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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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青年最後還是放開了謝瑉行的手。

眼下唐忱柔那副樣子,謝兄又失了內力,他不能瘋。他從未如此痛恨理智和清醒,卻不得不清醒,他囑咐道,“謝兄,小心行事。”

謝瑉行頷首,什麽也沒說,便一步一步朝著唐忱柔的方向走去。

唐忱柔面無表情,也向著自己走來。

他和她打了個照面。

他和她只有數步之遙。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際,唐忱柔忽然睜開了眼睛,可是這一次,她的眼睛,不再空洞無物了,她目光迥然,眼裏似有鐵馬冰河。

亮得可怕。

謝瑉行離唐忱柔最近,最先發現了她的不對勁,他忍不住想要發聲,唐忱柔卻橫了他一眼,似怒非嗔,是他熟悉的師姐。

謝瑉行又看向唐忱柔時,她又恢覆了目光無神的模樣,腳步越來越沈,竟然在謝瑉行前面挺了下來。此時的謝瑉行,心中已經由最初的驚訝換成了篤定,他不知道他師姐要幹什麽?只好沈默又驚訝的看著她。

奇怪,她竟然自己停下來了?姚千機狐疑的看向對面而立的兩人,不耐煩道,“怎麽還不走,快走!”

難道她脫離勾魂的控制了?元卿頗為玩味的看了一眼,卻沒有多說什麽。

姚千機的整顆心卻已經被狐疑和不安塞滿了,她決定親自去查看。她站在唐忱柔面前,像只紅色的小蝴蝶一樣圍著唐忱柔轉來轉去,一邊轉,一邊試探性的伸出觸角,碰碰她的衣襟。

可是唐忱柔忽的像入了定一般,也不聽她的話,也不動了。

因為忌憚於唐忱柔會不會已經醒了,生性敏感又多疑的她自然不敢靠得太近,只若有所思的凝視著她,忽的,她凝聚內力,一掌劈了過去。

唐忱柔卻沒有躲,用血肉之軀生生的接下了這一掌,額頭沁出了鬥大的汗珠……這樣的疼痛,即使僅僅看到了,也會覺得胸口錐心刺骨的疼痛。

可是唐忱柔卻面無表情,眉頭也不曾動一下。

可是遠沒有結束。

接下來是第二掌,第三掌,第四掌……

唐忱柔忍受著五臟俱裂的非人痛苦,像一只目光無神,任打任挨的破布娃娃——這個人,還是人嗎?

姚千機停下來,她開始思索自己的判斷是不是錯了,唐忱柔會不會根本沒有醒,是她多疑了,她反覆揣度,提防著唐忱柔,卻沒有想過,除了唐忱柔,其實還有一個人也可以輕易的近她的身。

她感覺到天靈蓋一陣痛徹心扉的疼痛,她驚訝的轉過頭去,看到了她一直忽略的人。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敗在一個手無寸鐵毫無內力的青年手裏。

至少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把謝瑉行放在眼裏。

她早就知道謝瑉行沒有內力了。

第一次在破廟的時候,謝瑉行像個小女孩一樣抱著她的時候,她就知道了,知寒客沒有了內力,只能算是個眉目俊朗的小相公。

可以調戲,可以無視。

況且,即使謝瑉行還有內力,也不可能是她的對手。

所以她費心的提防著很有可能已經醒來了的唐忱柔,而忽略了身後的盲點。

謝瑉行喘著粗氣,跌坐在地上,剛才那一刺,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不過可喜的事,他成功了。

剛才他和師姐擦肩而過的時候,唐忱柔在他的袖口處塞了一支銀簪,謝瑉行被這冰涼的硬物硌了一下,擡頭看向唐忱柔。

她的嘴唇微張,無聲的吐出了幾個字。

——刺百會。

姚千機所向披靡,萬物不可近身,卻也有死穴。

百會穴就是她的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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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女童踉蹌了一下,嘴裏湧出大量的鮮血,噴濺在衣裙上,她的衣裙也是殷紅的,只剩下一張小臉,白如薄紙。

她的目光毒怨,盯著給她致命一擊的年輕劍客,輕輕呵了一聲。

“果然是沈臨鶴的徒弟,一個比一個能忍,一個比一個縮頭烏龜……”

“前輩,背後偷襲是我做的,可是你卻不能說我的師父和師姐。”謝瑉行道。

姚千機卻好似聽了一件最好笑的笑話,道,“沈臨鶴我怎麽說不得了,那個又蹩腳又愛裝又膽小的老東西……”

“你!”

