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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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事, 屬於溫別玉的那一些, 終於說清楚了。

俞適野雙手合握,曲肘支在膝蓋上,無聲許久, 才自言自語:“竟然是這一天……居然是這一天……”

他的神色很肅穆,肅穆地悲哀著, 像是回憶起生命中痛苦卻必將面對的事情,像是正置身於一場莊嚴的葬禮之中。

這讓溫別玉想起了自己爺爺的葬禮。

俞適野撐著額, 語氣微微輕飄,如同當日所感覺到的輕飄和恍惚:“我當時的確看見你了,你突然出現在人群裏, 毫無征兆。我追著你的影子去找你, 但你又忽然消失,泡影一樣消失……”

他轉向溫別玉,擡起手, 懸停在溫別玉的臉頰旁。

他以為了這麽多年的幻影, 一直是真的。

只要他再找一找,就能夠找到。

他不敢再想了。過去不敢想,現在更不敢想。

溫別玉心頭泛起點點難過。俞適野所說的,不出他意料,他是這樣了解俞適野, 乃至於根本不用俞適野說太多, 他就能猜出那些過去。

他偏了頭,將臉頰貼上俞適野的手掌, 在上邊輕輕一蹭。

真實的觸感揮散些心中的恍惚,俞適野忍不住笑了下,又摩挲溫別玉的臉頰片刻,定了定神,繼續說:

“那時我正好接到了一個重要的電話。我以為你是我因刺激而生的幻覺。我沒有繼續尋找。後來,你說的那位騎摩托車的人載我回來,他和我一起上宿舍樓。開門的時候,可能是心神恍惚的緣故,我並沒有看見你留下的紙條。”

俞適野語氣平靜低沈,敘述著過去發生的事情。

那張紙條最後去了哪裏,他心中已經有了猜測。但他並沒有將自己的猜測宣之於口,猜測終歸是猜測,藏在時間壁腳裏的事情,誰也不能篤定,真相到底如何。

俞適野側身抱住溫別玉,他的頭低下去,讓人看不清神色,只能從聲音裏,窺探出平常所沒有的脆弱。

“還好你在……”

“小野,”溫別玉呼吸滯了下,用力抱住俞適野,他從對方身上感覺到了痛苦,這喚醒了他當年的記憶,當年他最早在意的,是俞適野接到的那通電話,如今他最後在意的,依然還是那通電話,他能夠感覺到俞適野的痛苦,“你接到的那通電話,究竟是……”

“最了解我的還是你。”

俞適野自嘲地笑了笑,擡起頭,他對溫別玉說:“來美國之後,我帶你去我住的宿舍,帶你去我打工的餐廳,再帶你來我上學的學校……但我最想帶你去的,是另外一個地方,對我很重要的地方。別玉,你願意和我去那裏看一看嗎?”

“那是哪裏?”溫別玉下意識問。

***

那是位於這座城市的一家療養中心。

這家療養中心裏,一排低矮的二層樓房圈著個大大的草坪,草坪裏,隨處可見些白發蒼蒼,或坐著輪椅,或杵著拐杖的老人。

俞適野帶著溫別玉進入了療養中心,雖然闊別了許多年,在他進門的時候,接待中心的人依然將他認出來,從裏頭走出來,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他嘴角揚了揚,朝對方說:“這是我的朋友,我想帶他在這裏轉一轉。”

“當然沒有問題。”接待人說,“這裏就是你永遠的家。”

俞適野帶著溫別玉往前走。

這個過程中,溫別玉一直觀察著周圍,也許是顧慮老人行動不便的緣故,這裏的建築非常低矮,用於給老人居住的地方,有平層,有二層,最多也不超過三層樓。

他觸目所及,這裏的顏色一改純白素雅,用色大膽活潑,其中竟然還生活著貓和狗,就這短短的一段走廊,已經有兩只貓和一只狗追逐著從溫別玉腳邊跑過。

“這裏居然能養寵物?”溫別玉疑問道,“不會產生安全隱患嗎?”

