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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西林的妥協,後湖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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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揚空遠的軍樂聲漸漸止歇,清脆的槍聲空中陣陣回蕩,穿梭於密集的雨珠之中,驚飛廣場四周正在梳理濕漉羽毛的飛鳥。

似乎葬禮的時候天氣總不會太好,紛飛微涼的雨水就像是上蒼正在哭泣。陰冷的雨天裏,戰地公墓前方帕布爾總統的演講,大概算是唯一的一抹暖色,他的演講感動了很多人,安慰了很多人,令很多人哭泣。

西林老虎的葬禮結束後,總統閣下沒有休息,馬上接見了鐘家的實權派人物,並且與他們共進午餐。在當天深夜,他又召見了田大棒子和幾名西林軍區的青壯派軍官,會面的時間長達整整三個小時。

第二天,強行進入落日州首府,宣布軍事管制的三個整編機械師,有兩個撤回了軍營,緯二區的老宅也終於再次打開大門,得到總統先生某種承諾的人們,選擇了妥協與和平。

經過帕布爾總統不懈努力的調解,西林緊張到快要爆炸的局勢,終於緩和了下來。

要保證西林大區的穩定局勢,人心浮動,暗流湧動的鐘家必須被安撫,有些利益可以犧牲,有些限度可以退讓,畢竟那些讓出來的利益從來都沒有真正歸屬於聯邦政府。

鐘家龐大的家族產業究竟由哪方繼承,聯邦絕對不會給出明確的建議,只在暗處隱隱顯露了一絲傾向。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鐘家家產的爭奪局面將變得更加覆雜,肯定會鬧上法庭,波瀾壯闊,曠日持久,輿論嘩然,醜態百出……

但只要不動用部隊,以一種相對和平的方式解決,不影響到聯邦難得的大好局面,不影響到馬上即將打響的宇宙戰爭,那就很好。

與古鐘公司和那些產業群歸屬權相比,真正棘手的是西林軍區司令的人選,鐘家千萬年來把持著西林軍權,這是他們的最大憑恃和底線,此刻雖然逐漸分裂的鐘家十分需要聯邦政府的支持,卻也不會把這條底線讓開。

或許可以抓住這個機會改變一些事情?西林人不可能同意杜少卿進入西林軍區司令部任職,那應該選派誰前來?

帕布爾總統沈默地站在窗旁,看著腳下的碧落銀沙與遍布天地間的雨絲,思考著自己的西林之行。

金星酒店頂樓一片安靜,樓外的世界除了雨聲也是同樣安靜,這個遠離首都星圈的星球,在那幕悲劇之後,終於獲得了暫時的放松,但這位聯邦最有權力的男人,卻依然找不到片刻放松的時間。

“無論處於何種情況,政治家都應該保持絕對的冷靜,這樣才能保證自己不被軟弱所擊倒,保證決策的正確,為大多數民眾謀取幸福和利益。但今天我的情緒有些糟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鐘司令葬禮的關系。”

帕布爾總統望著玻璃幕墻外的雨空和淡淡反射出的影子,沈聲說道。

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左肩,總統夫人在旁邊安慰說道:“有時候做些妥協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帕布爾總統知道妻子肯定誤會自己是因為決定支持鐘家另一派而挫敗,不由微微苦澀一笑,輕輕拍了拍肩上那只溫暖的手,低聲自言自語說道:“有時候我們被迫做出的犧牲,或許遠比妥協更嚴重。”

總統夫人有些憂慮地看著他的背影,發現丈夫的心情似乎真的有些低落,趕緊強行扭轉了話題,快速說道:“女兒昨天又打電話來了,她很關心許樂中校的情況,我該怎麽回答?”

