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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8章 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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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胡言!”

文公公說的話,劉議一個字都不相信。

裴太後同湖陽公主,這對姑嫂之間鬥了幾十年。二人相處,無論是公眾場合,還是私下裏,從來都沒有給過對方一個好臉色。

用最大的惡意揣測,湖陽公主去世的時候,裴太後恐怕是內心暗爽。

鬥了多年的看不順眼的人終於死了,那得爽成什麽樣子。

文公公竟然說,裴太後想念湖陽公主,差點思念成疾。

還處心積慮,將無望大師弄回京城,目的就是逼死無望大師,讓無望給湖陽陪葬。

這話是劉議聽過的最荒謬的話。

“胡說八道!絕不可能!皇兄,這個狗奴才滿嘴胡言亂語,汙蔑母後的名聲,將他千刀萬剮也不過分。”

劉議很憤怒。

裴太後不思念先帝,卻思念鬥了一輩子的湖陽公主,可能嗎?

當然有可能!

顧玖相信文公公的話。

她偷偷握住劉詔的手,提醒對方,不要輕易下結論,也不要輕易動怒。

劉詔死死盯著文公公。

文公公感覺自己離死不遠了。

頭頂上,傳來陛下的問話:“你說太後要替湖陽公主討回公道,可有證據?”

證據?

文公公懵了。

“太後娘娘怕被人發現,沒有留下證據。”

“沒有證據,朕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劉詔面色陰冷,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對方人頭落地。

劉議插話,“定是他胡說八道。皇兄何必同他客氣,直接大刑伺候,不怕他不說實話。”

文公公怕死,急忙叫道:“老奴說的每個字都是實話。給老奴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欺瞞陛下。”

劉詔擺手,制止劉議,不準他開口。

劉議壓下心頭的火氣。

說裴太後為了湖陽公主,逼死無望那個禿驢,瘋了吧!

無望死就死了。

裴太後病重不起,那是純粹的病,絕不是因為湖陽和無望這對狗男女先後去世。

得多想不開,才會為湖陽和無望操心。

劉議認定文公公胡說八道,總之他是一個字都不相信。

“口說無憑,如果你拿不出證據,朕只能將你嚴辦。”

劉詔給文公公下了最後通牒。

文公公瑟瑟發抖,為了活命腦子高速運轉。

“有證據,有證據。老奴想到了。太後娘娘最近一段時間喜歡看佛經,還有道家經文,偶爾會在上面批註。批註內容能證明老奴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來人,將未央宮所有的佛經道經都拿來。尤其是太後娘娘最近一段時間看的經文,一頁紙都不準漏掉。”

劉詔下令,宮人全都動了起來。

文公公如釋重負,跪在地上,渾身濕透。

希望那些佛經道經,能夠挽救他的性命。

很快,宮人將經文搬到寢殿。

文公公翻出裴太後最近手不釋卷的幾本經文,“上面都有太後娘娘的批註,請陛下和皇後過目。”

翻開經文,果然看到了批註,看字跡應該出自裴太後。

一頁頁翻下去,果然找到了證據。

湖陽,無望,皆出現在批註中。

劉詔眼神微變,面色一如既往的難看。

劉議好奇極了,見劉詔不反對,翻開其中一本迅速的查找。

看完批註,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母後果真是為了湖陽公主……”

“無望禿驢死了就死了,母後為何要折騰自己?總不能是愧疚吧。”

“心頭那口氣瞬間洩掉,堅持幾年的執念已經完成,身心都到了極限,難怪會一直昏昏沈沈。”顧玖輕聲說道。

眾人都朝她看去。

顧玖握住裴太後的手腕,再次診脈。

“太後娘娘沒了執念,潛意識松懈下來,沒了支撐下去的動力,於是就成了這個樣子。”

“皇嫂的意思,母後是心病?”劉議小心翼翼地問道。

顧玖點點頭,“差不多吧!”

“該怎麽治?”劉議下意識問出口,緊接著一臉懵逼。心道皇嫂又不是大夫,哪裏知道怎麽治。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顧玖回答了他的問題。

“都說心病需要心藥醫,母後的情況卻是反過來。強烈的執念,支撐著她的身體。當執念沒了,身體和精神很快就會垮掉。”

言下之意,是湖陽的死,替湖陽討回公道,讓無望大師為湖陽的陪葬的執念,支撐著內心孤獨的裴太後。

裴太後當初在相國寺心軟,放過無望。

無望一日不死,裴太後心頭就一直惦記著這件事,一會恨,一會悔的。換做別人,情緒不穩,可能生病。

到了裴太後這裏,強烈的情緒,反倒是支撐身體的動力。

結果,無望圓寂,一切的執念,化為灰燼。

執念沒了,什麽恨啊悔啊,也都沒了。

再也找不到一個人去恨,人生何等的孤寂。

無處不在,從內到外散發出來的孤單寂寞清冷,壓垮了裴太後的精神和身體。

不如歸去!

