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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萼紅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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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壓的她內心惶惶。

有時候她又不禁苦笑,以往總覺得不怕死,真正要死的時候卻又怕死,而且怕的要命。

這時就更加懷念與虛光在一起的日子,她安安靜靜地聽他說故事,縱然是簡陋的石洞中也覺得樂趣無窮。而此刻人身自由都沒有,談何樂趣?她心裏不禁喃喃自語道:“虛光救我……”

可是那一日虛光的話卻讓她不禁打個冷顫,仿佛一盆水澆滅了所有的熱情。

“沒人能救你,除非自救。”

一路上她看到許許多多的普通人,他們沒有錢沒有勢,可是他們活的安分守己心安理得,有一剎那她竟然對她平日裏看不起的人生了羨慕之心。因為心中念著虛光,所以行走路線也是朝著少室山,不知多少日。

她的眼睛早已黑眼圈重重,不覆往日光彩。

當紫蠍再一次看到少室山的時候,仿佛久別的游子回到母親的懷抱一般,呆呆地站在少室山的山路邊那裏熱淚盈眶。

一個灰袍的和尚背對著她站在山路上堵住她的路,這和尚氣度從容,淡然無爭的氣質仿佛與生俱來。

盡管沒看到他的臉,可是紫蠍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

“虛光。”

虛光轉過身來,只是淡淡笑道:“你來了,我在此等你許久了。”

紫蠍點頭,她看著他,他的眼睛明亮而睿智,他的人明明很年輕,卻偏偏給她一種五六十歲的感覺,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

紫蠍輕輕道:“我來了。”

虛光指著身後示意她躲過去,紫蠍依言躲在他身後的樹上,見他一如既往地站在山路上,寬大的灰袍無風自動。

王捕頭等人很快追來,可是紫蠍一點都不擔心,仿佛有他在一切都變得安穩起來。

虛光站在山路上對著前來的人行了一禮恭敬地說道:“家師宏願禪師因查明小僧實乃遭到紫蠍女的誣陷,又聞紫蠍女為禍江湖殺人無數,便命小僧捉拿紫蠍女,諸位請回吧。”

王捕頭冷冷道:“憑什麽聽你的?我們上去搜!”

虛光淡淡笑了笑,向前走了兩步,用腳在石階上畫下一條筆直的線。

虛光淡淡道:“誰若跨過這條線,便是與虛光和少林為敵。”

他這一句話直接噎的人啞口無言,人群瞬間肅靜起來,唯有王捕頭的狗飛虎還在沖虛光汪汪亂叫。

虛光半蹲下來輕輕摸了摸狗頭,對狗兒說道:“別叫啦。”

飛虎果然嗯哼一聲仿佛洩了氣,王捕頭對虛光抱拳道:“那這妖女我們就交給少林處置,等少林抓到這女人,我等定來圍觀!”

虛光淡淡笑道:“好。”

在少林的地頭,就算少林當真決意窩藏紫蠍女,他又能如何?識時務者為俊傑,縱然不甘,也須得先低頭,王捕頭在江湖上有些日子,曉得如何待人處事。

紫蠍自他們走遠便從樹上跳了下來,她見虛光三言兩語打發這一群人,對少林的威信大感佩服。“和尚,你可真是厲害。”

虛光淡淡笑道:“跟我走。”

紫蠍跟他來到一處山谷,幽靜谷中有兩間小小的木屋,她跟著虛光尚走了許多路,因此也不怕別人能夠找來。

紫蠍見屋中有些灰塵,想來閑置已久,她知道虛光素來愛潔,便從衣服上撕下布片把四周都擦幹凈。

虛光和尚看著她,心中懷疑不知自己是否做錯了,他本想渡她,卻沒想到會發展到今天這樣。

他是水一般的人,而她是火,水本可以滅火,誰知道火勢太大撒一點水卻讓火燒的更旺。

可是事情既然開頭,便要一往無前做到最後。

“和尚,你這樣看著我會讓我誤以為你對我有意思。”紫蠍托腮,笑盈盈看著他。

虛光微微一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此次下山是來找你?”