帕布爾總統想到依然被憂郁癥困擾的女兒,想到那個生死未知的年輕人,黝黑的臉上不由閃現出幾絲感傷,用真摯的語氣說道:“只能祈求那個家夥好運了。”

S1首都特區也在下雨。

杜少卿師長神情有些覆雜地觀看完那場葬禮的直播,在昏暗的房間裏沈默獨立很長時間,走到書架旁取下琴匣,開始拉琴。

清新的小提琴曲,在那雙不再穩定,有些微微顫抖的手中,變得有些不一樣,在空間裏流淌掙紮碰撞的音符,匯在一處,然後決然分開,流露出淡淡的悲傷,極深的驚惶,無言的迷惘,情緒覆雜到了極點。

曲調毫無預兆地終止,杜少卿怔怔望著窗外被大雨淩虐的青樹葉,往日裏筆挺的身姿,竟顯得有些佝僂,從來挑不出星點不妥的軍姿儀容,竟有些黯然無光。

他忽然暴喝了一聲,用力地將名貴的小提琴砸到了窗欞上,砸的玻璃粉碎若四處濺飛的雨!

當天夜裏,杜少卿將前期的調查結果草草寫就了一份報告,同時向總統官邸辦公室附上了自己的辭職報告,建議由議會山繼續調查古鐘號遇襲事宜。

第二天淩晨,他帶著幾名勤務兵返回了S3,要回到自己的部隊中,去準備與帝國之間的大戰。

只要西林局勢安定下來,聯邦部隊便會大舉進攻帝國。在帝國人無恥偷襲古鐘號之後,聯邦內部沒有任何勢力任何派別,敢於阻攔總統先生和軍方的決心,不然民眾的怒火將直接把他們燒成灰燼。

在登上戰艦前剎那,杜少卿忽然轉過身來,取下墨鏡,露出那張冷漠而驕傲的容顏,神情覆雜地望著晨雨中的首都特區,忽然開口問道:“許樂還沒有消息傳回來?”

“報告師長,沒有任何消息。”

杜少卿重新戴上墨鏡,沈默無語。從當年戴上這副墨鏡開始,他對頭頂上方那片星空和內心深處某些東西的敬畏便不再那麽執著,一旦開始妥協,或許便要被迫不停地妥協下去。

正是這種認知,讓他想起了許樂這個令他心情非常不愉快的年輕人,如今聯邦最硬的一塊石頭也死了,似乎有些可惜。

又是某處遠離聯邦普通民眾生活區域,深山碧湖間的幽靜莊園,這間莊園屬於七大家中最低調的南相家,然而看莊園闊大的面積,豪奢的陳設,又哪裏和低調有關?

“聽說政府方面有人傳話,說官邸很樂於看到鐘子期繼承鐘家家主的位置?”

南相美握著拳頭,睜著明亮的雙眼,震驚地望著面前的母親,秀麗的臉頰上沾惹著幾絲被雨水打濕的黑色秀發。

“為了盡快平定西林局勢,總純先生做出這樣的暗示,很多人事先都能夠想到。畢竟鐘家那位小姑娘年齡太小,而且一直生活在棲霞州,而鐘子期則得到了大多數鐘家成員的支持。”

南相夫人微笑望著自己的女兒,她很清楚自幼堅持過著普通人生活的女兒,為什麽今天忽然回家,並且極為難得地對聯邦局勢提出質疑,這自然是因為那個年輕男子與鐘家小公主的關系極為親密……

“可鐘煙花才是法定繼承人。”南相美不可思議地搖頭說道。

“西林人都知道,鐘司令很寵愛鐘子期,很多人都把那個年輕人當作鐘家未來的家主看待。事實上在我們這些人看來,那頭老虎似乎有某種企圖,想讓鐘家繼承人必須在S1為質的歷史終結。既然如此,政府選擇鐘子期,說不定正好符合了老虎的遺願。”

“我不相信。”南相美堅定地搖了搖頭,“政府不是善心人士,而且我知道邰家、利家,甚至包括我們家,都派人去了西林,大家的反應很奇怪。”

南相夫人沈默片刻後,平靜回答道:“你想的沒有錯。鐘子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成為一名優秀的家主,鐘家群龍無首,眼下又有分裂之跡,政府在暗中推波助瀾,也許……也許這是七大家有家族第一次崩潰的前兆。在這種情況下,六大家必須搶先進入西林謀求利益。”

“鐘家毀了,對其他的家族有什麽好處?”南相美難過地質問道:“嘴唇與牙齒的關系,家族長輩們難道還不如我清楚?”

