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時祺意識到，這才是自己此行的關鍵。

每個人的夢境都截然不同，盡管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任他如何預想，都想不到在狄言的夢裏，竟然找不到夢境的主人。

你在哪裏？

祝時祺在心中不斷地詢問，卻沒有任何回應。

而與此同時，夢境中的情景也來到了那一天。

“狄言，這幾天我仔細想了想……我們，還是離婚吧。”

祝時祺看著自己這樣說。

狄言很氣憤，很傷心，又很迷惑，他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之前還好好的，新婚的伴侶就突然要跟自己離婚呢？無論怎麽想，他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

於是祝時祺跟隨著狄言的視角逃也似地離開餐廳，躲進兩人的臥室。

這裏還殘存著他們信息素的氣息，就在不久之前，兩人還在那張床上纏綿過。

狄言長久地凝望著那張床，拿起床頭的相框，挫敗地躬下了腰，雙手甚至在微微顫抖。

他不想跟祝時祺離婚，但卻又比任何人都更想讓祝時祺心想事成。

既然這樣，是時候放手了。

這一瞬間的哀傷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氣，相框從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祝時祺感同身受著他的悲傷，焦急地很想開口安慰。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只是……

下一個畫面，讓他頓時失聲。

一滴水珠落在碎裂的相框上，滲入玻璃，在照片上留下一個近乎於無的淡淡印跡。

狄言哭了。

這一瞬間，祝時祺心如刀絞。

不僅僅因為心疼，更因為他發現，讓狄言如此痛苦的，竟然是自己。

那一天，狄言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離家而去，在得知自己遇難時又是怎樣焦急，後來又抱著怎樣破釜沈舟的決心，進入夢境拯救自己。

“狄言，別這樣……”祝時祺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可以發出聲音，他實在心痛得厲害，不敢去想狄言在這之後經歷的一切。

——就在他出聲的剎那，夢境戛然而止。

“……祝時祺？”

一個聲音猶豫地在耳邊響起，祝時祺猛然擡起頭：“狄言！”

“幻覺？這次還挺新穎的。”狄言的聲音自言自語。

“我不是幻覺。狄言，你現在正在做夢，快些醒來吧，我帶你出去。”祝時祺一邊快速解釋，一邊努力地調轉視角，試圖找到狄言身處何處。但很可惜，他一無所獲。

“我知道我在做夢。”狄言一點也不覺得意外，“這裏是我的夢境，你是我夢裏的人。唉，我自欺欺人的水平真是越來越高了。”

“我真的是祝時祺！”祝時祺急得百口莫辯，他本來就不擅長口舌之爭，此時更是提不出什麽有力的證據，只能幹巴巴地重覆，“狄言，相信我。”

狄言的聲音明顯不怎麽相信：“那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我。我會根據你的答案判斷你是不是真的。”

祝時祺一心證明自己，連忙道：“問我什麽都可以！”

“好，那我問你第一個問題。”狄言的聲音道，“你——咳咳，你真的喜歡我麽？”

“當然！”祝時祺覺得僅僅這樣回答不行，還需要具體一些，就絞盡腦汁地描述，“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對你有好感了。你實在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這話聽著怎麽有點奇怪……算了，那你跟我結婚，不是因為喜歡我的信息素吧？”

不知道是不是狄言提到“信息素”，多多少少帶給祝時祺一些心理暗示，他感覺臥室裏的檸檬氣息更加濃了點——不過，他隨即看到床頭的置物架上擺著一個檸檬，明白了檸檬味的來源。

“不是的。”祝時祺心道檸檬味的信息素雖然少見，但也不算多麽珍奇，自己怎麽可能會因為檸檬味就跟一個人結婚呢？那直接買一個檸檬就好了。

“我喜歡的，是你。”祝時祺認真地說。

狄言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有幾分雀躍：“真的？”

“嗯。”

“你再說一遍。就說，‘比起信息素，我更喜歡你’。”

祝時祺覺得這樣有點傻，卻還是按捺住羞恥，乖乖重覆了一遍。

“唔，這樣，勉強算你回答上來了。”狄言得意洋洋地說，“下一個問題，你喜歡哪個姿勢？”