紫蠍挑眉道:“我知道啊,這本就是引你出來而殺的人。”

虛光淡淡道:“你這樣讓我罪孽深重。”

紫蠍走過去,一只手搭上他的肩笑道:“若非如此,只怕你永遠不會見我。”

既然自己要見他,讓他罪孽深重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他絕不會屈從於她,她只好用別的法子讓他臣服。

虛光坐在一邊,沈聲道:“你殺人如麻,別人自然會設法殺你。”

紫蠍道:“你會救我。”

虛光反問:“倘若我不救你呢?”

紫蠍怔怔看著他,倘若他不救她,那自己只怕就要死了,不過死了就死了罷,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多少讓她覺得心酸。

紫蠍慘然一笑回他道:“你不救我,我便死了,死了便死了吧。”

倘若是別人只怕被她氣的說不出話,可是虛光素來修養甚好,此刻也忍不住淡淡嘆了一息道:“你為何想方設法把我拉入俗世的泥潭中?”

紫蠍看著他,心裏在狂呼為什麽?你不知道麽?你不知道我喜歡你麽?你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可恨你對我的好只是為了讓我改邪歸正,卻不知道我想要的只是一個你而已。

紫蠍心口起伏,神情激蕩,手指也忍不住顫抖起來,可是她仍然克制住自己的心情,輕笑著問道:“那你為什麽死守少林不肯與我一起在人世間過快樂的日子?”

虛光淡淡道:“那你為什麽不肯和我一般修行?”

“你就這麽喜歡人家都當個尼姑和尚?”紫蠍冷笑,憤怒之氣噴薄而出,他為何不問問她想要什麽?或者明知道她想要什麽卻偏偏努力讓她做另一件事?

“是。”虛光點了點頭:“我喜歡看到眾生向善,為此即使我獻出我的生命也行。”

“好。”紫蠍冷笑:“即日我就去當個尼姑,一輩子老死尼姑庵裏過著畜牲不如的生活,這總算遂了你的願!”

“倘若真是如此,我就多謝你啦。”虛光合起雙手,淡淡道。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氣話,而他除此以外想不到任何其他法子阻止她作惡,雖然未知以後如何,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紫蠍失望至極,更可恨的是他居然笑著說:“我給你帶路。”

“好。”她冷笑不止,心中既是絕望又是氣憤,他當真要她一輩子沒有自由,想及此處淚水流了下來,紫蠍眨了眨眼告訴自己別哭。

他帶她前往少室山山腰的一個小小的尼姑庵裏,然後塞給她一個小小的火器,然後他和她揮了揮手道:“我走了,有事用沖天火告訴我。”

紫蠍苦笑著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心中酸澀無比,不出意外這大抵是最近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和最後一點柔情,而以後的事只能以後再說。

她本想留著他在自己身邊,豈知無論如何也留他不住。

紫蠍看著這座小小的尼姑庵,偏僻不說,氣派也遠不能比少林。

她在尼姑庵門前癡癡站了半個時辰也沒見人的蹤影,擡頭可見門牌匾寫著紫雲庵三個字,紫蠍暗罵這該死的地方半個人影也無,只怕在此呆上一個半月便真能把人逼瘋。

好吧和尚,你若要我死,我死便是了。

紫蠍忍住怒氣過去敲門,敲了半天才有一個小尼姑過來開了個小小的門縫,問道:“施主是誰?”

“和尚說眾生平等,我是誰有必要問麽?”紫蠍態度冷傲,只想把一腔怒火都發洩出來,而這小尼姑自是成了她遷怒的對象,只是沒想到小尼姑居然被她問得一怔之下不知如何回答。

“沒有。”尼姑回答。“那施主過來小庵做什麽?”

“出家當尼姑。”紫蠍苦笑道。

話一說完,那小尼姑只當她來消遣,直接啪——一聲關上門。

紫蠍本就不想當尼姑,見她如此反應自然是正中心意。轉身就走,恨聲罵道:呸,誰稀罕這個破地方……可是一轉身便想到虛光和尚,好,和尚你讓我老死在此,我便賴在這裏不走了,我不信你的良心不會痛!

