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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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名僧人提著小靳一口氣奔出四、五裏才停下來,等待圓性等人。小靳受了剛才一擊,到此刻仍舊疼痛難忍,連叫罵的力氣也沒有,軟軟地躺在地上,心中把老禿驢的祖宗從開天辟地鴻蒙初顯直罵到眼皮底下。

不一會兒,那十幾名武僧跟圓性等人陸續趕到。那四名刀僧取出厚背大刀,一齊插入地下,圍成四方,長、寬、高度如拿尺子量了一般準確,早有人解下背上的竹背簍,取出個蒲團放在刀柄上。圓性縱身坐上蒲團,皺了皺眉頭,道:“癡行、癡意,你們兩人老是無法達到‘止、靜’的地步,插的刀高度雖然到了,卻仍有些斜,未能圓滿。回寺後面壁一個月。”兩名刀僧合十稱是。

小靳身上痛苦,但看到這一切又是止不住地想笑,心道:“這個老禿驢,幹脆到街上賣雜耍算了,出家當和尚,豈不糟蹋了這般天份?”

圓性在蒲團上坐好了,沈聲道:“小子,那人究竟在哪裏,你又是怎麽認識他的,最好早點說出來。我出家人雖說行善為上,可是對於妖孽之徒,向來也不曾手軟。剛才那一下可痛?你自己好生想想。”

小靳知道今日是不能輕易過這一關了。陸平原這個老烏龜三十年前是白馬寺的和尚,肯定知道老黃的真實身份,難怪那一戰他只派出替死鬼賀老六出場,自己溜走,誰知道又落入白馬寺手中。小靳想起老黃公然在白馬寺的廚房裏烹了他的師傅,這份千古豪情恐怕是所有白馬寺僧眾最大的恥辱,所以才會如此興師動眾。看來不說出老黃的下落,自己也將不比這陸老烏龜好到哪裏去。

“媽的!”他暗自罵道:“老妖怪關我屁事,說就說!”當下爬起身來,看了圓性幾眼,突然心中一動:“不對!陸平原知道道曾,他奶奶的,這和尚不一定是沖著老妖怪來的,否則為什麽一定要挾持我遠離其他人?”他咳嗽一聲,道:“你們……要找的人是不是白馬寺的?”

圓性沒想到他開口就點到自己這邊的要害上,怔了一下,道:“不是。你只需說他現在何處。”

小靳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否則無論怎樣修行,死後都會下拔舌地獄,你既這麽說了,那我就當真好了。”

圓性眼角抽動兩下,道:“這個……其實他以前也算是我寺僧人,不過早就被逐出我寺了。”

小靳道:“那就對了。其實說起來我跟他相識真是多虧了陸老大。陸老大為了一個和尚……把我囚禁在巨野澤……”說到這裏故意一頓,圓性神色不變,問道:“哪個和尚?”

小靳道:“叫什麽道……曾?可能跟陸老大有些過節罷。”圓性道:“別說不相幹的,你繼續說下去,究竟怎麽認得那人的?”

小靳心道:“難道陸老烏龜沒有說道曾的事?看來是他在東平尋不到道曾,懷疑有詐,不敢把這個未落實的事說出來。這就好辦一些了。”當下說話也利落了些:“我被囚在那巨野澤裏,一天到晚連個鬼影子也看不見,實在無聊。這個時候,不知道為什麽老妖怪突然跑來了。我想他大概也住在那附近吧。起初我見他的臉,哎喲那叫一個嚇人,也沒搭理他。誰知道他老賴著不走,非要給我講什麽……什麽多什麽經的。”

圓性目光如炬,道:“多喏阿心經?”小靳一拍腦袋道:“正是這個多喏阿心經,原來你們真是白馬寺的,哈哈。”

圓性與圓真對看一眼,都是面有憂色。圓真道:“他怎麽知道多……他為什麽要給你講這個?”

