是我的藥啊。”

“什麽藥?”

“嗯,抗抑郁藥物,五朵金花之一。”

“什麽鬼?!”

“暖,宋暖?”朱一龍在院子裏轉了兩圈也沒有找到宋暖,客廳和臥室也沒有,已經天黑了,他不知道這個時候宋暖能去哪裏。

怎麽會愛上你,我的灰姑娘,手機鈴聲響起,是宋暖的電話,朱一龍趕緊接起來,“暖,你在哪?”

宋暖有些嫌棄的開口,“小點聲,我在健身房呢。”

“健身?你現在能健身?你等我。”

宋暖的確是在健身,她在做一些簡單的鍛煉,不過僅僅十分鐘就放棄了,找了個地方坐下休息,然後就聽見了朱一龍裏裏外外的喊她。

朱一龍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宋暖穿著健身衣服,坐在角落裏,手上還拿著一杯紅酒,他大步流星的走過去,劈手奪過酒杯,“你從哪裏找來的,我不是把酒都扔了嗎?”

宋暖笑笑,“別緊張,我沒喝,坐下歇會。”

朱一龍狐疑的看了眼酒杯,順手放在一邊,他脫了西裝外套,解開領帶,陪著宋暖坐在地上,問她:“為什麽喝酒?”

宋暖眨眨眼,“你說上次嗎?”

朱一龍佯裝生氣,“你倒是提醒我了,上次的帳還沒和你清算。”

宋暖立刻跪起來抱大腿,“親愛的,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我會乖乖聽你的話,原諒我一次,好不好嘛。”她換上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面孔,喃喃的說:“我知道,我本來長得就不好看,現在又掛了彩,還留了疤,肯定是要遭嫌棄的。”

“……”朱一龍兩眼望天,或許是言傳身教的緣故,家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個戲精。

“不過這次我真沒喝,就拿著過過癮。”宋暖不開玩笑了,舉手發誓。

朱一龍笑了,“你在笑話我?”他意有所指,每次他拿著煙過幹癮的時候,宋暖就偷偷笑他。

宋暖攤手,“我不敢,我這是望梅止渴。”

“別亂用成語,我知道你不喜歡酒的味道,行了,快坐起來,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宋暖點頭。

“你想明白了?”朱一龍問,他以為這麽大的事情,宋暖會想很久。

“明白了。”

朱一龍端起酒杯,送到宋暖嘴邊,充作是話筒,“那我能問問結果嗎?”

宋暖的回答很簡潔,“我辭職了,今天下午。”

朱一龍倒抽一口涼氣,他不是沒想過宋暖會辭職,但如此迅速絕情並不是宋暖的風格,“這麽果斷。”

宋暖甩甩頭發,她其實不想給自己留後路,“沒什麽好拖泥帶水的,以後再不會去我們,不對,顧城醫院。對不起,親愛的,最近我狀態不好,讓你擔心了。”

朱一龍往前坐了坐,拉起宋暖的手,“不會,我很高興,能在這樣的日子陪著你。那,有沒有想過以後?”

“當然,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朱一龍安慰宋暖:“嗯,我們小暖是博士,找工作總不會太難。”

宋暖捂嘴笑,“你猜錯了,我不幹了,我的意思是,我不做醫生了,以後也不會做相關工作。”

朱一龍真的被驚到了,其實宋暖很久之前就曾有過辭職的念頭,但總舍不得放下這麽多年的付出和努力,他沒想到宋暖這次如此的灑脫。

宋暖提出質疑,“你似乎很吃驚?是不想養我嗎?”

朱一龍連忙搖頭,“不是,我就是心裏酸酸的,當年我們結婚你都不肯辭職,現在,哎,為了那個王八蛋院長,你竟然要不做醫生了,我是不是應該吃醋。”

宋暖嘆氣,“你的重點總是這麽清奇,不過,你怎麽罵人。”

朱一龍笑:“已經辭職了,你還這麽護著,我真的要生氣了。”

宋暖無語。

朱一龍不再逗宋暖,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宋暖胸口,“會難過嗎,會好嗎?”

宋暖點頭,“現在會難過,以後總會好的,相信我。”

“那好。”朱一龍再次把酒杯遞到宋暖唇邊,“暖不開心,我允許你喝一杯酒,我陪你一杯。”

宋暖拍手說好,她似乎還沒有和朱一龍一起喝過酒,“我去拿酒杯。”

朱一龍拉住宋暖,“別去,這裏就有。”

宋暖在地上找了半天,有些茫然的說:“這裏只有一支。”

“我覺得一支足夠了。”

宋暖哎呀一聲,指著朱一龍,“你不懷好意啊,我們這樣算不算是,間接接吻?”

朱一龍湊過來,他笑得邪魅,“我是不懷好意,想和你直接接吻。”

大概是由於酒不好,半夜十點的時候,朱一龍和宋暖全部酒精過敏,開車去了剛剛發誓以後再也不會去的顧城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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