紫蠍又敲了門,過了好一會,那個小尼姑又來開門,這次她一看到紫蠍幹脆什麽都不問直接順手關上了門。

紫蠍看著這個小小的尼姑庵,她平生見過的尼姑並不少,可是這樣傲慢無禮的尼姑倒是第一次見。

她心中又是得意又是糾結,真想一把火燒了這個尼姑庵。

只是,平生頭可斷,血可流,面子不能丟,最好小尼姑要出來給自己道個歉。然後自己裝作出家的樣子,等到剃了度,殺光這裏一幹小尼姑。

虛光,我教你永遠也無法料到我想做什麽。

紫蠍在紫雲庵外走過來又走過去,她此刻和紫雲庵杠上了,便不會輕易而退。於是紫蠍又伸手想要敲門卻又拉不下臉,可是不敲門那便只能從墻上過去,倘若如此,只怕這紫雲庵更不肯收留自己。

於是紫蠍只好平下心來輕輕敲門,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日會對人這麽有耐心。

那小尼姑再一次走了出來,對紫蠍道:“請問你就是方姑娘麽?”

“不錯。”紫蠍欣喜萬分問道:“可是你家主持請我進去?”

小尼姑搖頭道:“主持說方姑娘是江湖上的大人物,我們廟小,容不下您這樣的大人物。”

紫蠍只覺自己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她覺得自己的手正向袖中的蠍尾針摸去。

可是她越是生氣越是喜歡笑,於是小尼姑只看到這個美貌的女人輕笑著對自己說:“就沒有其他法子麽?”

倘若這小尼姑敢搖一下頭或許說個不字,她立馬殺死她。

小尼姑覷著她的臉道:“自然是有的,姑娘是江湖正道勢在必得之人,小廟收留姑娘幾乎就要得罪整個江湖白道,所以方姑娘要做些什麽來證明自己的誠心。”

紫蠍疑惑地看著她問道:“誠心?什麽誠心?”

心中卻十分不屑,誠心?誠心可以值幾兩銀子?

☆、拜入空門

紫蠍再問的時候,那位傲慢的小尼姑已經關門進去,只餘紫蠍一人楞在紫雲庵外面。

紫蠍仰天長嘆:“和尚,他們嫌棄我名聲太壞,不肯要我呢?大概,這個世上只有你一直沒有放棄我。我怎麽能讓你失望?不就是誠心麽?我來給就是了!”

紫蠍跪在紫雲庵門前一動不動,一個時辰過去了,沒有人出來看她一眼。

紫蠍淡笑:不過是一個時辰而已,大不了再來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過去了,太陽漸漸烈了起來,照在紫蠍身上仿佛要把她曬成灰。

紫蠍瞇起眼睛,讓自己眼睛不被曬花。沒過多久她便覺得渾身是汗,可是嘴中卻幹的像沙漠一般。

她幹脆閉上眼睛不想自己在太陽下,她想著虛光,便把虛光講過的故事一遍一遍在腦海中回顧一下,可是想到摩登伽女的故事方才想起他並未和自己說過摩登伽女的結局,她不禁後悔見他的時候為何沒有問一問摩登伽女的結局?她心中的阿難不再是她喜歡的樣子轉而愛上別人麽?或者是因為阿難的緣故變成壞人?

她在腦海中給她腦補了一萬個結局,可是沒有一個結局讓自己滿意。

時間就這樣流逝,太陽西沈,空氣卻愈發沈悶。天上飄過的烏雲讓她欣喜萬分,下雨就涼快了。可怕的是下午之前幾道轟雷挾著閃電轟隆隆劈了下來,紫蠍身邊的樹都燒了起來,不過一會,便只剩黑乎乎的樹梢。

好在是夏日,每日的雨讓她不至於渴死。過了五天,她自己餓得頭昏眼花,餓得要昏死過去,可是紫蠍仍然在堅持。她咬牙告訴自己,一定要挺過去,倘若死在此處,那才是江湖第一大笑話。

