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參加過這種活動，姚縱一時之間還真想不起來，該用什麽方法接近他。那只試圖端酒的白皙手掌在空中盤桓了一陣，最後卻只能若無其事的放下。

沿著大廳中央狹長的玉質展臺，姚縱一點點向那道白色身影靠近著，五米……三米……一米，那人的視線投射過來，姚縱腳步微頓，心裏一緊，眼看著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少爺順手抓起展臺上的一幅卷軸，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那人面前，努力保持著表情不崩：“先生，一起嗎？”一邊說著，他還晃了晃手中的卷軸。

那語氣神態，就仿佛他正舉著一杯酒，對一個妹子說：“美女，來一杯？”

幾個損友在遠處看著，都快笑瘋了，反觀當事人，卻要比他們淡定得多。那白西裝美人兒只是好脾氣地點頭，算是默許。

“先生貴姓？”姚縱沒聽到美人兒的聲音，顯然有點不甘，其實他更想說……敢問先生芳名。

“孟，孟容泱。”好嘛，連個‘免貴’都懶得賞給他。姚縱感覺自己幼小的心靈受到了重創。

不過，美人兒的聲音還真好聽，冷冷清清的，不像他的外表那麽溫和。名字也好聽，長得也好看……被愛情擊中的姚少爺徹底淪陷了。

“我叫姚縱。”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想知道，他十分自覺的報了姓名，眼睛彎彎地看著孟容泱。

孟容泱一怔，覺得這人笑起來多少有幾分可愛，便也溫和的笑笑，微側了頭：“看畫吧。”

“好。”姚縱這個不懂畫的，心裏竟也一點不虛，卷軸從他的手中滾落，鋪陳，在狹長的展臺上一點點延伸。

淺淡的墨香氤入鼻端，幾乎是一瞬間，孟容泱的註意力就全在畫上了。

姚縱偷眼看他，見那人的眼睛裏沒有了對人的平淡疏離，卻也沒有多出過分的迷醉，他似乎只是單純的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因這距離太近，孟容泱很快察覺他的視線，微笑著轉過頭來，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小家夥：“怎麽了？”

“沒事。先生不給我講講？在國畫方面，我可是門外漢啊。”姚縱一點沒有偷看被撞破的尷尬，反而借著這個機會，對著人家一通猛瞧。

姚縱覺得，這人生來便已經像是一幅畫了，眉如遠山，眸若秋水，鼻如削峰，唇若點絳，一眼望去，恰似那天上仙君謫落凡塵，只一眼，便能將他的心與魂盡數勾去。

如此近距離的對視，彼此的神情都能看清，孟容泱不知道，這人好好的怎麽就突然楞住了，怎麽叫都不肯回魂兒。

“姚先生。”孟容泱又叫了他一聲，甚至還伸出白皙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姚縱好不容易從理智的邊緣找回自己，卻又被眼前的白色晃花了眼，那是一只修長纖細，而又骨節分明的手，和他的人一樣漂亮。

強忍著將它握住的沖動，姚縱掩飾性地笑笑：“抱歉，我剛才走神了。”這一笑有點浮誇，把他臉上的酒窩映得分外明顯。

孟容泱看到了，心裏莫名有點愉快，姚縱這個人，怎麽說呢，小小一只，精致地就像個瓷娃娃，讓他不敢想，不敢碰，生怕一不小心就給打碎了。

“看畫吧。”孟容泱又一次這樣說，讓姚縱多少有點沮喪，他想，這人跟他是不是無話可聊，怎麽翻來覆去總是這一句。

戀戀不舍的對著那側顏看了一眼又一眼，姚縱終於不甘地將視線轉到了畫上，他的運氣還不錯，隨手抽出來的一副，就是十大名畫之一的《韓熙載夜宴圖》。

為什麽說運氣不錯呢？因為既然號稱十大名畫之一，那這畫肯定是技藝精湛，內涵豐富，再進一步講就是……有的聊。

“《韓熙載夜宴圖》是五代十國時期南唐畫家顧閎中先生的作品，描繪了官員韓熙載家的一次夜宴場景……”孟容泱只開了一個頭，就發現那人註意力不在線了，他好脾氣地停下來，無奈的看著姚縱。

直到姚縱驚覺自己被盯了，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順口胡謅：“五代十國……都那麽久的畫了，現在還保存著，真不容易……”

孟容泱哭笑不得，表面上還得維持著淡定，露出一個優雅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先生，此圖的原本早已遺失了，現存的是宋代的摹本，儲存在北京故宮博物館中。”

“哦哦，儲存在博物館中，等等，那這個又是什麽？”

“是當代的摹本。”