“能養。”俞適野說,“我覺得多少會有點吧,畢竟老人都是脆弱的,雖說這些貓狗經過嚴格的訓練,當一切並不是百分百的,也許一次意外的碰撞,老人就跌倒了。”

“那為什麽……”

俞適野輕輕地笑了:“因為老人覺得自己需要這些。在生命風燭殘年的階段裏,相較於絕對的安全,拐杖、輪椅、藥物、吊瓶、嚴格的醫囑和能列整整一張A4紙的忌口,他們更想要的,可能是些別的,一些更有趣的……寵物,CD,球賽,一瓶偷藏起來的威士忌,一罐塞在枕頭下的巧克力。”

“但他們所想的,並不總被大家理解。那些人總覺得,你都這麽老了,應該知道什麽好,什麽不好,什麽能行,什麽不行能。你不能這麽任性。”

“他們可能不知道,有時候,這不是任性,這只是生活。”

俞適野推開了一扇門。

他帶著溫別玉走進去,溫別玉發現這是間陳列室。

紅絲絨地毯和暗金色壁紙將這間房間點綴得典雅高貴,一枚枚金銀獎牌貼滿墻壁,每一枚獎牌下面,都會有一個小小的長條相框,相框裏,有老人的照片和幾行文字,描述他在療養院的哪一次比賽中,獲得了什麽樣的成績。

溫別玉看了幾眼,發現上邊的比賽五花八門,釣魚,織毛衣,唱歌這樣尋常的比賽也就算了,竟然連打撲克,吹口哨這樣的事情,都能有比賽,還能拿獎牌。

“你看這個。”俞適野說。

他的手指指向墻壁的一處,那上邊貼著位老人的照片,他金發碧眼,鷹鉤鼻,薄嘴唇,從神色上看,有些嚴厲的刻薄勁,又有些滿不在乎的風流感,匯合成種很矛盾的感覺。

如果孟啟航在這裏,他就能發現,俞適野現在所指的人,正是那方墓碑上的人。

但溫別玉並不知道這一回事,他只是順著俞適野手指的方向,很認真地看了兩眼,發現在這面獎牌墻上,出現了不少這個老人的照片,哪怕其餘也有獲得兩枚三枚獎牌的老人,這個老人出現的頻率,依然太高了。

溫別玉:“他是誰?”

“他是一位很勇敢的人……”俞適野慢慢說著,又擡起眼,望向溫別玉,“是我出國這幾年來,對我影響最大的一個人。你來找我的那一天,我接到電話……”

俞適野闔上眼,眼瞼微顫。

“他選擇安樂死。選擇由我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他叫安德烈。”

***

認識安德烈,是在俞適野來到美國的一段時間後。

那時的俞適野,在經過一段時間疲於奔命的打工和學習後,已經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於是,盡管難受,盡管恐懼,他還是選擇進入療養院,為自己爭取一份護理的工作。

拿到護理證,進入療養院的第一天,他按照要求,替需要的老人翻身、清潔,忙忙碌碌一整個上午。有時候忙點也好,身體的疲憊能代替心裏的感覺,可能人的感官神經就這麽多,察覺到了一樣,就要忽略另一樣。

這比俞適野想象得好了很多,他微微松了一口氣,於午間休息的時間,拿了自己的一份餐點,坐在院子裏有陽光的位置,一邊吃飯,一邊發呆。

就是這時候,耳旁傳來聲音。

“你就是新來的護理?”