小靳道:“我哪裏知道?反正他一天到晚在我耳邊念,非要我背,煩死人了!”

圓性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道:“你背了麽?說來聽聽?”小靳道:“那些東西別扭得緊,我哪裏記得住?什麽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所謂不住色布施。又是什麽須菩提,於意雲何,東方虛空,可思量不?”

他嘮嘮叨叨將道曾平日念的《金剛經》斷章取義搬些出來講,圓性與圓真對看一眼。圓真低聲道:“看來林晉大師說的沒錯,林哀未得多喏阿心經真傳,苦思之下,已然瘋了。”圓真點點頭,對小靳道:“行了,你不必背了。後來怎樣?”

小靳道:“本來我是不想背的,可是架不住他一再哀求,後來又送吃的來。媽的,陸老兄,你們的夥食也太差了點,是不是手下的私吞了油錢?那東西是人吃的嗎?”

陸老大始終伏在地上,並不看他。小靳繼續道:“我見老妖怪送的吃的還行,也就馬馬虎虎背了一點,誰想老妖怪就此引為知己。後來的事陸老兄也知道了,老妖怪發了瘋,燒了牢門,硬背著我跑了。他雖然救我出去了,可是我比在牢籠裏還慘。你是不知道,這家夥隨時都有可能發瘋,一發作起來,又是哭又是笑,有兩次還將我打得吐血。媽的,真不是人受得了的!中途我曾偷偷逃走,混到鐘老大車隊裏,可是竟被他跟了來,趁著混亂又將我劫走,不知為何還順手帶走了那女孩。我見那女孩甚是可憐,前天夜裏打老大的雷,鐘老大他們又趕到與老妖怪交上了手,就乘機帶著她逃出來了。”

圓性聽得微微點頭,看來將他的話與鐘老大所說的對比了一下,又覺得這小子張口就說什麽多喏阿心經,確實不象說謊的樣子,便道:“據你所觀察,那人是否真的瘋了?”

小靳道:“瘋得不能再瘋!我記得有好幾天晚上,我夢中醒來,看他一個人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還說什麽‘師傅,出來啊,我吐你出來啊’的瘋話,等到天亮看他磕頭的地方,都有斑斑血跡。”

十幾個和尚一起合十念道:“阿彌陀佛!”圓真憤然道:“這個孽賊也有今天!”

圓性倒還鎮靜,口氣也和善了許多,道:“小施主,你……你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麽?”小靳道:“我哪裏知道?八成是他背著我偷吃魚,卡了脖子吧!這個老妖怪,原來真是個偷腥的和尚!啊,大師,我不是說你。”

圓性咳嗽一聲,道:“那麽,就是說前日一戰之後,你就沒再見到他?那地方是哪個方向?”

小靳心想:“老黃昨天就走了,我得說一個找得到他痕跡的地方,好讓他們相信。”便道:“我記得是一個瀑布,離此大概十來裏左右,順著林子一直向南就到了。”

圓性道:“癡應,癡別,你們兩人去聯絡圓空、圓進師叔,前來接應,以火箭為號。沿途註意留下標記。”兩名棍僧應了,向北飛奔而去。圓性道:“小施主,貧僧知道這些日子來你也辛苦了。但是此人的血腥殘暴你是見過的,為不再有人受其傷害,就麻煩你再帶一次路如何?”

小靳心道:“媽的,老子可以說不行嗎?”滿臉義憤填膺,道:“不消大師說,這惡賊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我早就想跟他拼了,走一趟又有什麽幹系?來來來,跟我……哎喲!”裝作腳痛。圓性道:“癡行,過來背這位小施主走。”

當下小靳被那癡行背在背上,在林中快速穿行,望著頭頂的樹葉向後飛去,心中大樂:“和尚老說練功沒用,其實練練功也是大有好處的嘛。既可以用來拉車,又可以當驢使,哈哈,禿驢禿驢,果然言之非虛!”

