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荷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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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速度快到容世賢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初時容銘還是咬得死死的,只說是黃有德誣陷他。可是當黃有德從他身上拽下來沾著血的玉佩以及他雇傭來的山賊等證據一一呈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終於在鐵的事實面前低下了頭,認罪畫押。

曾沐將印著容銘新鮮手印的狀紙吹了一口氣,遞到順天府尹岑大人面前,細細看了一遍之後,順天府尹點點頭:“好了,就這樣吧,先把他押下去,等候處理。”

曾沐陪著岑大人到了後衙,早有機靈的小子上了茶。岑大人在上首坐定,又叫了曾沐坐下,兩人靜靜的吃茶。

吃了半碗茶,岑大人看向曾沐:“曾沐啊!”

“大人。”

“待會你親自走一遭榮國公府,只說容銘要發配嶺南,叫他們準備些衣服鞋襪。到底是榮國公府的公子,和旁人不一樣。”岑大人淡淡道。

“是,屬下待會就去。”是和別人不一樣,但是卻同樣犯了罪,曾沐心頭微哂。

心頭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岑大人看出他這位年輕推官欲言又止,道:“有什麽事就說吧,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個性。”

“還是大人了解屬下。”曾沐一笑,問出了心頭的疑惑:“大人難道沒有覺得,此事咱們處理的太過順利了嗎?!”

要什麽證據就有什麽證據,就連窩藏深山不知蹤影的山賊也神奇般的出現,比之以往的案件,此次實在是太順利了些。更何況,這容銘好歹也是一公侯子弟,竟然就這麽順利的辦了,實在不像是京裏有些勳爵人家的作風。

岑大人一笑,捋了捋自己修剪的整齊的胡須:“曾沐啊,有些事你知我知,不需要說出來。”

對上岑大人你還年輕的眼神,曾沐一怔,隨即明白,拱手道:“下官知道了,多謝大人提點。”

“行了,時候不早了,去忙你的事吧。”

岑大人看著曾沐離去的背影,想到了那位年輕的京衛指揮使。京裏勢力盤根錯節,錯綜覆雜,他在順天府尹的位子上坐了三年,深知這個位置不好做。所以在聽了黃有德的狀告之後他就悄悄的與禦前紅人榮國公世子容錦遞上了話,他需要知道他的意思,而後便宜行事。

榮國公世子給他的答覆讓他微微有些吃驚,但是卻也給他吃了定心丸。然後在審訊的過程中,尤其伴隨著黃有德供出了其父黃貴生前曾幫助榮國公府二房轉移功公府資產的時候,他就明白了。這不是一起簡單的殺人滅口事件,更是一場奪爵之戰。

再一想當年容錦為何拋棄京中的榮華富貴去西北,還是詐死去的,這位順天府尹瞬間有了判斷。若非必要,誰會舍近求遠,去做掉腦袋的事情。那裏可是西北,戰事頻發,一著不慎,連屍骨都難以尋回。如此想著,順天府尹竟是十分佩服起容錦壯士斷腕的決心來。

容錦自是不知道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收獲了粉絲一枚,如今他正在書房裏,對面坐著他的二叔,容世賢。

容世賢看著容錦。

這張精致濃艷的容顏,若是放在一般人臉上,只怕多了幾分陰柔的造作。但是因著是容錦,便多了幾分相得益彰的味道來。他生的只有三分像榮國公府人,更有七分,像極了他那位錦華如夢的母親,望山南氏。

“你長得很像你娘。”容世賢猝然開口,語氣裏含著些微的悵惘。

容錦長眉微挑,勾唇一笑:“二叔你把我攔在書房裏,難道只是為了追憶故人?”他是母親的孩子,自然像她,何曾用的到他這個外人來提點說明?!

容世賢不以為忤:“當然不是,今日順天府著了人,說你二弟被判了流放。對此,你有什麽想法?”

“我能有什麽想法?!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更何況,”容錦眉宇含著一片肅殺,如涼月覆雪:“他只是判了流放,保著命呢!”

“很好,不愧是皇上相中的京衛指揮使,這份大義滅親,想來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容世賢冷哼。他並未想過要保下容銘,因為對他來說,這個兒子已經是一枚棄子了。與其留在眼前礙事,還不如流放的遠遠的,也省的礙他的眼。他攔下容錦,其實並非是要讓容錦做什麽,更多的是為了試探容錦的態度。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二叔飽讀詩書,不會連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都不知道吧。”容錦淡笑:“說到這裏,我倒是有一件事想問問二叔,二叔給我解個惑吧。”

“什麽?”

“據黃有德交代,黃貴生前一直在為二叔轉移榮國公府裏的資產,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容錦盯著容世賢,問道。

他眉心不自覺的跳了一下:“不過是胡亂攀扯,哪裏能做的了真。更何況,如今也只是黃有德一家之言,也沒有證據證實此事存在。錦哥兒不要被他騙了才是。”

“是不是被人騙,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孩子,任是旁人說什麽都聽,自己,好歹的也有些頭腦了。你說是吧二叔?!”容錦傾身,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更何況二叔,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怎麽就知道,沒有證據?”