“怎麽會這樣?”劉議怔楞,“每天都有人陪著母後說話解悶,孩子們也時常進宮盡孝。母後怎麽還會覺著寂寞?”

顧玖說道:“因為同母後一個年齡段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陸續過世。熟悉的人都不在了,身邊全是晚輩。晚輩們盡孝,看起來很熱鬧,可說不到心坎上。若是湖陽活著,母後同湖陽鬥法,一定會精神奕奕。

湖陽過世後,試問誰有湖陽那般膽識直言不諱,半點面子都不給母後。湖陽的言行看似很無禮,甚至稱得上大逆不道。可這正是母後所需要的,熟悉的氛圍。人老了,只有活在熟悉的環境下,周圍都是熟悉的氛圍,才能保持身心愉快。”

劉議沈默。

顧玖繼續說道:“湖陽是母後的執念,無望同樣是母後的執念。執念沒了,身體和精神瞬間垮掉,並不意外。”

“該怎麽治?”劉詔直接問道。

顧玖搖搖頭,“很難!”

除非裴太後有想要活下去的執念,藥物才會起到作用。

她要是因為活著太寂寞,不想活了,誰來都沒有用。

這也是為什麽,裴太後一直昏昏沈沈,用藥紮針都喚不醒她。

……

裴太後昏睡三日不醒,宮裏氣氛凝重。

少府已經開始偷偷準備後事,喪儀一應用品趕緊備起來。

裴太後要是有個萬一,喪儀用品立馬就能用上。

等到第四日,裴太後終於睜開雙眼。

“母後,你醒了?”

劉詔雙眼都是紅血絲。

自裴太後昏迷以來,他一直沒能好好休息。

“太醫人呢?還不趕緊給太後娘娘檢查。”

一群太醫湧進寢殿,為裴太後診脈開方。

情況不妙啊!

太醫們面色慘白似鬼,不敢開口啊。

正好皇後娘娘顧玖進來,瞧著太醫的臉色,心中已經明了一切。

她揮揮手,“都退下吧。”

太醫如蒙大赦,還是皇後娘娘仁慈。

顧玖來到床邊,在圓凳上坐下,很自然的將手搭在裴太後的手腕上。

難怪太醫們面色似鬼,裴太後時日無多。

顧玖小聲提醒劉詔,“有什麽話,抓緊時間說出來。以後恐怕就沒機會了。”

劉詔心頭一震,不敢置信地望著她。

顧玖輕輕點頭,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劉詔心口發悶,喉頭滾動,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明明那麽厭惡,明明母子關系那樣惡劣,可是真到了必須說再見的時候,一時間萬般滋味湧上心頭。

什麽仇,什麽怨,全都是過眼雲煙,不值一提。

唯有母子情感,才是最真實的

“母後!”

劉詔哽咽住,心頭難受得緊。

顧玖拍拍他的肩膀,小聲吩咐宮人,“去將端郡王請來。”

緊接著,顧玖親自給裴太後紮針,讓她有力氣說話。

裴太後盯著顧玖紮針的手,眼神很平靜,似乎早就知道顧玖會醫術。

顧玖說道:“母後可以試著說說話。”

裴太後試著說話,“你,你們……”

“母後!”劉議沖了進來,痛哭流涕,跪在床前。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母後終於醒了,兒子都快擔心死了。”

裴太後很累,很累。

全身都提不起力氣。

她問道:“本宮睡了多久?”

劉詔同劉議都沈默不言,還是顧玖開口說道:“睡了四天。時醒時睡,只是意識不夠清醒。”

裴太後“哦”了一聲,“難怪本宮隱約感覺到身邊一直有人在說話。”

說完這句話,裴太後就一直在發楞。

劉詔輕聲問道:“母後沒有話和朕說嗎?”

裴太後伸伸手,顧玖趕緊吩咐宮人將她扶起來坐好。

裴太後看著劉詔,“你很好!本宮半點不擔心。”

劉詔想笑,卻笑不出來。

裴太後又對劉議說道:“聽你大哥的話,好好當差,別給你大哥添麻煩。你守著本分,你大哥自然不會虧待你。”

劉議重重點頭,“我聽母後的。”

裴太後又問劉詔,“你會照顧老四嗎?”

劉詔擲地有聲,“會!”

這一聲擁有足夠的力量,足以安裴太後的心。

裴太後果然滿意地笑起來。

“本宮乏了,你們都退下吧。讓文公公伺候本宮。”

“母後?”劉詔和劉議齊齊叫道。

裴太後依舊笑著,“本宮在夢裏夢到了先帝,還有湖陽,本宮高興。乖一點,別讓本宮失望。”

兄弟二人心頭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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