這一路小靳帶著和尚們左拐右轉,搞到後來自己都頭暈了,最後還是覓著瀑布水聲才找到,已經快要到傍晚了。眾人走近瀑布,感受到它巨大的沖擊之力,都是心為之動。圓性手一揮,僧人們四散開來,到處尋找蹤跡,也有幾人奮力爬上懸崖,到上面尋找。不一會兒,各種證據紛紛呈上:既有老黃落下的一條帶血的布,也有幾支鐵釘,一條死去的小蛇,還有兩塊吃剩的烤肉。圓真仔細辨認了一番,又到崖頂查看去了。小靳心道:“虧這些家夥翻出這些東西來,好看麽?能看出什麽來?哈哈。”頗不以為意。

過了片刻圓真下來,道:“師兄,我仔細看過了:火堆是昨日燒的。那蛇沒有外傷,但筋骨寸斷,殺它的人內力高深。那兩枚鐵釘應該刺入了某人的胸前或是肩胛部位。”

圓性道:“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他與鐘老大他們打鬥之後,還在這裏逗留了一陣?”小靳忙道:“老妖怪把我們劫來,就一直待在這裏。”

圓真道:“阿彌陀佛,如果這位小施主所說不假,我猜這裏是他長期棲身的地方,應該還會回來。”

圓性道:“那麽,圓真師弟,你去安排一下,我們今夜就在這附近埋伏,務必等他現身。”圓真應了,帶領其餘僧人分頭準備去了。

小靳忙道:“我呢?”圓性客氣地道:“偏僻之所,小施主一個人走也不方便,不如多留一夜,明日一早貧僧自當遣人送施主去鐘施主處,施主且休息一下罷。癡行,帶這位施主去歇息。”

於是小靳便與陸老烏龜待在一起,看和尚們查看地形,設計埋伏。小靳一時百無聊賴,打個哈欠,閉上眼想打個盹,忽聽陸平原虛弱地道:“水……給我水。”癡行道:“師傅說了,每日只給你兩次水和食物。你等著罷,晚上自然有的。”

陸平原在地上掙紮兩下,仍舊道:“水啊……我要水……”癡行耐不住他一再哀求,卻也不敢違抗師命,看著有師兄弟要幫忙,一溜煙跑了。

小靳抹抹臉,陸平原翻過身來,低低地道:“小兄弟,麻煩你……拿點水給我喝……”

小靳瞥他一眼,見他躺在地上,一雙小眼勉強睜著,無力地看著自己。因為手足殘廢,這些日子來以頭搶地的事時有發生,整張臉幾乎全是泥土。若是以前,小靳定是興高采烈地落井下石了,但經過了這麽多事,他的心境早已改變,想著這個水耗子也有渴得乞人可憐的一天,嘆了口氣,站起來就走。

眼前一花,癡行縱到身前,合十道:“施主,你上哪裏去?”小靳道:“我走了一天路,渴死了,想喝口水。”癡行忙解下身上的牛皮水壺遞給小靳。小靳也懶得謝,回到剛才待的地方,裝作力乏了,一屁股坐在陸平原身前,將水壺偷偷伸到他嘴前。陸平原湊到壺口,猛喝了幾大口。他突然向旁邊一滾,大聲咳嗽。

小靳罵道:“老不死的,還想喝水?當初關我的時候,連飯都不給我吃,要死滾一邊死去,別在小爺面前亂咳!”周圍的和尚遠遠看過來,還以為小靳動手毆打陸平原,有幾人想過來阻止,圓性道:“阿彌陀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隨他們去吧。”自與圓空上崖頂布置去了。和尚們便不再看這邊。

小靳低聲道:“你有癆病,喝這麽猛,想早點死嗎?”陸平原咳了一陣,吐出幾口血痰,低笑道:“老子……咳咳……老子一輩子在水裏混,沒想到也有渴瘋了的一天,嘿嘿……咳咳……”

小靳道:“這個臭和尚為什麽不給你水喝?”