“錦哥兒?你當真,是要趕盡殺絕嗎?!”這個時候,容世賢終於確定,這些年來他私底下做的事情,其實容錦都知道。而此刻他經歷的一切,都是容錦精心設置的局,只等著他一步步跳入彀裏,任人烹煮:“你別忘了,我是你二叔。”

“那二叔做那些事的時候,可曾記得我是你侄子?!”容錦站起來,身姿挺拔,如風雪中淬煉而出的長劍:“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二叔,你種了因,就要承受果。”

因果?!若他信因果,就不是容世賢!

遼東異動愈發明顯,遼東急報,已然做好一級戰備的準備。遼東有尚明德,更有十萬遼東軍,若想攻破大鄴防線也並非易事,這點自信,無論是皇上還是容錦等一幹武將還是有的。

最讓皇上擔憂的是與女真一族毗鄰的北方草原部落。這幾年來,草原橫空出現一員猛將,逐漸吞並個部落,如今更有建立集權,登基為帝的意圖。若是大鄴與女真開戰,這草原部落趁機發難,只怕遼東要捉襟見肘。

皇上不怕與女真開戰,大鄴這幾年的休養生息,國庫富足,與之開戰由充足的資本,他擔心的是趁火打劫。若想毫無顧忌的與女真開戰,就必須防止北方草原部落的趁火打劫。而這,需要一個讓皇上信任且一旦開戰又有能力抵禦的猛將,而容錦,選擇了主動請纓。

皇上開始不同意,慕和光也不同意,可是後來不知他們關在大政殿說了什麽,皇上同意了。據聞,慕小國舅火冒三丈,回府之後緊閉府門,一連數日都不曾出門!

世子爺要離京北去的消息風一般的傳到若水堂,整個若水堂都騷動起來。花媽媽更是眼淚都掉了下來,反倒是端和,比誰都清新,都冷靜。

容錦並非自作主張之人,早在他與皇上主動請纓之際,他就已經與自己商量過了。端和知道,既然他已經開了口,其實心中就已經做了決斷。只是不好叫她做被通知的那一個,所以才會提前告知她。

端和並非哭哭啼啼的閨中女子,她是寧端和不假,更是韓青俞。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前世裏她明白的道理,這一世依舊明白。更何況,即便她是容錦的妻子,她也沒有攔著他不讓他北上的權利。

那是他身位武將的責任,更是每一個大鄴子民的義務。

他去,她等他回來;而他只要知道她在等他,就一定會回來。

所以當容錦踏入正房的時候,端和沒有哭,也沒有鬧,而是冷靜的問他:“什麽時候走?!”

“馬上。”

“好,我送你。”

夜風寒涼,端和挺著大肚子一直送他到若水堂門口。丫頭們識趣的離的遠遠的站著,留著他們夫妻裏話別。

容錦深深的看著端和,她裹在一件大紅色出風毛兜鬥篷下的小臉帶著淺淺的笑意,不見慌張,不見驚慌,反倒是像每一個清晨他去上朝,不過一時半會就能回來。

他的手撫上她柔軟的小臉,沈聲道:“等我回來。”

“好!”

容錦走了,端和又有著身孕,再加上前段時間容銘鬧出來的風波,無數雙眼睛盯著榮國公府。端和下令緊閉榮國公府大門,謝絕訪客,將自己關在若水堂裏靜靜的養胎。

此行目的為渤海所,因著時間緊急,容錦快馬而走,身邊只帶了朔月和兩個護衛,一路出京都地界往北,需經順義懷柔。

到順義府下驛站的時候,是十一月十二的半夜。

寒風凜冽,刮在臉上刀子般的疼痛。容錦騎在馬上,看著在寒風中晃動的兩盞燈籠,心頭一陣的激蕩。

前世裏,他就是死在這裏。重活一事,這裏,一如記憶,沒有半分二致。

驛站的驛丞早就接到了消息,連忙迎了出來,拱手行禮:“熱水飯菜已經備好,大人裏面請。”

連日奔波,風塵仆仆,容錦進了給他安排好的上房,洗了一個舒服的熱水澡,然後又吃了驛丞準備好的飯菜,便熄燈上床,沈沈的進入了夢鄉。

不知何時,一道黑影出現在嶙峋的窗戶前,片刻,一根竹管穿透薄薄的窗戶紙,幾縷青煙透過竹管悉數送進了房間裏。

一盞茶後,一道匕首深入門縫,利索的削斷門栓,兩道身影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

借著今日的月光,那躺在床上的人渾身裹在厚厚的被子裏,只露出了如瀑的長發披散在枕頭上,對房間裏進來了人毫無所覺,兀自陷入沈睡。

持著匕首的人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一個冷撲撲了上去,匕首成功的刺穿了棉被,但是下一刻,他臉色驟然一遍。

不對,手感不對,腦中警鐘長鳴,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驟然點亮的燭火映痛了的眼睛,容錦持著嬰兒臂的蠟燭,看向他的眼睛裏帶著厭惡、不屑、憐憫和可憐。

“二叔,你果然來了!”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裏果然都是二叔為他選的地方。

只是前世是他死,今生,只怕要讓二叔失望了。

作者有話要說: 重回故地,還是當年沒命的地方,容小郎表示,他其實還是很不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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