“鐘家一直游離在七大家體系邊緣,他與我們之間沒有聯姻,沒有深刻的利益糾葛。更關鍵的是,如果鐘家真要走向衰落,那些像黑洞散體時釋放出的大能量,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由政府吸收。”

南相美眉頭蹙起,望著母親難過說道:“聽說您當年和鐘夫人是很好的朋友,難道您不能為她的女兒做些什麽?”

“你不明白,一切都是為了利益,為了生存。”

南相夫人眼簾微垂,沈默很長時間後才繼續說道:“像七大家這種龐然大物,縱然衰敗直至崩潰,也不可能是短時間內的事情,這個漫長的過程或許要持續整整一個憲歷的時間,也有可能,鐘家會忽然半道中興,就像當年他們在東林險些被覆滅之後的歷史一樣。”

“但面對著這種前所未有的局面,所有人都必須投身其中,去攫取利益,強大自身,不然下一個衰亡的或許便輪到我們自己。”

南相美沒有就這個問題再發表任何看法,只是有些失望悲傷地看著母親。

南相夫人擡起頭來,憂慮地望著明顯消瘦了一圈的女兒,知道她的失望悲傷由何而來——此為寄情,此為愛屋,此為尋求最後一點念想,然而南相夫人終究什麽也沒有說。

回到後湖自己小院中的南相美,安靜憂傷地坐在窗邊,看著雨水在湖水上擊打出的無數小圈,想起那天在林園池塘上看到的那些相同的圈。

這些天,似乎整個聯邦,無數星球的陸地上都在下雨,淅淅瀝瀝地令人心情低落陰沈。

南相美看了一眼手中的電話,用微顫的指尖按下一串號碼。從利孝通手中得到這個電話號碼後,她一次都沒有撥打過,今天是第一次,然而電話那頭……已經沒有任何聲音。

晶瑩的淚珠從眼睫毛前端落下,越來越多,串成珠簾,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她伸手去抹,卻有更多的淚水從指間湧了出來。

第三卷 西林的征途 第二百六十八章 看看天上,你又去了戰鬥的新地方總統先生親自出面調解,政府和議會方面施加了強大的壓力,西林隱隱動蕩的局面終於沒有失控,至少家族雙方暫時不至於爆發激烈而不可控制的武裝沖突。那些圍繞著大利益展開的爭奪,有些潛入了深海之底,醞釀著無窮的壓力,有些浮出了碧波之上,開始走向法律解決的途徑。

包括古鐘公司在內的龐大產業,究竟哪些屬於鐘家的家族產業,哪些屬於緯二區老宅的私產,無數繁覆的法律名詞和權限界定,足以讓整個西林大區的法官都感到棘手,很多人都認為這場官司或許會一直打到最高法院去。

聯邦政府和軍方並不願意看到這種局面持續的太久,畢竟宇宙大戰馬上將要來臨,各方勢力隱隱遞出含混不清,卻足以令當事者非常清楚的信息,這些信息對於緯二區老宅裏的小女孩兒而言,並不是什麽好消息。

政府希望西林亂局早些結束,軍方更希望能夠在民事問題解決後,馬上著手處理西林部隊的管轄權問題,而那六個隱藏在陰影中的家族,則是冷漠旁觀並且等待著鐘家分裂的餘波,整個聯邦最有力量的幾方勢力,出於各自不同的考慮,推動著事態向著某個方向發展……

雖說聯邦司法號稱絕對獨立,但在這等恐怖的壓力面前,所謂獨立,也只能是在表面上保證一些程序上的公平。

十餘天內陸續展開的三場司法管轄權的爭議裁決,對於鐘家老宅方面前都為不利,老宅的法律顧問,那些西林的著名大律師,面對這種局面,也不禁感到有些無能為力。

就在這種情況下,落日州午後某條尋常的街道上,一家名為西舟的律師事務所悄無聲息地開業,沒有任何人註意到這家只有三個通間辦公室,在業內沒有任何名氣的律師事務所。

更沒有人知道,這家西舟律師事務所開業後所尋求的第一項業務,竟然便是來到了緯二區的鐘家老宅。

“如果我沒有聽錯,你們的意思是說,這家叫西舟的律師事務所,想要代理鐘煙花小姐今後所有的法律事務?”