陸平原道:“我是白馬寺的叛徒,那也無話可說。那個圓性算起來還是我師弟,嘿嘿,人家現在是戒律院首座,我呢?只是一個匪徒,嘿。”

小靳道:“什麽匪徒?也就一水耗子。”陸平原聞言忍不住要笑,只得辛苦地大聲咳嗽掩飾。

小靳扯根草叼著,躺下漫不經心地看著天空,道:“笑個屁,你不是水耗子,難道還是水烏龜嗎?別笑!小心禿驢們過來。”

陸平原好容易才止住笑。他覺得嘴裏甜甜的,吐了兩口,是淡淡的血水。他緩慢地挪動身體,將地上的血跡偷偷抹去,道:“老子寧願當烏龜,活個一兩千年,哪裏不好?嘿嘿,可惜呀,老子前二十年毀在白馬寺,現在手足俱廢,最後這條殘命還得在白馬寺偷生。三十年殺人越貨,終歸一報。”

他嘆了口氣,道:“小子,你今年多大?”小靳道:“問我生辰八字,要給我說媒麽?我十六了。”

陸平原道:“十三歲那年,有人見我偷地裏的西瓜,打了我兩巴掌,踢了我一腳。好,這個仇我記了四年,在我十七歲時,學成武功,到他家裏,打斷了他兩條腿,讓他一輩子記住我。小兄弟,你很好,很好,這般年紀便將仇看得這麽淡,將來一定會名揚天下的。”

小靳道:“你少咒我,人家說好人不長命,禍害一千年的!老子也寧願做個老烏龜。對了,你幹嘛不好好地當和尚,你瞧瞧,那些和尚一個個多神氣。不過是吃齋嘛,雖然沒油水,多吃點,管飽就是了。”

陸平原道:“呸!老子就是做不慣和尚!那些個清規戒律說得好聽,也只有傻瓜才遵守。別以為我不知道,哼,方丈師祖幹的好事我可清楚得很!”說到這裏頓住,瞧了小靳一眼。

小靳道:“是啊,他在後山風流快活,孩子都生了,嘖嘖。你要混到方丈做,不也是一樣?”

陸平原道:“原來你也知道。是道曾告訴你的?”小靳道:“不是,是林哀。”

陸平原沈默了一陣,道:“林哀師祖嗎……他對我好,他對我們這些苦力僧人都好……我現在卻在出賣他,嘿嘿,看來這些年舔血生涯,老子的心確實已經夠硬夠狠了。他……他還好吧?”

小靳道:“好?一個人瘋成那個樣子,也跟死沒什麽分別了。對了,道曾……”他也看一眼陸平原:“這個人恐怕更是奇貨可居,你怎麽沒說?”

陸平原道:“你以為我是傻子!這人是白馬寺千古恥辱,老子說出來,不立時給人殺了滅口才怪!”

小靳道:“人家好好地做林普的弟子,怎麽成了白馬寺的……”突然臉色一白,想到了一件事情,一件本該想到的事情。

陸平原沒註意到他的神色變化,道:“咳咳……真是林普的弟子就好了。林普師祖一直流落在外,當年曾在他師傅面前發過血誓,此生不收弟子,以免白馬寺武學外傳。道曾若不是須鴻與林晉的兒子,怎麽會得他的真傳!”

小靳覺得屁股象燒起來了一般,腦海中思緒如潮,剎時所有的細節閃電般掠過,一切事情都變得無比清晰。他想:“媽的,難怪須鴻對阿清說,將來危難時去找和尚,把徒弟托付給兒子自然最好。難怪和尚化緣建寺時,把天下的廟宇都跑了一遍,卻惟獨不去最大的白馬寺。也難怪蕭老毛龜要找和尚,同時兼具白馬寺與須鴻兩大高手的武功,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個陸老毛龜,老子擡出謝雲來都不怕,卻一提道曾就軟了,難怪啊難怪!老子真是笨蛋,老黃那天晚上說得這麽透了,我卻還沒想到!”