她素來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一旦決定做什麽,從來沒有放棄過,偏執至此,她自己也頗覺奇妙。

第八天過去了,她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纖白如玉的手臂被曬得發黑,眼睛呆滯宛如盲人,她感覺自己極有可能隨時倒下,下了場雨她便張開嘴任雨水流進口中。

第十三日,她已經衣衫襤褸就像街道上的乞丐,頭發結在一起。虛光,你知道麽,我這都是為了你。你救活了我,又審判我的死刑,我要死了你知不知道?在我死之前,你一定要來看看我。

想著想著,紫蠍拉動包在油紙的千裏火,她只想在死之前見他一面。

一個中年尼姑走了出來,給她端來一碗水餵她喝下去。“姑娘,進來吧,我給你剃度,以後我就是你的師父。”

“誰敢收下她?”一聲爆喝讓紫蠍瞬間精神起來,她的渾身都進入警戒狀態。只因說話的是王捕頭。

“她的身上背負一百三十三條人命,我身後來尋仇的便有八十四人。如此罪大惡極之人,我真不信小小的紫雲庵能夠容得下?”看著王捕頭大義凜然地說著自己的罪孽,紫蠍不過笑了笑,這些事都是她做的,她也從不否認。只不過,數據有些問題,所以她便辯解道:“我殺死的人只有七十七人,其他是栽贓。”

那中年尼姑站出來說道:“昨日種種,比如昨日死,今日種種比如今日生。阿彌陀佛,這位姑娘已經誠心皈依我佛。”

一個人冷笑道:“如果皈依佛門就能消除一切罪孽,那麽還要法律做什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又一個人應和道:“就是就是,要是一句後悔就能不用接受懲罰,那所有犯人都跑來皈依好了。”

王捕頭皺著眉頭道:“法師,這裏是少林腳下,我們也不想鬧事,還請交出紫蠍女。”

王捕頭一發話,他身後許多武林人士便叫了起來。“交出紫蠍女!”

“交出紫蠍女!”

這幾十個人一起大叫,聲音響徹雲霄,聲勢駭人。

中年尼姑很顯然很難為情,她對王捕頭道:“貧尼受人所托收下紫蠍女,還請不要為難。”

王捕頭冷笑道:“法師受人所托?本捕頭受一百多受害人家屬所托為他們討要一個公道,倘若讓紫蠍女逃之夭夭,在下無顏面對諸位兄弟的信任。”

“這——”中年尼姑還在猶豫,紫蠍已經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大笑不止:“我殺死的人都是罪有應得!倘若他們不是想對我圖謀不軌,我又豈會殺死他們?”

“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一肚子男盜女娼齷齪心思的人卻偏偏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別人。你們是要一起上一起報仇還是一個一個來?”紫蠍斜睨這群江湖人士,眼神輕蔑而氣勢十足。

身後的人都躍躍欲試可是誰也不敢第一個上去,於是王捕頭抱拳道:“那本捕頭就來請教兩手!”

紫蠍大笑:“老王,你也老大不小了,何苦前來送死?”

王捕頭緊緊盯著她手中的蠍尾針,無論一個人有多麽厲害,餓了十三天以後都是紙老虎一般中看不中用。

所以紫蠍實在是清楚自己已經油盡燈枯,這麽多人他已經做好必死準備,能換死一個是一個,換死兩個也不虧。

她盯著王捕頭,王捕頭也盯著她,兩人都在尋找一擊必勝的點,忽而一個清和而柔軟的聲音傳來:“請住手。”

紫蠍一聽到這聲音,便癱倒下來,此人在她便能完全放心下來,她覺得非常困倦,可是仍然微笑著看他的身影從遠處趕來。

王捕頭警惕地看著虛光:“少林真的要插手管這件事?還是少林已經想好萬全之策給受害人一個交代?”

虛光淡笑著搖了搖頭道:“不是少林,是虛光和尚本人。”

“哦?”王捕頭笑了起來,笑得很歡暢:“我尊敬你是少林主持的嫡傳弟子才給你三分薄面,可是虛光法師能否給我們一個薄面?”