鐘家老宅的工作人員看著面前那名明顯剛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律師,臉上的表情極為怪異。

對面這個年輕人有些坐立不安,想必也知道鐘煙花小姐究竟是誰,也應該清楚當前的鐘家正處於怎樣的局面之下。對方居然想代理小姐所有的法律事務?這真是荒謬至極的要求,這家律師事務所的老板是不是腦袋有些發昏,想用這種小醜般的請求來搏取名聲?

“你知道為小姐服務的大律師有多少位嗎?你知道這些大律師在西林司法界擁有怎樣的地位?你知道不知道,就連S1著名的何大律師,此時也正在趕來西林的旅途之上?”

鐘家工作人員望著對面的年輕律師,皺眉說道:“你們這家剛剛成立的律師事務所,究竟有什麽底氣敢讓我們放著這些大律師不用,卻選用你們?”

年輕律師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聲音微顫解釋道:“我也知道……似乎無法解釋,只是事務所的合夥人,要求我們必須拿到這筆業務。”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匆忙從衣服內部取出一張植物纖維紙名片,恭敬地遞了過去,說道:“我們是家小事務所,老板暫時沒有發展合夥人的意思。”

鐘家工作人員接過這張材質名貴的名片,看著名片上那個名字,眉頭微微一皺,轉身離開。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這名工作人員急匆匆走了回來,不可置信地望著這名年輕律師,說道:“田上校說,希望能夠盡快與貴事務所老板會面,至於你剛才提到的事情……老宅所有法律事務,從今天起,全權交給你們西舟律師事務所。”

邰之源站在狹窄的律師事務所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的車流,瘦削微白的臉頰上露出一絲微笑。

一個月前,他就來到了西林,安靜地觀看著發生的一幕幕悲劇喜劇醜劇,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按照母親建議的人生規劃,按照他很小年紀時就培養出來的自覺,他此時本來應該還留在部隊之中,在日後進攻帝國的戰爭中謀取戰功,然後進入民間基層積累經驗,最後正式進入政界,選擇重要且有象征意義的某州,就任該州議員,而不應該是像現在這樣,在安靜的落日州平民區內開一家小型律師事務所。

他並沒有放棄自己第一步的人生規劃:成為歷史上最年輕的聯邦總統,只是違背了母親的意願,選擇了另外一條或許比較難走的道路。

做一名成功的律師,然後從政,關於這一點,他承認確實受到了總統先生人生經歷的影響。而要成為一名成功的律師,則需要打一場具有代表意義的大官司,環顧整個聯邦,數十年間,還有哪場官司會比爭奪西林鐘家的官司更為重要?

這場官司的輸贏在官司之外,西舟律師事務所的突然出現,於聯邦政府,對鐘家另一派勢力,對其餘的家族,毫無疑問具有極強的警告意味。

因為這看上去代表了莫愁後山的態度。

然而事實上,這是邰之源第一次獨立於莫愁後山,向整個聯邦發出自己的聲音,完全違逆了那位夫人的決定。

邰之源望著窗外微笑不語,或許宇宙中沒有任何人能夠戰勝他那位母親,然而他卻並不擔心什麽,家族七代單傳才留下他這道血脈,母親總不能因為憤怒而看著自己虛耗年華,在這場母子間的戰爭中,兒子總會取得天然勝利。

當然,為了獲得母親的諒解和家族的全力支持,他也做出了極大的妥協,訂婚的日期,最終被確定在後年的秋天。

他依然是那位頭腦清晰冷靜天然驕傲的太子爺,只是忽然間改變人生規劃,做出如此重要的決定……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內心深處莫名其妙地浮現出某種責任感,某種想替死去朋友完成他想完成事情的渴望,或者僅僅是他想體會一下,像那個家夥一樣活著的感覺?