他想這些事只是一瞬間的功夫,臉上神色自若,道:“呵呵,看來你真的很有眼光,單只這句話,就值千萬錢了。這樁買賣要是做成了可乖乖不得了。”

陸平原得意地道:“那是!可惜蕭齊這個老狐貍偏不上當,老子後院又被你們兩個放了大火,哎,可惜呀。只是我不明白,你又是怎麽知道道曾的?”

小靳道:“說了你也不信。我早就認識林哀,他引我為知己,什麽話都跟我說了……”

陸平原突然奮身掙紮,叫道:“都是你,害老子苦心經營幾十年的心血全毀了,老子跟你拼命!”

小靳順手一巴掌,將他打得翻過身去,再要跟上一腳,忽地腳上一麻,被一枚石子打中足踝處的商丘穴。他就勢一滾,跳起來叫道:“是誰?誰偷襲老子?”

只聽林中有人道:“阿彌陀佛。施主,此人已四肢癱瘓,全無還手之力,就放過他罷。”說話間,有一名中年僧人領著十幾名僧人走了出來。早有僧人上崖頂通報,圓真飛身下來,道:“圓空師兄,你們來了。”圓空點點頭,走過小靳身旁時拍了拍他肩膀,並不說話。圓真引了他上崖頂,與圓性商量去了。

陸平原道:“嘿嘿,他還是聽見了。”小靳道:“什麽?”

陸平原道:“圓空師弟的耳力更勝以往。我聽見他徒弟的腳步聲時,他早已聽見我們的談話了。可是你不用擔心,圓空師弟心地最是仁慈,跟那個狗眼看人低的圓性不同。我敢打賭,他必不會說出來的。”

小靳瞇眼看著幾名僧人背著弓弩鉆入瀑布背面,道:“你最好賭贏,否則輸的就是我們兩個的人頭了。”

※※※

白馬寺眾僧正在各自安排著陷阱時,沒有人註意到三裏外的一棵百年大樹上,鐘老大夫婦正藏身其間,密切註視著僧人們的一舉一動。

“在瀑布裏裝上弓弩,這些和尚們打的好算盤。”鐘夫人道:“瀑布聲大,換了是我,第一箭發出時未必能聽見。”

“媽的,他們要捉拿的究竟是誰,值得戒律院幾位高手一起出動?”鐘老大看了半天,看不出個什麽頭緒來,只蹲在一邊罵道:“那個圓性禿驢,奶奶的,那一下震得老子好痛。那小子叫做小靳嗎?一定痛昏過去了。不過老子沒有防備,倒也不能算輸,對面硬碰硬,還不定誰怕誰呢……對了,小鈺你安排妥當沒有?”

鐘夫人拍一下他腦袋,道:“我有什麽事安排不妥當過?我來的時候,她一直拉著我的手,哭著要我救小靳。我看她的神智好象清醒很多了,她與小靳一定經歷過什麽事,才有如此深的感情。”

鐘老大道:“什麽事?莫不是……哎喲!我又沒說什麽!”鐘夫人哼道:“你不要亂想。小鈺那是驚嚇出來的心病,需要的是心藥。小靳一定有我們想不到的法子安慰了她,才讓她慢慢定了下來。小鈺說,如果小靳死了,她也不活了。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什麽意思?一拍兩散罷?哦不對,是一屍兩命……哎喲!”鐘老大跳起來,叫道:“你是老子的婆娘,有身為婆娘還拿簪子戳老公的嗎?”