“……”什麽這個摹本那個摹本的，煩死了！姚縱心裏早已抓狂，卻還要在美人兒面前端著，做一個乖乖聽課的好學生。

孟容泱擡眼看去，就見那人眼睛裏的不耐濃得快要溢出來了，像是那些附庸風雅的商人，對著他，對著國畫，明明一點興趣都沒有，卻偏要強裝喜歡。

為什麽呢？孟容泱都懂，可是，他不想懂。

“姚先生，不如我們聊點別的？”他臉上的表情一點沒變，笑意卻從眼底消失了。

姚縱看得心裏一慌，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袖子，答非所問：“你不開心？我……對不起。”他想問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可沒等問出口，他就已經明白了。

孟容泱生氣了，因為他對國畫的褻瀆。他忘了，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國畫大師，而不是一個像他一樣的，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

姚縱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和孟容泱之間的距離，那是靈魂的距離。這般想著，他抓在他袖子上的手也不由放松了。

孟容泱也楞住了，他看著小家夥的表情一點點變得失落，像是突然遭受了什麽打擊似的。

這是怎麽了？

孟容泱不得不把剛才沒入耳的話撿起來，讓它們都走了一回心——

“你不開心？我……對不起。”

是前半句，還是後半句？好像都沒什麽毛病啊。

再往前倒一倒。孟容泱的眼前恍惚間閃過了什麽。他忽然意識到，剛才，那人眼底的情緒……與其說是不耐……難道……是委屈？

好像還真是這樣！可是，為什麽委屈呢？我也沒做什麽啊。孟容泱好久沒有這麽苦惱了。

“你，姚先生，你別難過了，我原諒你了。”看著眼前這人耷拉著腦袋實在可愛，孟容泱伸出指尖，猶豫著想要去碰一碰，可最終還是放下了。

兩人並不熟，他不想做出任何逾越的舉動，雖然他不知道那人為什麽給他道歉，可是面對‘對不起’，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好的回答。

對不起，難道不該回一個‘沒關系’嗎？孟容泱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智商和情商正悄悄地被某人拉低。

“還看畫嗎？”姚縱可憐巴巴地盯著他看，自以為認錯態度良好。

“……”孟容泱沈默了一秒，無奈道：“不看了。”

“不看了，那你別走行嗎？”姚縱手心冰涼，緊張地握著拳，漂亮的眸子裏滿是期盼，甚至還有一點小小地乞求。

當然，孟容泱是不吃這一套的，哪怕這人真的很萌很可愛，這麽一小只真的很容易讓他心軟。可是，他知道，姚縱是裝的。

孟容泱可不會忘記，這人剛過來的時候，那一副風流紈絝，花花公子的樣子。

“我還有……”他打算拒絕，然而，‘事’還沒有說出來，就聽一陣音樂聲響起，是最近很流行的一款游戲《天選之子》的主題曲。

姚縱的手機鈴聲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下意識變得嚴肅，然後對著孟容泱比了個“噓”的手勢。

孟容泱果然沒再說話，一雙如畫的眸子裏帶了幾分好奇，他就是想知道，究竟是誰能把這家夥管的如此服帖。

兩人離得太近，手機聽筒裏的聲音清晰傳來，是一個溫柔的中年女人。

“兒子，媽媽交給你的任務完成了沒有？”

姚縱嘴角一抽：“什麽任務？”他怎麽不記得還有任務？！

“就是結交畫師朋友啊，接受中華文化的熏陶～”手機聽筒裏的聲音突然頓了一下，繼而變得有點危險：“別跟我說你忘了啊？”

姚縱急忙賠笑：“怎麽會忘呢，媽媽，我一會兒就給你帶一個回去，讓他見見您。”其實，早就忘得一幹二凈了。或者說，他根本就不知道這是個任務！

“這樣就最好了，兒子再見，媽媽愛你。”這下不等姚縱回答，電話就掛斷了。

姚縱放下手機，欲哭無淚地和孟容泱大眼瞪小眼，也顧不上裝可憐裝可愛了。

孟容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道該不該在這種時候給他雙重打擊。

“我上哪去找國畫大師啊……”那些老頭子根本就懶得理他好嘛。姚縱自暴自棄地甩了甩頭，然而下一刻他就楞住了。

他突然覺得這個任務不是那麽的難以完成了，同時無比感謝他親愛的母上大人，簡直就是神助攻啊！

他看著孟容泱，表情亮亮的，眼睛彎彎的，還有兩個小酒窩。他用一種極為輕佻的語氣對著這人說：“兄弟，幫個忙？”

這大概是他的本性了，可是還是有點可愛是怎麽回事？孟容泱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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