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走開了。我朝檀誼沈看去，想了想道：“抱歉，我沒想到我媽會問了這麽多問題。”

檀誼沈卻道：“為什麽要道歉？”

我看看他，有一肚子的話，不知道為什麽這時會說不出口。我不願見他被為難，但是我媽也沒有怎樣把他難住。就是有種不舍，他這樣妥協，說了一些場面話，譬如我們之間認識到交往的經過。我自己如何都不要緊，我知道他心裏對我是怎樣子，可是反過來，便不願他做了什麽犧牲。

雖然也感到了甜蜜，可是心頭也被揪住了似的。我垂下目光，盯著檀誼沈的一只手，低聲道：“我媽她平常不會這樣問東問西。”

檀誼沈淡淡地道：“這很正常，不論孩子多大，父母對孩子交友情形，關切的程度也不會變，尤其面對孩子交往中的男女朋友，不免要多多了解。”

我擡起眼來，怔怔地看著他。不禁脫口：“你要是帶我去見你祖父母的話，你想他們會問什麽？”

檀誼沈像是一怔，他搖頭道：“我不知道。”

我聽了，一時也就苦惱起來：“那到時候我要怎麽應付？”

檀誼沈口氣鎮靜：“到時再說。”

一個女傭過來請我們到飯廳去。我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去握住檀誼沈的手。他看來一眼，倒沒有掙脫。在飯廳裏面，已布了滿桌的菜，充滿了食物的香氣。我媽已經就座，她看見我與檀誼沈握著手，什麽也沒有說。

我媽笑道：“過來吃飯。”

我跟檀誼沈就過去坐下，我媽對檀誼沈笑道：“我們放松地吃頓飯。”

檀誼沈點點頭。我拾起碗筷，向他道：“這些都是章媽一個人做的菜。”

除去珍珠團子，素燒鵝，蠔油燒豆腐，開陽白菜，還有蔥油雞，核桃蝦，又燉了兩個湯，一道魚湯，另一個老母雞湯。章媽真是把我想吃的幾乎做了，大概我媽阻止過了，不然桌子上絕不只這些。他聽了安靜不語。我媽招呼他用菜，他點點頭，動筷子夾了。我曉得他一頓吃得不多，又不便阻止我媽。這時候我坐在他旁邊，突然感到這張圓桌子的大，明明坐在隔壁，卻覺得跟他的距離遙遠，不能像是平時我們單獨相處真正輕松的氣氛。

通常檀誼沈吃東西不太說話，幸而我媽沒有好像前面那樣，對他問個不停。我媽倒提聖誕過節的事，便知道了他今晚要搭飛機去英國，她隱隱地看了我一眼。我裝不看見，只吃我的飯。

吃完飯，又在起居室裏喝茶，隨便聊天，我媽叫傭人搬來幾本相簿，我一看，都是我小時候的照片。我根本阻止不了我媽翻照片。我媽竟又揀了我小時候的幾件事情出來說，無非我到幼兒園去認識了漂亮的小男孩子，放學了也不回去，要跟人家走。我在旁邊窘得厲害。在檀誼沈面前，不免有點心驚膽跳，怕他誤會了。想了想倒要好笑，都已經非常久遠的事。

我不得不打岔了，告訴我媽檀誼沈下午還要去他姑姑那裏，她才道：“那不能多聊了。”便向檀誼沈笑道：“過完節之後，找一天再來玩。”

檀誼沈點頭，站了起來：“好。”

我媽便也起身，她朝我看來：“子樵，你送送他。”

我連聲說好，拉著檀誼沈立刻往外走。他半天也沒有說話，我忙解釋：“我媽剛剛說的都不是事實！”

檀誼沈卻像是不懂：“什麽？”

我訕訕地道：“唔，我小時候那些事……。”

檀誼沈道：“哦。”

我咳了聲，道：“我那時候就是小孩子而已。”

檀誼沈淡道：“你也知道你那時候只是小孩子。”

我頓了一頓，也不管旁邊有沒有人，就一把抱住他，道：“那你也不要跟長大的我計較！”

檀誼沈沒有說話。我擡頭，趁機吻了他的臉頰。我道：“這個你也不要跟我計較。”

檀誼沈看著我，還是安靜，但是那神氣看上去並不怎樣冷淡。我笑了笑，松開了他：“今天的菜好不好吃？”

檀誼沈點了點頭，才道：“但是做太多了。”

我笑了笑道：“我帶你去見見章媽。”