紅衣女童咯咯笑得不停,指著唐忱柔道,“還有她……你們都以為是我給他下的勾魂麽?哈哈!其實,給她下勾魂的人,是她自己。”

中勾魂之人不可能自己解開勾魂的,除非……除非……這勾魂之術是自己下的。

可是誰會蠢到給自己下勾魂,畢竟中了勾魂的傀儡要自己擺脫勾魂的控制需要多大的毅力。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看向唐忱柔,此時的唐忱柔目光清明,元氣大傷,表情肅穆,沒有多餘的表情,可是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她在強忍著痛楚,翻江倒海的痛苦沒有打敗她,她擦了擦嘴角的血,不置可否。

這個人,就是他師姐啊。

謝瑉行想。

心志彌堅的唐忱柔對所有人都笑嘻嘻的,對許多人都寬厚,唯獨對自己狠毒。

此時元卿也忍不住看了唐忱柔一眼,但是也沒有過多停留,只對姚千機說話。

她沒有多少時間了。

姚千機冷冷的看了一眼還在套她話的元卿,哼了一聲,“我小心翼翼的把你養大,就像豢養著一條毒蛇,我無時無刻都在想,什麽時候會被毒蛇咬死……我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

“只是元卿,人生是有缺憾,你什麽都想要,心太大了……”

元卿看也套不出什麽話來,也不勉強,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保重。

她慢慢伸出手,感覺到生命在一點一點在之間溜走,她想起自己來到塵世的那一日,北邙山飄了雪,她哭得快要斷了氣,還是她師兄哄了許久才哄好的。

後來她犯了錯,走了歧道,她師兄卻再也不肯哄她。

一眨眼,她就這樣糊裏糊塗的在塵世裏走了一遭。

她害死過很多人,也有過最輝煌的時代,也有稍許遺憾,所有人都怕她,也沒有人愛過她。

五十年一場大夢。

最後,她轉向了身後的謝瑉行,奶聲奶氣道, “小相公,你長得好看,你最後親親我,好不好?”

可是,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聲音回答她。

她也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他,其實他是應該叫她一聲“師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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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魔頭就這樣死在這個悄無聲息的夜裏。

她蜷縮的身子小小的,好像一只被隨意丟棄的小小寵物。

“我們還是找個地方埋了她吧。”謝瑉行到底還是不忍心,他沒有辦法忘記女童死時候的眼神。

裴子浚讓他靠在他肩頭,道,“都聽謝兄的。”

唐忱柔也沒有意見。

可是他們都忘記了問另外一個人有沒有意見。

元卿懶懶的靠在輪椅上,瞇起眼睛思索著什麽,姚千機死了,唐忱柔醒了,今晚的形勢忽然這樣逆轉,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奈何不了他們三個。

“阿柔,你跟不跟我走”元卿摸了摸嘴唇,忽然發問。

唐忱柔此時才真正看了他一眼,用沒有什麽起伏的語氣道。

“元教主,停在此處便好。”

元卿也笑,到底是他想多了,她是唐三小姐啊,不是什麽困於情愛的小兒女。

“那麽,唐三小姐,走好。”

唐忱柔頷首,轉頭,快步的追上前面兩個青年。

破天荒的,她什麽也沒有想,思緒卻亂糟糟的,想起很多年前的舊事。

那時的她,還不是唐三小姐,一無所有。為了活下去,做了很多沒有尊嚴的事情。

甚至為了一口餅,被騙賣給了一個豬一樣的男人。她一次又一次絕望的想,什麽時候能變強,什麽時候能逃出去,卻從來不敢奢望,會有一個人來救她和愛她。

可是愛呢,是她的錦上花,做不了她的雪中碳。

也救不了她的命。

那時候,她每一日只知道想要活下去,哪裏有心思想這些東西。後來,她有了一個家,雖然人心詭異,可是她也要想要它好起來……

很多年就這樣過去了,就是這樣一個孤女,靠著自己,走到了現在一呼百應的地步。

她兢兢業業,不知愛恨的活著。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未來有一日她會撞到一個穿著青衫的癆病鬼,他會長得十分好看。

從此,金風玉露一相逢,教她知道了,世間的好,世間的苦。

也沒有人告訴她,長得好看的癆病鬼,都會騙人。

越好看,越會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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