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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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管床大夫嗎?”門外有人氣沖沖的殺過來。

“我是值班大夫,你是幾床?”宋暖一臉懵,不知道對方氣從何來。

“我想問問17床病人為什麽現在還沒好,我們已經住了半個多月,怎麽還頭暈。”原來是興師問罪的。

宋暖想了想17床的情況,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回答:“她是個良性陣發性位置性眩暈的患者,來的時候暈的很厲害啊,現在癥狀減輕了,但覆位不是萬能的,部分耳石癥患者的恢覆需要一個過程。”

這個家屬不依不饒,絲毫不聽宋暖解釋,一味講自己的道理,“別人早就出院了,她還這麽年輕,怎麽還沒全好,你們為什麽不早做覆位。”

宋暖整個人都不好了,她特別想爆發,但是前車之鑒,吵架只能加劇矛盾,於己絲毫無益,她不是個脾氣好的,忍了又忍,才沒有爆發出來。

“為什麽第二天不覆位治療?”家屬氣焰囂張,咄咄逼人,唾沫星子都噴過來了。

“因為BBPV覆位過程很痛苦,當時沒有陪人,我和病人溝通過,如果做覆位,下午就要叫家屬過來,病人第三天才叫來家屬,所以第三天做的覆位治療。”宋暖攥緊了自己的掌心,她沒有相讓,但口氣還算正常。

家屬冷笑,“不負責任,真不要臉。”轉身推門走了,一路大小罵。

宋暖氣的胸痛,坐下來連喝了幾口水。

“怎麽回事啊?”敏敏跑進來問。

宋暖沒好氣地說,“好像是17床媽媽,女兒生病這麽久,她不來看,現在關心了,不用理她。我去值班歇會,有事叫我。”

敏敏哦了一聲,聽見床頭鈴響,趕緊去拔針了。

宋暖在值班室緩了好一會,聽見咚咚砸門聲,開門的時候差點被推倒。17床家屬劈頭蓋臉的一頓罵撲面而來,“我問過了,她當天下午來的時候有人陪著,為什麽不做覆位。”

宋暖站在門邊抵住門,這是她最後防線,她不能讓,萬一家屬要打人,她有地方躲,她耐著性子說:“病人來的時候是我接診,當時耳鼻喉科已經下班,覆位沒法做。”宋暖說到這裏多少有點委屈,“我是加班收的病人,而且用藥過後癥狀也減輕了,您不能要求別的科室都加班吧。”

“你加班怎麽了,你加班不應該嗎?”家屬不知道又被點了哪根火線,一個勁的嚷嚷。

宋暖真的忍不住了,她也高聲喊回去,“我當然不應該加班,我憑什麽加班。下了班就是我的自由時間,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她心裏想的是,我不該加班收了你這麽個白眼狼。

“誰讓你加班了,你要是不加班,說不定我們早就好了。你要不要臉,沒有醫德,你有醫德嗎?”家屬又往前進了一步。

宋暖特別想喊回去說:“我有醫德。”可是她開始哆嗦,她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她穩了半分鐘,聽著家屬在耳邊喋喋不休的辱罵,“我沒法和你說道理。”她把房門一關,倚在墻邊什麽也不說,就聽著外面的家屬叫罵。

家屬罵了十分鐘,大概累了,又拍了拍門,才憤憤離開。

宋暖聽著外面安靜了,整個人才緩過勁來,她默默走回床邊,自己對自己說,“我有醫德。我有。”

“小暖姐,你沒事吧。”敏敏在外面敲門,大概是聽見了剛才的動靜。

“我沒事,你忙吧。”宋暖盡量穩定住自己的聲音。

“那有事你叫我哈。”敏敏叮囑了一句才離開。

宋暖發了好一會呆,整個人才活過來,她心口堵的厲害,頭腦發脹,瘋了一般把飯盒、杯子、枕頭全摔到地上,兩張椅子也被她踹的底朝天,可她怒氣絲毫不減,渾身發抖,終於忍不住歪倒在地上哭起來,嚎啕大哭。

宋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哭的這麽大聲是什麽時候。

走廊裏很安靜,值班室離病房挺遠,沒有人能聽見她哭,只有她自己聽到那歇斯底裏的聲音,她不想壓抑自己,故意哭的很大聲,不哭出來,她大概會瘋。

哭了十多分鐘,宋暖終於收了聲,她哭累了,就坐在那出神,腦子裏湧出來的都是我要辭職,畢業後我要換工作。她上班六年,受過無數委屈,哪一次氣過抱怨過就算了,從沒有如此灰心沮喪,想要逃離這個地方。到底為什麽,要窩在這裏受氣呢。她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水,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手機開始響,還在班上,宋暖不敢不接電話,是急診大夫打來的,說有病人急性腦梗死要來住院,已經在路上,宋暖哽咽著答應了,她不想再哭,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

手機第二次響起來,宋暖邊擦淚邊接起來,“郭大夫,還有事嗎?”

