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祈福

關燈
皇上病重,太子監國,西北傳來軍報,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百姓就不說了,權貴官宦人家哪個都不敢說話大聲一點兒,仿佛這樣也會驚擾聖上。若哪家的夫人小姐不懂事,打扮的光鮮靚麗還跑出去叫人看見了,只怕會引來言官的攻擊。這聖上都這樣了,大興王朝此刻也是危難之際,你一個人在那兒瞎高興,是否存了謀逆之心?

於是乎,這段時日裏,許多夫人小姐安分守己的待在內宅之中,穿著打扮也略略樸素,不讓人抓了把柄為難自家的男人。

此時柳青也是一身樸素,衣衫色澤淺淡不說,頭上的釵飾也是少得可憐,僅以一支小小銀簪點綴支撐盤起的頭發。如今她已為人婦,不能再像姑娘家時那樣將長發垂落,該要挽成婦人髻了,否則要惹人閑話的。本身晉王下身不遂,未有正妃而先納妾,府中也僅有一妾,民間和那些婦人間的耳語已經夠多了,若她還綁著少女的發束,那不是明擺著讓人攻訐嗎?

打著為聖上祈福的名頭,柳青只帶了身邊的兩個婢女以及兩個護衛就出門了。淩雲寺不在京城之內,而在京郊之外,這一去一回少不得要花費一天時間,多半上山祈禱的貴婦都會在禪院住下,過個幾日才返回京中。

柳青這一番舉動,自然讓關註著晉王府動靜的一些人知曉了,而後院裏的一些婦人聽了,有幾位喜愛禮佛的夫人便吩咐下人收拾收拾,前往淩雲寺去了。

京城地域寬廣,佛寺卻不多,最近的便是淩雲寺,而淩雲寺還是皇室支持的,旁的勢力很難插入其中。淩雲寺的主持以及幾位聞名遐邇的高僧,都十分令人敬重,若有誰能得高僧指點幾句,只怕會惹來不少艷羨的目光。只是幾位高僧品性高潔,專心於修佛之道,鮮少與紅塵中人接觸。也因著有這幾位高僧在,淩雲寺在整個大興王朝的地位都很高,這些高僧的一句話,輕易便能在整個朝野掀起一股動蕩。

柳青第一次踏入古寺,跟現代的那些寺廟給人的感覺十分不同,當然不是說現代的就是玩假的,而是人類經過了文化和歷史的考驗和變遷,思想觀念和行為模式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第一次踏入這個地方,她就只覺得一種莊嚴、肅穆和厚重的感覺,隱約還有些陰森森的感覺,這種感覺要比現代要濃厚許多。若是夏天能到這裏來住想必會十分愜意。

女子不好和廟裏的沙彌直接接觸,於是柳青讓一名護衛和一名婢女收拾了行李,打點好接下來一段時日裏要居住的院子。護衛力氣大,搬運行李幹些粗重活正好,而婢女幹活細致,能將物品收拾妥當,擺放整齊。

“柳施主,請。”

柳青面色肅然的跟著帶領她的沙彌走入了大殿之內,大殿之內已有人跪著祈禱,看衣著打扮,該是普通的小商戶之妻,也有農戶的妻子帶著兒女前來。這也是柳青最敬佩淩雲寺的地方,按理說,京中的貴女貴婦們是不願和這些平民共處在一個空間裏的,但因為淩雲寺主持獨排眾議,並沒有特意為京中貴婦貴女們另外開辟空間或者不允許平民入內。而寺內的沙彌對所有人皆是禮遇有加,可見素質良好,看來靈雲寺在大興王朝的地位如此之高,絕不是憑空得來的,不論皇帝嘉賞不嘉賞,對於這寺廟裏的和尚都是一樣的,而皇上會追加封號,也是為了順應民心罷了。

柳青自然跪在蒲團上,閉上雙目靜靜祈禱,只是並不開口也不打算抽簽問蔔。

這一跪就跪了半個時辰,起身時膝蓋已有些酸軟,一時間力氣上不來,幸得身側的小婢伸手攙扶,才能維持著優雅從容的表象。

寺裏的大師不問紅塵俗世,靜心潛修,能請到的講佛之人都是大師的門徒。柳青雖然了解不深,但也沒那麽多講究,寺裏如何安排她便如何接受,並不提出什麽要求。對這些化外之人,她打心底裏有著深深的敬意。

領路的沙彌帶她到一間佛堂,裏面正有一位禪師正在打坐念經。沙彌雙手貼合,對著柳青躬身。

“柳施主,悟了大師有請。”

“你們兩個待在門外。”柳青回頭囑咐身後的侍衛以及婢女,獨自進屋去了。

屋門關上,若非有一盞燭火燃著,就這樣暗沈的天色,只怕會是一片漆黑。

聽那大師徑自念經打坐,柳青也不出聲打擾,也靜靜地坐在一旁。差不多一刻鐘後,那佛珠轉動的聲音,那敲擊木魚的聲音,以及那低沈如同呢喃的男音,皆停了下來。悟了大師放下手中敲擊木魚的小木槌,起身走到茶座這邊坐下,身姿筆挺,一身的莊嚴肅穆之感。

“讓柳施主久等了。”

“無妨。”她這人最是靜得下來。

“施主並非我類,一杯茶足矣。”

深受無神論熏陶影響,柳青是不信神佛的,也相信人的未來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無論獲得什麽成果,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但是,有時她也會想,若世上真有神佛,又會怎樣?