檀誼沈沒有意見，我帶著他到後面廚房，那裏頭正在收拾，章媽轉頭見到我和檀誼沈來了，連忙趕我們走開，不過她又不斷地看看檀誼沈。她嘴裏道：“這邊亂七八遭的，哎喲，您不要把朋友帶過來。”

我道：“章媽，我讓你看看他。”

章媽瞟過去一眼，馬上掉開：“看了看了！”

檀誼沈忽道：“謝謝您做的飯，很好吃。”

章媽聽了，馬上笑呵呵的：“喜歡吃就好了，要不是太太說不要做太多了，不然還可以弄個醉蟹、排骨……”

我卻聽出來，檀誼沈指的不是今天章媽做的菜。之前我看他沒時間吃飯，叫章媽為他做過飯。從廚房出去後，我說了起來，問道：“你怎麽知道是章媽做的？”

檀誼沈道：“我記得味道。”

我看看他，笑了笑，道：“以後你想吃什麽，你告訴我，我叫章媽給你做。”

檀誼沈看來，沒有說話。走到門口了，我只好幫他從櫥櫃裏拿出大衣給他，眼看他穿好要走了，心情霎時低落起來。其實，也不過分開十幾天，一眨眼就過去，也不是永遠見不到面。但是我和他在一塊之後，從來不曾分隔這麽遠，又那麽久。以前真是不知道，我會因為與戀人短暫分開，就這樣戀戀不舍。

我絆住他，問道：“晚上幾點的飛機？”

檀誼沈道：“十點半，不過需要提早去機場。”

我點點頭，就拉起他的手看時間。我對他笑道：“還有好幾個小時，你可以休息一下。”

檀誼沈道：“嗯。”

我握著他的手指，道：“你在飛機上會不會無聊？”

檀誼沈道：“不會。”

我道：“在飛機上不能打電話，不然你可以打給我，我陪你說說話。”

檀誼沈道：“就算可以打電話，那個時間太晚了，你也應該睡了。”

我輕輕地嘆氣，一只手去摟住他。我道：“你會不會想我？”

檀誼沈看著我：“這不該作為問題。”

我早知道他不會輕易松口，也完全沒辦法。當然下次也還是要問的。我道：“我已經忘了你去幾天。”

檀誼沈便道：“十四天。”

我道：“兩個禮拜，太久了。”就看看他，簡直克制不了一股沖動。便脫口：“這是我們在一塊的第一個聖誕節，我們一塊過節吧！都不要回家，就待在公寓裏，隨便做什麽事也好——”

檀誼沈靜靜地看來，我一時就頓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我無奈地道：“好吧，我知道不可能。”他不可能不回他在倫敦的家，我也絕不能不回家過節。

檀誼沈擡起手看表，他道：“我要走了。”

我點點頭，松開了他。

還未說話，又聽見他道：“你不要出來了，外頭冷。”

我頓了頓，道：“我幫你開門。”就去拉開門，一陣風正好吹來，涼得厲害。我忍住哆嗦，朝他看去：“上飛機之前，給我打電話好不好？”

檀誼沈看著我：“好。”

我不禁微笑，道：“你慢慢開車。”

檀誼沈點頭，我又要說話，他打斷：“我走了，你進去吧。”

我連連點頭，可是也不動。檀誼沈不再說什麽，又看我一眼，就掉過頭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漸漸不見，也還是站在門口，直到隱隱地聽見車子發動。周圍再度安靜下來，霎時心情十分消沈，我肩膀一聳，進屋關門。

我叫住一個女傭，問知我媽在客廳裏，便去找她。

我媽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仿佛正在欣賞擱在臺幾上插在花瓶裏的黃玫瑰。我看了看，道：“不知道他為什麽選了這個花。”

我媽聽見，看來。她一笑：“不然選什麽？要是你的話，就會送一束紅玫瑰，還要九十九朵。”

我微笑起來，在沙發上一坐：“他要是願意收下的話，我非常願意送。”看我媽疑惑，便道：“他不喜歡玫瑰。”

我媽道：“哦。”

我又道：“不過他很喜歡植物。”

我媽聽了，笑道：“可惜了，假如你外公還在，不然可以跟他合得來。”

我想了想，道：“我倒不覺得。”外公雖然辦學校的人，但不算是一個十分循規蹈矩的。

我媽笑道：“你忘記了，你外公是自然課的老師，要是他還在，他們兩人會有說不完的話。”

我笑了笑。我媽看著我，忽道：“你也沒有說清楚，看見是他，嚇了我一跳。”

我看著她，不太明白。

我媽說了下去：“我還以為你今天要帶來的人是許覓。”

我呆了一呆，脫口道：“怎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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