鐘夫人把他一拉,低聲道:“別鬧!有人來了。”

兩人伏在樹葉之中,只見下面有一條灰色的人影迅速靠近,轉到大樹背向瀑布的一面,一溜煙地竄上來。鐘夫人道:“謝兄弟,辛苦了。”

謝誼縱上來,笑道:“鐘夫人好眼力。我本想試試能不能潛行上來,沒想到還未走近大樹範圍,就被你發現了。”

鐘老大洋洋得意,待要吹噓吹噓自己婆娘,鐘夫人把他扯到身後,說道:“謝兄弟,查看到什麽沒有?”

謝誼抹一把汗,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道:“看過了。對方看得很嚴,東南西三面都有人看守,戒律院五僧則在崖頂。和尚們看得太緊,一直沒有機會上崖頂探一下。就從現在的形勢看,對方志在必得,而且準備下毒手了。”

鐘老大皺著眉頭道:“白馬寺究竟想要殺誰?這麽多高手出動,對方絕對不會是個泛泛之輩,但是也沒聽說最近江湖上有誰得罪過白馬寺。”鐘夫人道:“況且白馬寺現在的方丈圓滅大師向來和善穩重,為武林所景仰,就算有人敢得罪白馬寺,也不至於就出此重手吧?”鐘老大道:“非也非也,要是白馬寺有人弄出風月債來,被發覺後逃出那光棍窩,和尚們一怒之下追殺過來,也難說得緊。”鐘夫人笑罵道:“也就你會弄風月債!給下面的和尚聽見了,不叉你回去當和尚才怪……”

謝誼不動聲色地聽著,半瞇著眼望向遠處的山林,眉宇間有些寒意。鐘夫人笑了幾聲,給了鐘老大一下,要他閉嘴,對謝誼道:“謝兄弟,你似乎知道些事情,不能說給我們夫婦二人聽麽?”

謝誼忙笑道:“大嫂說這話重了,我做兄弟的豈敢瞞著。只是有些猜測,並未證實。鐘大哥在江北一帶耳目眾多,難道就沒聽說最近東平附近很不尋常麽?”

鐘老大道:“不尋常?是不尋常。好多江湖小輩跑到我地盤上混,居然不跟我打個招呼。啊,兄弟,我不是說你。”鐘夫人道:“人家謝兄弟問話,你穩重點行不行?謝兄弟,別理他。你說不尋常,我倒是有這個感覺。據我所知,除了陸平原的巨野幫一朝突然潰散外,江南蕭家的人也到了東平,不過好象是做一筆什麽大買賣。”

謝誼冷笑道:“他們是在做生意,不過不是貨,是人。”鐘老大道:“人?蕭家什麽時候也做起皮肉生意來……哎喲!”鐘夫人紮他一簪子,道:“別鬧!”

謝誼道:“鐘大哥想必也知道,蕭家大少蕭寧從小就跟我妹妹紫雲訂了親的,所以我兩家一向親近,無事不談。這一次他跟他父親突然北上,事先並未與我父商量,卻在給我妹妹的信裏無意間透露了些消息,而這封信也正好被我看到。信裏說是來找什麽人,於是我掩藏身份跟蹤而來,才發現他們想要找的人可不簡單。”

鐘老大搶在鐘夫人前面問道:“什麽人?我這樣問,不算胡鬧吧?”鐘夫人白他一眼,他心中暗自得意。

謝誼道:“這個人說起來,應算是白馬寺的人,卻又跟當年叱咤風雲的須鴻有關。鐘夫人乃絕頂聰明之人,猜猜看,是誰?”

鐘夫人想了一下,遲疑道:“林晉跟須鴻的孩子?”

謝誼嘿嘿笑道:“原來大家都知道這件事。當年白馬寺一夜之間死了那麽多人,林晉再要怎麽辯解恐怕也無濟於事。只不過這些年來,大家還只是在猜,在等,看是不是真有那麽一個兼具白馬寺與須鴻兩派武功的高手出現。可惜,三十多年了,並沒有什麽人橫空出世。不過這一次,蕭家似乎是真的知道了一點內幕。”

鐘夫人道:“你懷疑蕭家在東平城找的就是這個人,而巨野幫的潰敗也與此有關?按理,要蕭家老爺子親自出馬的事絕非尋常,可是為什麽這麽多年都沒動靜,卻在此時突然出現呢?”