他循聲望去,看見一個老頭坐在輪椅上,拿一根草莖,逗著籠子裏的鳥兒,陽光灑在他身上,將他金色的頭發照耀成雪色。

除了在特定的日子裏,療養院裏的老人都會選擇穿著輕便的衣服,行動不便、需要人幫忙的老人尤其如此。但面前的這一位似乎不太一樣。

他穿著熨燙妥當的襯衫與西褲,外面罩著一件挺括的馬甲,馬甲的口袋裏,還疊放了條絲綢白手帕,正經得隨時隨地可以去參加場宴會,站起來,從日落跳到日出。

那老頭斜著身子,挑剔望著他,末了,嘴角嫌棄撇下:

“男孩,你成年了嗎?”

***

第二天的時候,俞適野知道了老頭的名字,安德烈。

安德烈在這家療養院裏可是個名人,上自療養院的主管,下至這裏的臨時工,都知道這個人,而關於這個人的評價,似乎是由性別來區分的。

療養院裏的女人們都喜歡這個老頭,年邁的老太太經常借由送東西的契機來找他完了,年輕的小護士也熱衷於同他說話,她們都喜歡這個風趣又幽默的老頭,還經常將一個本來不太應該形容這個年紀的男人的詞匯,“瀟灑”,用在他身上。

至於男人們,安德烈是療養院裏男人的公敵,俞適野最初以為這是因為女人對安德烈太好,對於這點,他倒是有些體會。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了,男人們拒絕安德烈,不全是因為安德烈太有女人緣,更因為這個對女人風趣又幽默的老頭,在對上男人的時候,總會變得刻薄又惡毒。

“女人,是這個世界上的天使,她們穿著色彩斑斕的衣服,用清甜的嗓子繞著你嘰嘰喳喳,就像清晨沐浴在陽光中的百靈鳥。”

那是療養院的客廳,安德烈拿著自己老舊的水壺,他總帶著這一水壺,壺子外殼像有個什麽標志,但經年累月,已經磨損看不清了。他坐在女人環成的圈中,翩翩說著俏皮話,引來女人們一連串的嬌笑,有人問:

“那男人呢?”

“至於男人,呵,男人。”

安德烈大聲冷笑,冷笑聲中,周圍看報的讀書的男人們,臉色齊刷刷黑了半邊。

道聽途說的了解很快截止,因為在分配給他護理的不多的老人之中,安德烈正是其中一位。

這一天,俞適野輪到了照顧安德烈的任務。一大早,他就來到安德烈的房前敲門,他敲了兩聲,沒人回應,於是又敲兩聲,裏頭傳來安德烈不耐煩的聲音:

“聽得見,我沒聾,進來。”

“……”俞適野。

他推門進去,因為覺得老頭正發起床脾氣,於是保持沈默,打開衣櫃,準備替人穿衣。

老頭碧綠色的眼睛盯住他:“姜黃色格子的襯衫,黑色的西裝褲,襪子也要姜黃色的,別忘了我放在櫃子底下的手帕和領帶。”

俞適野逐一滿足老頭,老頭的手帕和領帶有些多,他就將盒子拿出來,放到老頭面前,讓老頭自由挑選。

這個動作使老頭額外地看了他一眼:“把它們鋪出來。”

俞適野照做了,把領帶和手帕鋪了一床鋪。

安德烈望來望去,審視對比,最後,提起手指,矜持點點其中幾件。

俞適野將這幾件東西拿出來,把其餘收好,最後在替人穿衣。

穿套的過程中,老頭頗為挑剔,不是嫌俞適野手腳慢了,就是嫌俞適野動作粗暴,俞適野沈默著,但仔細改正,等折騰出比給別的人穿衣兩倍的時間,總算把人的收拾妥當,他註意到老頭西裝褲的褲腳上有些線頭,於是,蹲下身,幫人把那些線頭給剪了。

做完這一切,他正要離開,老頭突然出聲了:

“我註意到你從進入這家療養院開始就愁眉苦臉。”

已經走到門口的俞適野再度回頭,聽見老頭辛辣的嘲笑:

“面對下肢癱瘓的老人,你遇到了什麽天大的事情,可以開始愁眉苦臉了?”

“……”俞適野。

這個老頭,真的有點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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