邰之源擡頭看看天上,輕若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在心中輕聲說道:“你終於還是做成了該死的英雄。”

“可你知不知道,聯邦裏有多少人在嘲諷你的愚蠢、你那不知所謂虛榮的個人主義,甚至在憤怒地控訴你毫無道理的覆仇。”

“我真的不明白這些人憤怒什麽,難道他們從來都沒發現你的腦子有病?”

邰之源輕輕咳了兩聲,摸出藥瓶倒出一口吞了下去,沒有喝水,然後撫著胸口急促地喘息片刻,終於平靜了下來,臉頰漸現紅潤。

其實這些年來,他和那個家夥聯系的並不是十分密切,自幼被家族教育培養出來的假溫和真淡漠外表,與皇族榮光熏陶出來的天然氣勢,和那個家夥油鹽不進、棱角十足的性情實在有些相沖,即便不相見,也不會想念,偶爾相見,平靜如小溪緩緩蔓延。

然而一旦永不相見,想到這輩子唯一的朋友不在了……

他總會有些難過,他認為僅此而已。

“我今天想吃蔥油餅。”邰之源回頭,對恭謹站在辦公室門口的靳管家說道,然後下意識裏頓了頓,有些莫名地笑了笑。

清粥與蔥油餅,圖書館裏的對戰,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聯邦新聞頻道在最近這段日子裏,播放了那艘憲章局三翼艦在帝國那邊英勇而強悍的覆仇片段,聯邦戰鬥英雅的價值,即便死後也要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

鐘司令夫妻的葬禮舉行了,古鐘號遇難官兵的葬禮也舉行了,然而許樂的葬禮卻在某些人的強烈反對下,沒有被人提及。

穿越空間通道的憲章光輝觸角,早已搜尋不到許樂的芯片脈沖,判定此人死亡,可聯邦裏很多人依然在做著無望的等待,等待著某種奇跡的發生。

可如果奇跡發生的次數太多,也就不能稱之為奇跡,不同星球上不同的季節過去,那邊依然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為了那場即將掀開帷幕的壯闊宇宙戰爭,聯邦內部進行著周密而緊張的準備,在這種大背景下,在聯邦民眾狂熱集體意識的強大壓力下,很多紛爭被暫時壓制,身處西林的田胖子、李瘋子、邰家太子,也不得不做出各式各樣的妥協,一種和諧同光共赴時艱為大局犧牲的氣氛籠罩著無數星系,此時此刻,總有些人很容易想到某個似乎從來都不知道妥協,也很可惡地沒有什麽大局觀的家夥。

費城湖畔,黑發如瀑般垂於肩後的簡水兒,靜靜站在晨光之中,站在晨光中那位老人的身後,沈默很長時間後,微仰著美麗的臉龐,帶著一絲不知承自她父親還是生母的氣息,認真說道:“我知道聯邦艦隊為什麽拒絕我的申請,我也能夠猜到您為什麽如此認真地阻止我有哪怕一絲機會進入帝國,那肯定牽涉到我的身世。”

“在5460行星上的勝利軍事行動,我一直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許樂答應我去查,所以我沒有問您,可如今他已經死了,我想自己應該有能力像他那樣直接把話問出來。”

聯邦軍神李匹夫渾濁的雙眼微微一眨,擡頭望著湖對岸奇崛的山峰,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含義深遠的微笑,似乎對於女孩兒勇敢地提問感到有些欣慰。

然而他終究還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沈默片刻後把話題轉到了另一個方面:“我也有一個問題始終想不明白,像你父親這樣的人,怎麽能夠教育出來像許樂這樣的孩子?這場從早到晚的覆仇,應該和他沖動的性格無關,只是有時候他所做的決定,連我都有些想不明白。這孩子的行事是如此平靜,藏在面容下面的愛憎為什麽又如此鮮明?”

