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生若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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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面包車開在土路上,常相思身體再好也被顛得想吐了,車停後,常相思沖下車,蹲在路邊幹嘔。

飛哥站在斷頭路邊看常相思難受,對若無其事的白文元道,“你身體挺好的啊!”

“還行!”白文元將隨身的包拉下車背在背上,伸展一下身體,“這周圍有沒有什麽景觀?”

“山溝溝裏頭,能看的無非就是奇形怪狀的風化硬土。”

白文元摸出一包紙巾丟給常相思,常相思接了,小聲道謝。

飛哥鎖好車,指著一條小路道,“從這條路進去,一直往正西邊走,走到村口有三顆歪脖子樹的地方,就到了。”飛哥看著跟在後面的常相思,“你姑家就在那三棵樹旁邊,也算好找。”

白文元一路和飛哥搭話,不一會兒便將他家的情況摸清楚了。

飛哥也是姓蔡,爺爺輩便從蔡家溝出來,在小鎮上開了個小店做面食,從他爹那輩兒起就去讀了幾天書,便脫離了土地。飛哥自己本身上了個中專,畢業後分到鄉派出所,幹了五六年了,已經快要從一個小年輕變成老油條了。

常相思家的事情,從飛哥嘴巴裏說出來更具有戲劇性。

常相思的家也是農村的,條件不怎麽好,偏養了個能讀書的種子,越是臨近高考了,她媽媽心裏越是為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發愁。去年七八月交公糧的時候,她媽因為疏忽,在運糧的路上丟了兩擔稻谷,她父親責罵了幾句,兩個人便鬥氣起來。她媽為此事哭了好幾回,被村裏一個鄭媒婆給聽見了,鄭媒婆當場就說給介紹到大城市去打工,別的不說,包吃包住,一個月還能存三五百,不多幾個月,常相思一年的學費就出來了。常相思的媽心動了,跟著鄭媒婆離家,輾轉上千裏,被賣到蔡家溝來了。

常相思的爹也是後知後覺,沒把她媽的煩惱和傷心放在心裏,等老婆不見了四處找,最終找到鄭媒婆那裏去了。常家在當地居住了上百年,常相思堂兄堂弟叔叔也多,硬逼著鄭媒婆說下落,鄭媒婆非說是常相思的媽嫌常家窮了,自己要改嫁的,然後說了蔡家溝的地址。

常相思的爹來了蔡家溝,先找的就是飛哥派出所,不過他只身一人來,沒人理睬他。

常相思的爹第二次來,帶了幾個自家的子侄兄弟和他們當地的一個警察,兄弟單位來人,飛哥這邊不好不動作,意思意思給帶了路。人還沒進蔡家溝,消息早就傳到了,上百的男人堵著路,那幾個人男人根本就不敢進去了。常相思的爹知道沒辦法了,見天往飛哥所在的派出所裏呆著求人幫忙,和大家夥拉家常博感情,飛哥年輕,受不得,只好幫他傳了個話。

常相思的爹第三次來,就把常相思的姑常巧玲帶過來了。

發生這一切的時候,常相思還在學校裏,為自己的未來埋頭苦讀。

三人走了約莫一個小時,爬上一個小小的山頭,飛哥指著前方道,“下了這個坡就是那三顆歪脖子樹了,樹邊上那房子就是你姑家了。”

常相思抹了一下額頭的汗水,認真記住周圍的地形和沿途所有走過的路的方向,她的看向那三棵樹的方向,臉漲得通紅。

“我聽人說過,你姑脾氣挺好的,也不跑,在家又勤快。所以那家人對你姑還算不錯,現在她基本上能自由活動了。”飛哥猶豫了一下,道,“她現在懷孕了,過不了多久,就要生了。”

常相思嘴巴張了又合,已經開始不能思考了,“我姑有病,她不能生——”

“有人來了,你註意表情。”白文元看著幾個人挑著水桶下山。

飛哥揚聲用土話和那幾個人打招呼,那邊人走過來,回了話,又指著白文元問話。

飛哥笑著說了句什麽,白文元笑了一下。

“他們在說什麽?”常相思小聲問。

“飛哥問他們是不是在澆水,他們說是擔水回家喝,他們問飛哥我們是幹什麽呢,飛哥說是他同學的弟弟帶媳婦出來玩。”白文元道。

飛哥走回來,白文元道,“再帶我們去另外的方向轉轉。”

三人繞著蔡家溝轉悠了一會兒,沿著小路準備往回走,卻遇上了幾個氣勢洶洶的男人,拿著棍棒,見了飛哥便指著他咆哮。

飛哥轉身,撒丫子就想跑,“趕緊走,這是蔡老根家的幾個侄兒。”

白文元見那幾人,抓著飛哥,“跑啥呢?”

“等著被揍死呢?”飛哥道,“我也是瘋了,怎麽沒打聽大蔡頭在不在呢,他要在,我死也不帶你們來!”

“揍不死的,相信我!”白文元硬拖著飛哥,不讓他跑。

飛哥怎麽都掙不脫白文元的手,死心了,“那我們就等死吧!”