“啊？”這個問題過於跳躍，祝時祺茫然片刻，才說，“我用終端的時候，喜歡把胳膊放在舒服的地方。”

“誰問你這個了？！我問的是床上，床上！”狄言急吼吼道。

祝時祺只跟狄言做過，那點經驗少得可憐，哪裏能比較出自己喜歡的姿勢。但既然狄言問了，他努力思索一番，慢慢地說：“我想看到你的臉。”

“正常回答就可以了，不許撒嬌！”狄言的語氣很嚴厲，但不知為何透著一股子色厲內荏。

祝時祺想了又想，最後有些失落：“我不知道……對不起，這個問題我現在無法回答。以後，你可以跟我一起來尋找答案嗎？”

這一次，狄言沈默了更久的時間。

“……犯規。”他輕輕笑了起來。

“我會努力的。”祝時祺說，“雖然我不太會說話，但我會學的。你以後想問我什麽，想知道什麽，我都會努力告訴你，就像腦波儀一樣清清楚楚。”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狄言選擇開發腦波儀的初衷，正是為了弄明白他的心思。

可這並不妨礙他下定決心。

這一對笨嘴拙舌的情侶，在相戀的路上跌跌撞撞，一條坦途卻走得無比坎坷，甚至差點錯過。

技術的力量讓他們互訴心意。但歸根結底，讓他們盡管誤會重重，卻依然走到一起的，是超脫了終端、腦波儀、意識共享等一切的那樣東西。

“所以才說你犯規啊。”狄言嘟囔，“說出這麽可愛的話……我想多賴一會兒床，都舍不得了。”

祝時祺笑了。歡愉的情緒在夢境中肆意伸展，狄言的夢為他打開醒來的大門。

“我還有許多許多話，想要對你說。”祝時祺低聲道，“跟我一起醒來，好麽？”

——這個夢境本該就這樣結束，停在美好而昂揚的氣氛中。按照祝時祺的想法，他將與狄言攜手與共，一起邁過代表著回到現實的那扇大門。

然而，只要碰到跟狄言有關的事，祝時祺的計劃沒有一次能夠按部就班地進行。

“好——不太好。”出乎意料，狄言卻沒有同意，“你先走吧，就是那扇門，可以進入淺層夢境。我還有點其他的事情需要處理。”

夢境中，還有什麽需要處理的事呢？

“對了，你究竟在哪裏？”祝時祺環顧臥室，憑直覺，他認為狄言應該在附近，“直接跟我一起離——你、呃，我想問一下，夢境主人的化身，是不是……不一定是個人？”

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他發現，臥室裏的一樣東西，似乎有些異樣。

一般來說，這樣東西，是不會擁有兩團小小的紅暈的吧？

祝時祺的視線裏，是一個圓滾滾的，金燦燦的，

非常出人意料的——等等，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是特別出人意料。祝時祺心想。

在最開始的教室中，前排的同學杯子裏泡著它；狄言與江錦年交談時，桌上的果盤裏放著它；就連此刻，置物架上也突兀地出現了它。

“它”貫穿了所有夢境。而直到此刻，祝時祺才恍然大悟。

狄言意識的化身，並不是人類。

而是一個檸檬。

“不許笑。”狄言的聲音惱羞成怒。

而祝時祺已經看到，那個圓圓的檸檬，殺氣騰騰地滾了一下。

屋裏的空氣更酸了。

作為一個檸檬，移動距離非常有限。祝時祺樂觀地估計了一下，按照這樣的滾動速度，一個多小時之後，估計能順利滾到門裏。

“……真的不用我帶你出去？”祝時祺問。

“不用！”狄言聲嘶力竭，“你先走！不許告訴別人！”

——雖然跟祝時祺想得有點不一樣，最終，兩人還是攜“手”與共。

現實並不美好，未來不是夢境，無法重來，沒辦法規避一切遺憾，沒辦法找到最完美的方案。

但這又有什麽不好呢？

祝時祺帶著他的檸檬先生，一起邁向嶄新的真實人生。

他們仍在一起，並未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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