虛光淡淡地給王捕頭行禮,說道:“諸位有仇報仇,有怨抱怨,在下絕無阻攔諸位報仇的意思,但是請諸位先說明這仇如何報?”

一個粗豪大漢站了出來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大聲道:“呸!他奶奶的,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娘們殺了我兄弟,我還不能一巴掌打死她,還得留她一條命給別人報仇,我就打她一掌這事就算過了!”

另一個人站了出來道:“華兄說的有理,這紫蠍女欠了太多人,每個人都有權取他性命,但是我姑父死於她的暗算,我在此還她一刀就算過了。”這兩人一站出來,後面就有人陸陸續續站了出來,有的死於暗器,便以暗器報仇,有的死於刀劍便以刀劍報仇,最終紫蠍女欠了二十七刀,三十四掌,二十一個暗器。

紫蠍看著虛光苦笑,虛光卻沒有看她,只是淡笑著恭敬地說道:“在下願意替紫蠍女擔下這些。”

他這麽一句說下來,所有人都震驚了。

這麽多拳腳刀劍足以要了他的命,這人當真不是開玩笑?

紫蠍女見他淡笑著,姿態從容,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她心裏舒暢且感激,對著虛光含淚笑道:“你肯這麽說,我便知足了,有你這句話,我就算死了也心甘情願,但是,我欠下的債我來還吧,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像你的師父一樣當一個德高望重的法師。”

這是她第一次站在他的角度來替他考慮,在死亡面前,她真心希望他按照他喜歡的方式生活,這一剎那她突然覺得自己以前對他並不是真正的好,她所謂因為他怎麽樣怎麽樣都是自以為是的自私。

這是她第一次不是想要他陪著她,而是想要他做自己開心的事。她也從未想過他肯替自己犧牲性命,不是非犧牲不可,有這份心就夠了。

自始至終,她所要的就是這麽一點點。

如今,分外滿足,死而無憾。

紫蠍走向前去,決意以一死報答虛光的恩情。

豈知剛剛走了兩步便被虛光點住穴道動弾不得,紫蠍大叫道:“你沒有資格也沒有理由替我承受這些,為什麽?和尚!”

虛光含笑說道:“再給你說最後一個故事,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雨打,只願此少女從橋上走過……這個故事說的是——”

他的聲音柔婉而哀傷,仿佛壓抑了許許多多年份的愛恨情仇瞬間從一個小孔釋放出來。

“別說了。”紫蠍打斷他,她早已泣不成聲。

“你們啰哩啰嗦有完沒完?虛光你是真的決定替她受過?”

“是。”虛光從容道。“請動手吧。”

“那我先來!”一個大漢走了過來,對著虛光便是一掌,虛光沒有用內力抵抗只是任他的手掌實實在在地打在他身上。虛光悶哼一聲,卻仍然強顏微笑。大漢豎起拇指讚道:“真有你的個和尚,老子敬你是條漢子。”

虛光忍痛淡笑道:“多謝,下一個吧。”

一個拿著折扇的人走了上來道:“當初舍弟死於紫蠍女的蠍尾針,在下想還一枚暗器,不算過分罷?”

虛光搖了搖頭道:“的確不算過分。”

那人拿著折扇指著虛光,一按機括,一枚飛鏢自折扇中飛了出來。

紫蠍尖叫一聲,那枚飛鏢直接紮在虛光胸前。

隨後又是一人上來一拳,一拳打下還對虛光抱了抱拳。一個接著一個,虛光一口血直接噴了出來,可是仍然抿著嘴保持從容的笑意。

不過一柱□□夫,他已經挨了十八刀,二十一拳,十三枚暗器,渾身鮮血淋漓,灰色的衣袍也被染的發紅。

“不要啊!”紫蠍閉上眼睛,一拳一拳打在他身上,聲音聽在她耳中讓她心如刀割,她恨不得自己上去也不想要他受傷。

眼淚如同大雨一般嘩嘩而下,紫蠍哭著對天空撕心裂肺大喊:“老天爺我錯了我錯了,請放過他!”

