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言在撒謊。

祝時祺茫然地想著，張開嘴，正想繼續問，卻猛然打了個冷顫。

不，不需要問了。

他已經知道夢境中的人死去會發生什麽，因為他已經經歷過——

柯然在第二次循環中死去，又在下一個循環中覆活。

就像狄言一樣。

“你、你……”

話音未落，已經淹沒在巨大的轟鳴聲中。周邊那些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如狂風過境的蒲草般紛紛倒伏，在扭曲中化為無數立體的像素方塊，雨點一般密集地落下。在這詭異而恐怖的末日圖景中，祝時祺發現了一個更加驚悚的事實。

當像素方塊接觸到其他事物，猶如傳染一樣，所有的物質無一例外，全都漸漸崩壞散落成像素方塊。由祝時祺控制的兩個安保機器人也被影響，不再回應他的任何指令，一動不動地呆立著，在像素雨的沖刷下變得模糊。

好在兩人一直躲在安保機器人的防爆盾下，此時尚且全須全尾。但安全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一些細小的方塊正從盾牌上崩解，順著盾牌的邊緣滑落地面，過不了多久，兩人便會徹底暴露在這場像素方塊雨下。

然而，眼前的鐵絲網尚未完全拆除，只是打開了一個不大的洞口，僅能容人側身通過。

“抱緊我。”狄言說。

“什——”

狄言用自己的衣服將祝時祺裹住，單手扛起盾牌，另一只手箍住祝時祺的腰。

“抱緊！”狄言大吼。感受到祝時祺的動作後，他稍稍向後退了兩步，將防爆盾微微傾斜。盾牌很重，祝時祺也不輕，重負之下，狄言全身肌肉猛然發力，如一頭矯健的雄獅，向著鐵絲網的洞口轟然沖去。

“刺啦——”

金屬摩擦，發出尖利刺耳的噪音。

頂級alpha的爆發力相當恐怖，狄言竟然以一己之力，撞開鐵絲網上的洞口，成功帶著祝時祺沖了進去！

參寥無限科技大樓近在眼前，整個逐漸崩壞的世界中，唯有這座大樓矗立依舊，仿佛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狄言腳步未停，他緊緊抱著祝時祺，扛著盾牌繼續前進。

可惜，“像素化”的速度比他稍快一籌。防爆盾越來越薄，最多不過十秒，便會全部化為像素方塊。可前方的路，仍有五十米。

“把我放下來吧。”祝時祺說。

狄言只是咬著牙加快腳步。

五秒。

還有三十米。

“狄言，謝謝你。”祝時祺說。

“別廢話！”狄言粗暴地打斷了他，卻依舊緊緊抱著，絲毫沒有把他放下來的意思。他手中的盾牌已經薄得像是一層紙，只能撐兩秒了。

狄言終於放下了祝時祺。

一秒。

僅剩十米。

狄言單手舉盾，另一只手則脫下了身上的外套。

幾乎就在下一瞬，盾牌消失，狄言的外套卻已經準確地落在了祝時祺的頭上。祝時祺的視線被遮擋，可狄言握著他的手，拉著他繼續狂跑。

那件衣服又為他們爭取到了寶貴的兩秒鐘。

足夠了！

祝時祺終於安全地邁進參寥無限科技大樓，狄言立馬將他的頭上的外套扯下丟在地上，外套隨即變成了一地像素方塊。

“好險。”狄言舒了口氣，用目光來回檢查祝時祺，“你沒事吧？”

祝時祺搖搖頭，想去拉狄言的手，狄言卻躲了一下，指著地上的像素方塊說：“你看，進到這裏之後，它們就不會再‘ 傳染’了。”

確實如此，像素方塊們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像是灑了一地五顏六色的糖果，倒是十分漂亮。很快，它們的顏色淡去，漸漸在空氣中消失了。

“可是原本已經產生的變化卻沒有停止。”祝時祺若有所思。那件外套之前還能勉強看出個形狀，但進來之後沒一會兒，就徹底變成了小方塊……

正在思索著，狄言突然開口道：“對不起，我剛才確實說了謊。夢境裏的人因夢境主人的潛意識而存在，哪怕死去，也不會消失——但卻會被忘記。夢醒之後，人們往往會快速遺忘夢境中的一切，只記得一兩個隱約的片段。”

他笑了一下：“祝時祺，你要記住。”

這個笑容有些古怪。祝時祺見過狄言各種各樣的笑容，開朗的，無奈的，嘲諷的……卻沒見過這樣的。

一種莫名的預感擊中了他，他顫抖地撲向狄言。這次狄言沒有躲，祝時祺也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身體，此時也正在不斷滑落細小的像素方塊。

——一件外套，怎麽可能護得住祝時祺的全身？方才，是狄言用自己作為盾牌，替他擋住了一切危險。

“我想起來得太晚了，不該是這樣的。”狄言在祝時祺耳邊輕輕地說，“不要管其他，你只要記住……”

祝時祺抓緊狄言的雙手，用上了自己所有的力氣想要挽留。可能是他抖得太厲害，連狄言的雙手也在顫抖，他漸漸握不住了。

“記住什麽？”

“記住……我，喜歡……”

聲音消失了。

祝時祺茫然地垂下頭，看著地上漸歸虛無的小方塊。他想抓起一把，可還沒有碰到，它們就全都消失了。

上一次，狄言說要請祝時祺吃烤魚，卻沒有吃上。

這一次，狄言甚至連話都沒有說完。

這個家夥，總是說話不算話。祝時祺想著，搖搖晃晃站起身。

狄言並沒有真的死去，可他的心，為什麽會這麽疼呢？

祝時祺嘗試用理智說服自己，卻依然無法抑制心頭強烈的酸楚與悲傷。

“你來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響起，祝時祺擡頭望去，看到一張與自己一般無二的面孔。

祝商祺？

不，祝商祺不會有這樣冷靜沈著而又成熟克制的表情，眼前的這個人，是自己此行的目的，那個化為自己樣貌的“npc”。

“外面的變化，都是你搞出來的？你想阻止我們？”祝時祺十分冷靜，直視對方，提出自己的要求，“把狄言還給我，我們再談其他的事情。”

對方卻搖了搖頭。

“你不肯？”祝時祺皺起眉，語氣愈發淩厲，“你究竟是什麽？你的目的是什麽？我說過了，把狄言還給我！”

“我做不到。”對方的神情苦澀而又悲傷，“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真的不知道究竟是誰在阻止你接近這裏，阻止你知道真相，阻止你醒來？”

祝時祺後退了一步，腦袋再次痛了起來。他捂住頭，本能地抗拒真相到來。

“想起來吧。”“npc”、不，對面的“祝時祺”上前一步，語氣平靜，“我就是你。”

塵封的記憶破土而出，一切回到最初那個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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