“關於他的死,我感到很遺憾。”李匹夫面容平靜,用認真的口吻緩聲說道:“我曾以為在死前的這幾年裏,能夠看著他以誰都想不到的方式成長,卻沒有想到他居然死在了我的前面。”

“不過,”老人靜靜地看了容顏微戚的簡水兒一眼,說道:“所有聯邦人進入帝國都必死無疑,但他未必。當然……只是未必。”

一顆閃耀著金屬光澤的小行星懸浮在宇宙之中,這裏是聯邦星域前線最重要的前進基地,凝聚了果殼公司數代工程人員的心血才華,耗費了聯邦政府令人咋舌的巨額預算,此刻終於正式投入使用,以此大型信息節點為樞紐中心,將這片空曠星域中的所有信息節點全部聯系在一起,直至探入空間通道那頭,為聯邦大部隊進攻帝國提供了強大的支撐作用。

新十七師一團在這座巨型太空基地中已經駐守了三個月。

滿臉油汙的達文西從W型引擎扭曲管道裏爬了出來,往地面啐了一口發黑的唾沫,接過旁邊戰友遞過來的煙盒,掏出一根點燃,然後開始認真地對比技術手冊,檢討先前檢修時有沒有遺漏的地方。

自從那天困於救生艙,無助悲傷看著三翼艦離開之後,七組隊員們都變得比以前沈默了很多,縱使現在打散編制,重新歸入各個戰鬥單位,他們依然沈默,只是更加認真地訓練自己。

雖然戰場上的男人們早就習慣了生離死別,可這次總感覺有些不一樣,雖然那個家夥平時話語並不多,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少了這麽一個沖鋒在前,退守在後的頭兒,還真有些不習慣。

達文西眼角的餘光忽然看到白玉蘭的身影,馬上站起來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恭敬地抽出香煙遞了過去。

白玉蘭搖了搖頭,額前的黑色發絲倏忽蕩開,聲音有些清冷:“我戒煙了。”

戒煙與覆吸,對於這位優秀的軍隊殺手而言,具有某種自我催眠般的象征意義,既然那個家夥不負責任地死了,三七牌香煙似乎也變得沒有什麽味道。

說話的時候,白玉蘭一直沒有回頭,他的左腳如以往那般習慣性後縮,蹬在墻壁上,腦袋微垂,犀利如刀鋒般的目光在黑發的遮掩下,盯著某處。

那處,商秋正帶領著果殼工程部的職員們進行著繁覆的數據核算,這位漂亮的天才女工程師,似乎與以往沒有什麽變化,表情平靜,只是臉頰顯得瘦了些,反而更添清秀。

這些日子裏,商秋在工作,在一直工作,在不停工作,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做。

議會山長長的石階下,剛剛結束新聞發布會,表達了對政府進攻帝國本土全力支持的青龍山委員會副委員長,在聯邦特勤局特工的保護下匆匆離去,而正準備離開的張小萌,卻被記者們重重包圍了起來。

“張小萌女士,關於許樂中校的不幸犧牲,您有什麽看法要發表嗎?”

“只是失蹤,”張小萌微微一頓後,平靜地糾正道:“聯邦至今無法確認他的行蹤。至於我個人,我相當讚賞許樂中校的英勇行為,至於聯邦社會中某些所謂對英雄主義的反思,我認為相當無禮而且弱智。”

難得堵住這位青龍山的美貌新聞發言人,難得聽到她正面評價,記者自然大喜過望,無數問題紛湧而至。然而張小萌在發表了簡單卻直接的評語之後,再也沒有回答任何人的問題,走進了議會山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緊緊關閉,張小萌安靜地坐在寬大的椅中,桌面上擱著那副黑框眼鏡,很長時間,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任何響動,只是身體漸漸無力地松散,就像是勞累了很多天的人,驟然間再難抑止身體深處的濃重疲憊感。

“這個無趣且虛偽的女人。”

首都特區郊外林園,那處桌畔有流水的臨窗位置,隔桌而坐的兩位年輕男女,看著電視光幕上剛剛播放的議會山前畫面,同時鄙夷輕蔑發表了相同的評論。

然後兩個人同時一楞,施清海迷人的桃花眼裏閃過一絲光澤,在食居外輕揚小提琴的伴奏下,對餐桌對面的女子和聲說道:“你看,我們終究還是能找到很多共通點的,難道你真的不考慮一下?或者……我們可以嘗試著進行一些比較親密的接觸,來尋找一下當年年輕時的感覺。”

“我雖然已經是位母親,可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老了。”鄒郁冷冷看了他一眼,說道:“令我感到厭惡的是,那個家夥生死未知,你居然還有心情追女人……難道你們男人間的友情,就像那些千金小姐之間的情誼一樣令人作嘔?”