“不知大師可否為我解惑,世上真有神佛嗎?”

“心中有佛,世上便有佛,心中無佛,這世上自然無佛。自來佛由心生,說好話,便是佛口。行善事,便是佛德。積善德而成佛,放下屠刀亦然。”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悟了大師泡好茶,給二人各倒了一杯。

“施主聰慧,自有一番見解,何不以自己的見解來解讀。”

“果真有因果輪回,今生來世嗎?”

否則她怎麽會莫名來到這裏。人死如燈滅,不該隨風消散,形體、意識都將失去?

“施主不是正在體驗著這異世的孤獨嗎?”

柳青心下一震,只覺得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於是便握起茶杯,啜飲一口,也算是暖暖心,安撫受驚的心靈。

“多有打擾,請大師見諒,告辭。”

柳青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看著悟了大師仍在品茶,也不想再留下,於是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當門再度關上,大師手中的茶杯正好飲盡。

“柳姨娘?”

婢女有些擔憂的看著柳青明顯煞白的臉色。

“我有些累了,咱們回院子裏休息吧。”

柳青回了院落,婢女已經收拾好,沐浴過後便去躺著了。此番出行,自然沒那麽多講究,畢竟留宿的信女頗多,分不了多少房間給她們,也是因為出門在外需要避險,兩個婢女便在她的房裏歇著了,她獨自在內室,她們二人則在外間,隨時聽候吩咐。至於那護衛,就近給他們找了一間房,若有什麽動靜也好及時趕來相助。

傍晚時分,前院的鐘聲傳遍了山野,柳青也被這渾厚的聲音吵醒了。在敲擊大鐘的聲音過去之後,便是眾多大師和沙彌齊齊念經的聲音。

“端點水來,我要洗漱一番。”

她如今滿頭滿臉的虛汗,不擦擦也受不了。突然夢到以前的生活,恍如噩夢一般令人心驚。知足常樂沒有錯,平庸也沒有錯,可以前發生的一些事情卻也不是想忘就忘得了的。

洗漱過後,柳青鋪開紙張,靜下心來潛心練字,配合著那遠遠傳來的誦經聲音,心情反而漸漸沈寂下來,恢覆一貫的沈穩持重。

“姨娘,這是從廚房端來的素齋。”

“擱下吧,你們也下去用膳,不必在跟前伺候了。”

寺廟的用膳時間有嚴格的限定,既然來了,還是依照人家的規矩行事較好,她只是一個小小侍妾,又不是皇室公主,何必高看自己,擺高姿態?

當晚,柳青便收到了秘密送來的賬冊,打開一看,竟是兩廣總督的私賬,神情不由的冷凝。這種東西,不管到了誰的手裏,都是催命符,晉王待她也太好了,當她沒有脾氣的嗎?她甘願獻出忠誠,就是為了保命,如今他要來迫害自己性命,那她還客氣什麽。

這麽重要的東西,她也不相信晉王會真的交到她的手裏。但也不排除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的障眼法。別人越是以為東西不可能真的放在她的身上,她就越安全。不過,若是她的話,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會派人來調查一番,仔細確認過吧,反正她一介弱女子,又是出門在外,最是容易下手了。

柳青獨自待在內室,坐於案前,就著燭火細看了起來,這麽一看,倒看出了些許門道,於是起筆謄寫,將賬冊重新梳理一番。

翌日,柳青一早便聽到了誦經以及敲鐘的聲音,天色尚早,除了集市上的農戶,想必沒有誰會起的這樣早了。拉了拉被褥,漸漸地在遠處傳來的聲音中又睡了過去。

誦經持續了很長時間,柳青在誦經結束以前便起身梳洗,婢女下去端早膳了,而她則漫步廊下,看那濕潤的草地,還有漸白的天色,看來天氣要陰轉晴了。

用過早膳,柳青便在沙彌的帶領下去了悟了大師的禪房,兩人便成了棋友,再沒有提起過佛道。一個不信佛,一個不輕易講佛,偏又有些緣分,便用下棋來打發了。

“大師睿智,是我輸了。”

“棋局未死,施主何以認輸?”

“下到這一步,誰優誰劣已有分曉,何必浪費時間。”

“施主何不陪老衲下完這一局,再做定論?”

“自是不好掃了大師興致。”

柳青執起一子,落下。

糾纏了半刻鐘,終究還是柳青輸了。見她面色坦然,未有波瀾,悟了大師心下有感,親自給她添了茶。

“前塵已矣,施主有幸得以解脫重來,何不放下。這茶,若是一直倒,茶水自當溢出來。禁錮於前塵之中,豈不枉費上天安排,枉費重活一世。”

“大師所言甚是,此地清幽,若非不收女徒,我還真想留下來,再不走了。興許長伴青燈,能解我心中疑惑。”

“施主非我族類,即便留下,也不會長久,何不順應天道。以棋觀人,施主相當沈穩有度,並不躁進,也不費力氣去掙紮,十分溫順的接受發展和結果,也能坦然受之。施主並不喜愛逆天道而行,既如此,不妨照直走下去,棋局總有結束的一刻。”

“如此,又為何重生?”

“施主一生,自然是為了自己。”

至於追逐的是權勢、富貴抑或安寧,則看她如何選擇了。追逐並不等同於勝利,只是重活一世,等於給了再一次機會去重新追求一生,追求的結果並非人人如意,不過他相信不論結果如何,柳施主都不會後悔,也能坦然接受。

“多謝大師指點,告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