她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他的臉上也濺著他的血,可是他還是笑著看著她,那表情仿佛在說:“不要擔心,我扛得住。”

可是越是如此,她的心就越疼,仿佛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了。

又是一刀捅在他身上,紫蠍心中猛地一跳,每一刀一拳一掌都看的她膽戰心驚神經衰弱,直到最後,他實在扛不住半跪在地上,可是神情依然很從容。

每一個上來討債而未取其性命的必致謝一番,最後一個人走下去的時候,他連跪下的力氣也沒有了,他看著他癱倒在地,討帳的人一個一個走遠。

而她也終於沖開穴道,沖過去跪在他身邊把他抱在自己懷中,不知所措地失聲痛哭。

她的樣子就像一個小孩子,犯了錯惶恐卻不知道怎麽補救,虛光微笑著伸手替她理了理亂掉的頭發,柔聲道:“現在你是一個清白的人,你不再欠著誰,答應我,重新做人。”

紫蠍點頭,眼淚一顆一顆滴在他染血的衣服上,她只嗚嗚痛哭,內心卻在高喊:不是的,我不是清白的,我欠你的一生都無法償還。我欠你的……

☆、空門心寂

紫蠍看著他在自己懷中漸漸閉上眼睛,嘴角卻揚起微微苦澀卻期許的笑意,紫蠍唯有止不住點頭。一直等到少林弟子過來帶走他,紫蠍才回過神來。

少林弟子擡走這位得意高足,紫蠍女忽然覺得心中缺了一塊,便苦苦拉住虛光和尚最後一片衣角,怔怔道:“求求你,讓我再看看他。”

一個和尚見江湖上聞風喪膽的魔女眼睛腫的像個核桃,眼睛裏布滿血絲,看起來極為狼狽而可憐。心中不由得覺得傷感,只得勸道:“方姑娘,請您放過蔽師兄。”

她看著他的師弟嘴角抽搐,雖然可憐自己,卻也對自己厭惡至極吧。

他們是這般討厭自己,一直以來並非他不在乎自己,實在是自己不放過他麽?倘若兩廂安好,只怕你我都還是好好地吧。

手中的衣角漸漸被小和尚扯出,紫蠍女再無力氣去拉住他,留住他。

她所能留住的不過是他臨終前的一句話:“當個好人,莫要讓我為你操心了。”想及此處,便泣不成聲。

那個溫柔而莊嚴的面容,怔怔看著自己,不知有多少情緒。聲音嘶啞而哀傷:“不要怕,我始終與你同在。”

和尚,我不會再辜負你了。

和尚,我心甘情願剃度出家,替你完成你未完成的事情。

和尚,我知道你想普度眾生,這一切由我來吧。

焚香沐浴之後,紫蠍跪在大雄寶殿中等待拜師受戒。

“師父,虛光說的石橋禪可是因為阿難心中另有其他女子,所以才拒絕了摩登伽女?”

主持嘆道:“世人只道阿難舍身棄道甘受情愛之苦,卻不知佛門故事裏嘗以橋、筏、舟、傘等物做渡人之喻。所謂化生石橋受五百年風吹雨打,應是為渡一人舍身不辭之意,豈是簡簡單單是為了情愛?”

“原來如此。”紫蠍垂頭,心中卻問自己:虛光你當真對我毫無情義,只是為了你渡人的仁心大道麽?無論是是非非,他已經不在,一切毫無意義。

紫蠍又問:“師父知道摩登伽女的故事麽?摩登伽女後來的結局是怎麽樣的?”

主持道:“佛以不凈觀去摩登伽女貪愛執念,摩登伽女立時開悟,得證初果。”

紫蠍又嘆道:“原來如此。師父,每一個潛心向佛的人都能生往極樂世界嗎?”

主持道:“能。”

“我這種罪孽深重的人也能嗎?”

