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撲通。

祝時祺聽到了一個聲音。

這聲音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像是某一首最美妙歌曲的前奏，那不斷加快的鼓點，仿佛在預兆著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然而當祝時祺睜開眼睛，卻只看到一間再普通不過的教室，裏面坐滿學生，這種日常的場景沒有任何新鮮與奇異可言。

他的視角非常奇怪，自身也不具備實體，仿佛漂浮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將前方的所有情景盡收眼底。

看著看著，祝時祺發現這節課堂上的內容有些熟悉。

如今，許多工作已經被機器人取代，但教育卻一直延續了最為傳統的方式，由人類教師進行授課。此時正在講臺上操縱終端投射出全息影像的女士，正是教導過祝時祺的教授之一。她在信息學上頗有建樹，可稱得上當代少有的幾位傑出的天才人物。祝時祺的目光不由被她吸引，同時在心中暗想，據說深層夢境能夠映射出人內心深處最為深刻的記憶，會將這堂課作為大學時代的深刻印象之一，狄言果然很有眼光。

只是，此時的視角卻並沒有固定在教授身上，一會兒上移，一會兒下掃，像是在尋找著什麽。就在無意間掃過前排角落的座位時，視角突然固定住了。

仿佛被狠狠一拳迎面擊中，頓時眼前星光燦爛，那“撲通撲通”的聲音停了一瞬。

就在這個瞬間，一切都改變了。

平凡的日常變得新鮮而活潑，整個世界瞬時流光溢彩，連終端映射出的微微藍光，都那樣熠熠生輝。

耳邊那不知名的聲音逐漸加快，澎湃的節奏令人頭腦微微暈眩，卻奇異地將一切細節盡收眼底——第二排，右數第一個座位，陽光照耀在那人臉上細細的絨毛，因思索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纖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都那樣纖毫畢現，從此刻骨銘心。

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發生了。

祝時祺看著坐在那個位置上的熟悉身影，突然福至心靈，只覺掌心出汗，心如擂鼓，與那雀躍的旋律漸漸重合。

他終於明白了眼前的夢境究竟意味著什麽。

七年前，看到自己的第一眼，狄言怦然心動。

“嘩——”

前座有個人打翻了放在桌上的檸檬水。芬芳的檸檬氣味彌散開來，酸酸甜甜，沁人心脾。

祝時祺看到，坐在前排的七年前的自己突然歪了歪腦袋，猶豫地向後掃了一眼。於是他此時附身的視角立時壓低，像是躲到了桌子底下，“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再次加快。

片刻後，他嗅到了空氣中一絲淡不可聞的檀木香。

祝時祺回憶起兩人的初遇，那些被忽視的細節歷歷在目，不由恍然大悟。

難怪狄言當時會從最後排的椅子上爬出來。難怪那時的他會突然發情。

原來，早在七年前，他尚未見到狄言的時候，就在冥冥中被他的信息素吸引，試探性地進行了回應。

空氣中的檸檬氣味更濃重了。祝時祺試圖移動視角。夢境是人意識的映射，狄言或許正躲在某個角落。祝時祺需要找到他，幫助他，引導他，就像他對他做的一樣。

可祝時祺卻沒有發現狄言的身影，心中微微焦急。

就像不同人的內心千差萬別，每個人的夢境都截然不同。祝時祺當時身處困境之中，便下意識循環對自己來說最為痛苦的一天，於絕望中尋找希望。

但狄言的夢境卻並非如此。祝時祺尚未尋找到狄言在夢境中的化身，就只覺眼前一黑，場景變幻。

這是在某個學生交流中心，祝時祺不太喜歡來這種地方，所以對周圍的環境比較陌生。但對眼前這個坐在懸浮沙發裏的家夥，卻並不陌生。

“我是祝時祺的弟弟。”祝商祺翹起了腿，舒服地仰躺在沙發裏。七年前的他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簡簡單單穿著一件T恤，卻是魅力逼人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祝時祺依舊附身在某個存在之上，這次的感覺更加清晰。他一度以為自己依附在狄言身上，可用眼角的餘光，卻看不到手腳等肢體，好像是以一個近乎球體的姿態，漂浮在半空。

此時，狄言最深刻的記憶裏竟然出現了祝商祺的身影，祝時祺心緒頗為覆雜，可緊接著，他就沒有餘裕胡思亂想了。

“我聽說過你，也知道你想做什麽。但我要告訴你，我哥這家夥，非常非常難搞。”祝商祺抱著胳膊，“小心眼，脾氣差，身體也不好，明明聰明得不行，卻是個笨蛋。記性好得嚇人，就是記不住別人的好。記仇倒是厲害，稍微得罪他一下，他能記你一輩子。”

“我說這些，可不是在嚇唬你，只是想讓你考慮清楚。你要是真想跟他當朋友，我自然歡迎，但那個家夥完全是地獄級別的難度，而且，不存在放棄這個選項。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跟他相處了一段時間，突然不想當他朋友了——”說到這裏，祝商祺的表情嚴肅異常，“我會弄死你。”

片刻之後，祝商祺露出一個極為難看的表情：“你說真的？沒開玩笑？”他低頭想了會兒，咬牙切齒地說：“等你能追上他再說。那個時候，就算你不當他的‘朋友’，我也不會弄死你。”緊接著，他變了一張臉，笑瞇瞇道：“不過嘛，我現在正準備創業，以後分給我哥股權。這段時間手頭緊，你既然打算做我的‘兄夫’，一定不會忍心看著小弟我餓肚子吧？”

這個笑容是如此純真，但又如此邪惡。不知因為什麽緣故，進入夢境後，祝時祺便能隱約感受到狄言的心情，在這一瞬間，看著祝商祺的笑容，他所體會到的，大概就是心痛與懊惱交織的感覺……

難怪狄言每次提到祝商祺時，表情都會那麽不自然，原來自己夢境中所知曉的真相竟然是真的。狄言被祝商祺坑了這麽多頓飯，也難怪他會把這一幕深深記在心裏。

祝時祺再次領悟到，自己之前暗暗嫉妒祝商祺，是一件多麽無聊又多麽可笑的事情。

不過祝商祺這小子，確實有點欠教訓啊。祝時祺心中嘀咕著，又覺眼前一花，場景再次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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