謝誼道:“我父親請了一位高僧看過天象,惑星見於鬥柄,應兆天下大亂。自去年底冉閔大肆屠殺羯人以來,遼東慕容氏、氐族蒲氏等紛紛湧入中原,我大漢江山眼看又要任胡兒蹂躪。這般亂世,正是龍蛇混雜,群魔紛爭的時候了。所謂雲龍不可久潛於淵,他要出來也很正常。”

鐘老大道:“那麽,這一次白馬寺的和尚們傾巢而出,也是為了他?”謝誼道:“很難說。我們現在可以說一點頭緒也無,所以什麽情況都不能放過。在鐘大哥的地盤上發生這麽多事,小弟義不容辭,怎麽也要替大哥插上一手。”

鐘老大與鐘夫人對望一眼,心中都是一般念頭:“看來謝家在江北無人,謝誼此次喬裝而來,一是監視蕭家,二是籠絡人心。”鐘夫人略一點頭,鐘老大便笑道:“什麽我的地盤你的地盤,這地方現在連皇帝老子都管不了了。謝兄弟既然有心,大家夥一起瞧瞧究竟要出什麽花樣,也有個照應不是?”

※※※

鐘老大夫婦與謝誼心照不宣時,蕭寧正在南四裏外、距離瀑布五裏的一個灌木叢中閉目冥想。他突然睜開眼,扣緊身旁的長劍。他身旁一直站著的王五忙閃身出去。過了一會兒,有三人急速奔近,王五低聲道:“少爺,是老徐他們。”

蕭寧站起身,走出灌木,只見三人正奔到面前,見他出來,一起拱手道:“少主!”這三人容貌頗為相似,本是三兄弟。他們的娘非常準確地間隔兩年生一個,其中老大跟老二還是在同一個月出生。老大徐鵬,老二徐展,老三徐翅,取的大鵬展翅之意。這三兄弟以前在山西金刀王門下修習刀法,後來羯人立國,漢人大舉南遷,到了江南後金刀王一個水土不服死了,三人遂一同投到蕭家。忽忽數年,憑著豐富的江湖經驗及過人的功夫,三兄弟已成為蕭家心腹之人。

老大徐鵬道:“少主,白馬寺的人確實捉住了陸老大,屬下在後看得很清楚。不過陸老大行動不便,可能已成廢人。”老二徐展道:“另外還有一人,我聽白馬寺的圓性稱他為小靳。”

王五道:“是了!白馬寺的人果然也想抓住道曾。沒想到這消息這麽快便傳開了。唐門的唐昆這幾日也行蹤不定,想是也在暗中活動。哼,虧老爺那麽信任他。”

蕭寧冷冷地道:“這件事咱們可誰也不能信。讓他來不過想要借重他千裏追蹤的能力。謝家那邊的情況呢?”王五道:“江南那邊的消息說謝誼早在兩個月前就已行蹤不明,連謝老太太六十壽辰都未趕回去。小人想,如果他真是順著我們這條線來的,此刻應該也發現了白馬寺的行蹤了。”

蕭寧道:“不用懷疑,他就是跟著我們來的。哼,他要看,就讓他看好了。其他還有什麽動靜?”

徐鵬道:“屬下適才並未敢過多停留,因白馬寺防得很嚴,所以也未發現什麽別的動靜。白馬寺僧人除了在瀑布後安設弓弩外,應該還有其他埋伏。”

徐翅道:“屬下適才在潛行時,曾經見到有人往西面去了。他的速度非常快,似乎不是和尚。”

王五道:“肯定還有其他人也在這周圍,等著白馬寺要等的人出現,想坐收漁人之利。謝誼的嫌疑應該最大。少爺,是不是通知一下老爺,再派些人手過來?”