一根拳頭大小的木棒當頭敲過來,常相思短促地尖叫一聲,手腳冰涼地看它向飛哥頭上落下去。白文元伸手抓住木棒,用力一扯,木棒便到了他手裏,他調頭將木棒對準來的人。

領頭的男子,寸頭,身量和白文元相當,一身蠻肉,眼裏戾氣沖天,見白文元奪了自己的棒子,又氣又惱,只說了一個“打”字,身邊的四五個人又沖了上來。

白文元放開飛哥的手,站到前面去,擋住了路,一點沒怕的意思。

“你哪兒找來的瘟神啊,就不怕死?”飛哥拉著常相思就想跑。

“路上遇到的。”常相思用力掙開飛哥的手,“我們不能走,留他一個人在這兒,太不仗義了。”

“白白被揍一頓,不值當啊,跑吧!”飛哥大聲道。

常相思死活拉住飛哥,就不讓他走。

白文元笑兩聲,嘴巴裏吐出一串像模像樣的當地話來,飛哥當場就楞住了。

可惜,能說當地話也沒鳥用,五六個大男人一哄而上,白文元只有一雙手,擋了數十個回合,擋不住黑手啊,胳膊上挨了幾下。白文元見著不對,死沖進去,抓著那個領頭的就是一頓狠揍,他力氣大,下手死黑,專門往人軟肋上出拳頭,沒幾下就把人打得哇哇大叫。

那邊人是看見飛哥來火,說了見一次揍一次,這一次不過是本份,追過來就是嚇飛哥的,他要是跑了屁事沒有。可偏生他帶的人是個楞頭青,還硬給真打上了,這一打就收不住手了。

白文元打人頗有章法,自己挨了揍,也沒讓人好受。

飛哥見這樣子,怕這幫子人招了更多的人來,撿起地邊上一塊石頭就往人堆裏沖,他把石頭往頭上撞,“要打啊,都來打我好啦!打我啊!”

一溜兒鮮血從飛哥額頭上溜下來,襯著他黝黑的皮膚和有些瘋的臉。

見血了,那幫子人不動了。

飛哥又把石頭在自己胸口上打了幾下,“拿棒子打人算什麽本事啊,拿刀來砍死我啊!砍死算球——”

“砍死我了,有一個算一個,你們全都別想跑——”飛哥的聲音穿透力極強,沖著領頭那人就去,“你個死菜頭,從小不學好,跟著大蔡頭混鬧,人家讓你來打我你就來打我,我爺跟你爺還是一個爹生的親兄弟!你打死我啊,你打死我啊!”飛哥起了蠻勁兒,使勁頂那個領頭的死菜頭,臉有血,表情又猙獰,死菜頭也不說話了。

“咋啦,這蔡家溝就真是大蔡頭的地盤啦?我就不姓蔡啦?我帶個朋友來轉悠怎麽啦?你趕我?你有本事把我祖宗的墳山都給我丟出去啊,你個龜孫——”飛哥沖死菜頭吐一口口水,“呸!”

一群人被飛哥震住了,飛哥冷著眼招呼白文元,“咱們走!”

白文元嘴角抽了抽,沒說話,跟在飛哥身後,伸手拉了常相思就走。

飛哥神氣地轉出小路,轉過小山頭,身後看不見那一群人的影子,丟了手裏的石塊就開跑。

“快點跑,等他們回過神來,走都沒法走了!”

白文元憋得沒法,笑著拉常相思跑,三人跑了足有半個小時,才停下來喘氣。

飛哥喘得沒法,血又糊了他眼睛,常相思忙拿紙巾出來給他擦,飛哥將紙揉成一團,“痛死老子了!”

白文元笑得蹲在地上又站起來,指著飛哥道,“你個龜孫——”

飛哥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伸腳就給了白文元一下,“要你逞能,那麽多人,是能硬打的嗎?”

白文元止住笑,“我都抓住那個死菜頭了,只要一用力,他手我也能給掰斷了。”

飛哥吐出幾口帶血的唾沫,轉頭看常相思,“姑娘,都這樣的,你看見了,你還要再來?”

常相思更堅定道,“就是這樣了,我才更要來。”

飛哥生氣了,“媽的,真是不讓人活了!”

白文元看著常相思,偏偏頭,“我們先回去,回去好好商量。”

飛哥將兩人送回所裏,自己去找人包紮,白文元卻站在窗戶口抽了半晌的煙。

常相思打理完雜事,看白文元站著沒動,道,“你胳膊上青了,我們去買點藥吧!”

“不用!”白文元甩開煙頭,坐到床邊上,“等會我再去找飛哥,讓他直接把我們送村裏去。”

常相思眼睛瞪圓了,“你——”

“像這樣在外面打轉,根本沒用,得跟他們打成一片。”白文元冷靜道。

常相思看白文元手背上的烏青,她想,幫助一個陌生人,不會這麽拼命,道,“你為什麽這樣幫我?”

白文元挑眉一笑,俊朗的臉上露出一些痞氣來,“我看上你了唄!”

常相思看白文元半靠在床上,日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一半沐浴在陽光中,一半卻在陰涼處,常相思的心如巖漿一般沸騰,熱氣沖開她的心竅,匯成一句簡單的話——我看上你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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