說完這句話,她低下頭認真地將精美的食物餵到小男孩兒的嘴裏。今天鄒郁穿了一件紅色的寬松流雲裙,光滑的背部肌膚露出大片麗光,依然一朵鮮艷的紅花別在鬢角,卻全無俗氣。

施清海看了一眼餐桌對面那個漂亮如瓷娃娃般的小男孩兒,微微一笑,旋即極為誠懇說道:“正因為他死了,所以我更要像以前答應他的那樣,好好地活給他看。”

說完這句話,兩個人同時沈默,然後開始不停喝酒,琥珀色的烈酒配上三兩塊晶瑩的冰塊,一杯一杯地灌下去,鄒郁眉側紅暈漸生,嫵媚至極,忽然動念拿小指尖挑了兩滴酒水,遞到了小男孩兒唇邊。

繼承了父母優秀生物標記和執拗性情的鄒流火,現在還沒能掌握足夠豐富的詞匯,所以在外面時,小家夥總是倔犟地不肯多說話,他好奇地看著母親送到唇邊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舔。

鄒郁覺得有些癢,心頭卻是一片溫暖,快樂地笑了起來,想到當年那個在夜場裏覓醉,借冷酷外表掩飾內心寂寞和不甘的自己,再次確認當初生下這個小寶貝,是自己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情。

“你……這是在做什麽?”施清海有些惱火訓斥道。

鄒郁根本沒有理他,只是一個勁兒地逗弄被辣的皺緊眉頭,卻始終不肯哭出來的可愛兒子。

施清海未免有些無趣,自我解嘲說道:“也對,我們兩個酒鬼的兒子,將來總也是個大酒鬼。”

“我再次提醒你,”鄒郁擡頭盯著他,美麗臉龐上的嫵媚漸漸斂去,“流火父親一欄的名字,寫的是許樂。”

“我從來不會與死人爭什麽。”施清海攤開雙手,忽然語氣微沈說道:“不過如果這家夥還活著,爭一爭或許還是種樂趣。”

兩個人再次同時沈默。

施清海思考很久後,終於開口說道:“我是職業的懷疑論者,從麥德林專案開始,一直至今,古鐘號遇襲,我覺得還存在很大的問題。”

“焦哥……焦秘書的自殺,確實很有問題,你最好查一下檔案,我會提供我所能提供的東西。”鄒郁沒有任何猶豫,回答道:“不過我相信父親與這件事情無關,而且我必須提醒你,憲章局都已經終止了調查,這件事情可能比你想像的更覆雜。”

“總是要查的,只不過以前我們是兩個人,現在那家夥死翹翹,就只剩下我一個,不過我相信如果他還能說話,肯定會大聲地喊:查下去!查下去!”

施公子微笑灑然說道:“那樣子真的很像個蠢貨,可我們總不能讓那個蠢貨白死不是?”

聽到了太多的死字,鄒郁低落的情緒終於再難抑制,啪的一聲放下酒杯,盯著施清海的眼睛,用她那特有的凜冽嫵媚勁兒說道:“你死八百遍他都不會死!”

“也許你比我更了解他。”施清海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微笑著說道:“你說的對,那家夥不是在戰鬥,就是在準備戰鬥,哪有這麽容易死去,或許現在不知道又在什麽地方開始他新的征途。”

“當然如此。”鄒郁仰起美麗的臉,驕傲說道。

第四卷 星光流年

何以會似戲中主角,悲悲歡歡角色都盤旋,為何明明是覺寒冷,假裝何其溫暖。世界每天都變,星光背影可留連,星光背影……和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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