蕭寧道:“不必了。這次我們北上,帶的好手不多,爹身體未覆原,也需要照應的。謝誼若是孤身一人前來,想要動白馬寺戒律院僧人,恐怕是癡人說夢。我只說一點,這一次高手雲集,我們基本以觀察為目的,不到萬不得以不可出手,打探好了回去再從長計議。去吧。”

徐氏三兄弟一齊點頭,並不多言,轉身各自朝一個方向奔去。

王五道:“少爺,你的傷還未痊愈,再坐下歇會吧,小人自會看著。”蕭寧搖搖頭,背著手低頭走了幾圈,忽然道:“老五。”

“是,少爺。”

“飛鴿傳書,叫他們做好回江南的準備。”蕭寧擡頭看看陰沈的天空,道:“貨物盡快脫手,一件也別留。這一次非比尋常,我可不想咱們蕭家在這裏栽跟頭。”

“但是……但是老爺志在必得,少爺。”

蕭寧停了步,慢慢轉向他,王五回退兩步,顫聲道:“是,少爺!小人這就去準備。”轉身急步走了。

蕭寧又站了一會兒,抹了一把臉,有些疲憊地蹲坐下來。他喃喃地道:“志在必得?嘿嘿……爹,兒子曾已經得到過,卻又親手放了。她……這一切,本來就不屬於我們的。”

※※※

就在蕭寧心灰意冷之際,離此三十裏的山路上,道曾拉著馬正慢慢行進著。太陽在厚厚的雲間沈浮,眼看就要落山了。山林之間不停地吹著風,人站著覺得有些寒意,然而稍一動,就會出一身的汗。畢竟還是太悶了。

翻過一個山頭,道路忽地向下,形成一條幾十丈長的斜坡,崎嶇難行,看露出的石頭和盤根錯節的樹根的痕跡,這兒不久前曾滑過坡。道曾正想尋找一條稍安全一點的路徑,忽見坡下一條人影正在樹幹之間穿梭縱躍。馬兒打一個響鼻。

阿清縱出林子,擡頭見道曾站在坡頂,忙叫道:“別下來,前面的路全塌了。”

她幾步沖上坡頂,抹了一把汗,道:“前面有條山澗,看樣子前兩天的大雨把道路全沖毀了。我是沒什麽,你跟馬可就過不去了。”

道曾道:“那麽,往回吧。實在不行,就從那村子旁繞過去。”

阿清道:“我不去那村子。哼,從旁邊過也不行。我討厭見到他們。山這麽大,我就不信沒別的路了。”當下拉了馬只管往前走。道曾嘆了口氣,杵著木棍跟在後面。

阿清邊走邊道:“剛才我在前面探路時,見到幾個和尚,似乎正在趕路。我沒驚動他們,看他們翻過山去了。”道曾道:“別人有別人的路,自己有自己的路。殊途同歸,其實走的都是同一條路。”

阿清皺眉道:“你能不能別三句話就開始講經?難怪小靳受不了你。”道曾一笑。

阿清道:“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你是怎麽會我師傅的武功的?”道曾道:“那一日須鴻將她孩子托付給我師傅時,曾塞了一本經書在孩子懷中。我師傅回來一看,才發現原來她將自己這幾年在白馬寺面壁的武功心得都寫在一本《圓覺經》上。”

阿清道:“啊,原來你師傅偷練了我師傅的武功!”

道曾搖頭道:“我師傅自從那次悟了之後,再也不貪圖武學,甚至認為武學一途,誤了他的修行。他曾閉關三月,就是想連原有的武功都統統忘卻,怎麽會再去學你師傅的武功?這本《圓覺經》,我是十六歲那年才見到的,因為……因為年少無知,以為武功越高,便越能隨心所欲。哎,錯了,全錯了。”

阿清道:“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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