“你哭了?”對方似乎很吃驚,宋暖心想郭同學再次打電話過來不會是關心自己的心情吧,不對,聲音不對,宋暖拿開手機,看一眼手機號,是北京的陌生號碼,她暗叫不妙,爬起來找抽紙擦眼淚,誰知道腿上沒勁又被椅子絆倒,疼得她眼前發黑,趕緊咬住嘴唇才沒叫出聲,“你好,朱先生。”她盡量隱藏自己的鼻音。

“你哭了。”是肯定的語氣。

“呃,那個,你有事嗎,是不是阿姨不舒服。”北京那麽多專家教授,朱一龍如果因為沈念的病情找她,宋暖是不信的,可是除此以外,她想不出對方為什麽會打電話。難道是?“對不起對不起,朱先生,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那個照片的事我能做點什麽嗎,要不我現在就辭職,先躲起來。”宋暖現在特別想辭職,似乎只有這兩個字才能讓她喘息。

朱一龍頓了頓,聽筒裏的呼吸聲有些急促,聲音卻是穩的,低沈而又磁性,“放心,那些事你不用管。你為什麽哭?”

宋暖心情激蕩,根本聽不出對方的溫柔和關懷,她哼唧兩聲,最終說“沒事啊,你找我有事嗎?”

“你在上夜班嗎,為什麽哭,我能幫你嗎?”

“不能。”宋暖憋住抽噎。

那邊似乎咳嗽了一聲,“你昨天給我打過電話嗎?”

“沒有啊。”宋暖立刻否認,“我昨天手機都欠費了。”

“我昨天工作,今晚才發現有個顧城的手機號撥過來,我以為是你有事找我。”

宋暖有點委屈,“又不是我的手機號,你幹嘛找我。”

朱一龍立刻道歉,“我以為是你們科室電話。”

“有可能,可能是對出院病人進行電話回訪,應該是重癥監護室的。”宋暖今晚剛回訪了上個月病人,猛然想起來這回事。

“我給那個電話回撥去,沒有人接聽。”

“可能這個大夫下班了,稍等。”宋暖取過筆和紙,“朱先生,我是顧城醫院,您母親四月份曾在我科住院,我們現在對您做個電話回訪,請問您在院期間對我們醫療護理還,滿,滿意嗎?”宋暖突然張不開口,眼淚嘩啦湧出來,一張紙巾立刻濕透了,她說不下去了,她自己都覺得惡心和委屈。

“你別哭啊,宋大夫,別哭,我滿意,我們都很滿意。”朱一龍有點著急了。

宋暖又擦了兩張紙巾,忍住哭聲,“對不起,你你可以跟我們提提意見,請問病人現在恢覆好嗎?”

“沒有意見,病人很好。”朱一龍立刻回答,“宋醫生,你還好嗎,是不是有病人欺負你。”

“我很好,沒有事。那打擾您了,祝您身體健康。”宋暖對於回訪用語太熟悉,不知不覺就用上了。“拜拜。”

“等等。先別掛電話。”

“不好意思朱先生,我這邊來急病號了,再見。”宋暖撒了個小謊。

“好,你先忙,回聊。”朱一龍很客氣。

宋暖掛了電話,又哭了五分鐘,才跑出去等病人過來。

晚上十點,酒店裏。

朱一龍洗過澡,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坐起來拿過床頭的瓦爾登湖,緩慢的翻著,書本的某一頁放著一紙書簽,他停下來,捏起書簽,在燈下反覆的看。

書簽很長很寬,墨綠色的底,白色的字,寫著六個字,宋暖主治醫師。

難得病房安靜,宋暖卻一夜沒睡,腫著兩個大眼泡,交班的時候,大家紛紛行註目禮。

齊主任大概聽敏敏說了緣由,笑著安慰她,又問“怎麽回事。”宋暖簡單說了,她心裏涼涼的,到現在還沒捂暖。

“給他治病還治出罪過了,再有問題過來找我。”齊主任其實一直很護著手底的兵,所以宋暖對自己的工作還算滿意,但現在她心灰意冷,也不想發表意見,就嗯了一聲。

下了夜班後,宋暖忍不住在微博上發條感慨,“病人今早和我道歉,說她姑媽太著急,請我不要介意。我說沒事。但我心底冷笑,呵。”

真好,到底能有個地方讓她訴說。

宋暖相信,虛心接受所有,內心強大堅定,是對這所有惡意的最好回擊,能躺下來睡一覺,就沒有走不過的泥濘。

宋暖沒有辭職,除了做醫生,她不知道怎麽養活自己,或許畢業了,可以去大學做老師,但現在不行,她要吃飯,還想追星,就只能忍辱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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