“此時你以大願立志出家,早就不是罪孽深重的人了。”她的話和他說過的差不多,亦讓她心安不少。

“那我將來在極樂世界能夠看到他麽?”紫蠍女緊張地問,唯恐她說個不字,她看著她的臉,手心裏忽然生出汗水。這才是她想問的話,就像她的一生無論如何荒唐,可是最終卻仿佛只為了與他相逢。

主持堅定地看著她,點頭,卻在暗暗感嘆不知她如何才能放得下這段感情。

紫蠍拜師沒多久主持便出門遠游去了,留下紫蠍女一人看守紫雲庵。

人人都說當年的□□改過自新,精進勤俢,無欲無求。每日只吃一碗米以提醒自己,時時到後山采藥為附近百姓治病,給貧苦的百姓施舍糧食給生病的而看不起大夫的人免費看病……

她的確變了,變成一個清清白白的人。

她也有了明確的目標,每一日都過得充足。

十年之後,紫蠍也有一個小徒弟伴在身邊,小徒弟在街上買米回來對紫蠍道:“師父師父,富安鎮上又好多人被殺也有人受傷了。”

“發生了什麽?”紫蠍問。

小徒弟道:“一個采花大盜,殺人放火無惡不作,聽說正派人士正在聯起手來追殺他,追到富安鎮,這采花大盜終於跑不掉了,一怒之下殺死三個村民,還傷了十多人。”

紫蠍擡頭凝思,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自己當初豈非也是如此?只是自己終究有了改過自新的機會。否則大抵自己也如這采花大盜一般走投無路受千萬人唾棄罷。

紫蠍女嘆了一息,不再多想過去。

采花大盜?紫蠍忽而想起了什麽,匆匆問道:“這個采花大盜叫什麽?”

“張張什麽奇……”

“張敏奇是不是?”紫蠍女驚問。

“對對對,就是他!”小徒弟鼓掌歡笑道。

紫蠍淡淡一笑,胸口泛起一陣酸澀,當年曾有幾面之交的采花大盜的死亡讓她生出兔死狐悲的淒涼感。

紫蠍吩咐小徒拿過藥簍子,隨後便去山上采藥,一會讓小徒給鎮子上的人送過去。

紫蠍背著藥簍子走在山上,來到紫雲庵以後,她跟著師父習得不少草藥,也常常前去采藥,日子雖然清淡一點,可也算充實。

遠方是當年虛光面壁思過的地方,紫蠍轉過頭怔怔地看著那裏,和尚,我一定會努力修行,將來與你相會在蓮邦。

一只貓兒叫了幾聲,紫蠍女轉身看去,卻見一個貓兒身後的和尚身背藥簍面容古樸而溫和。

虛光!

紫蠍一句話說不出來,眼淚簌簌落了下來,紫蠍伸手向和尚抓去,可是這麽一抓卻空空如也,只餘貓兒在喵喵直叫。

紫蠍把貓兒抱在懷中摸了摸,對貓兒道:“定是我眼花了才看到他,是不是?”貓兒卻不管她看到誰,覷準時機便從她懷裏用力一跳,馬上便從草叢裏逃跑了。

紫蠍女怔怔道:“天可憐見,定是我太想他了,佛祖才讓我看一眼他。”

采藥後,紫蠍把藥簍子交給小徒便前去閉關。

每一日生活都無比清苦,可是就這樣漫漫人生幾十年的道路都在青燈古佛邊兒度過。

年紀越老,對他的執念越多,她本是偏執的人,一輩子也不曾懂得什麽叫做放下,所以很害怕自己能不能和他一樣到了極樂世界。

到她實在老的老眼昏花的時候,她的徒子徒孫也越來越多。

終於,她告訴徒兒自己時候不多了,許多江湖人士慕名前來看看這個名動江湖的大善人,算是給她道個別。

紫蠍躺在塌上,因為常年苦修,早已骨瘦如柴。

可是她的臉上閃爍著聖潔的光輝,她的徒兒在她身邊侍立,淚眼婆娑,紫蠍柔聲安慰她:“不要哭,將來你到了極樂世界就能見到我了。”

徒兒含淚點頭,前來看望的人也都淚眼模糊,一個小女孩兒問道:“娘親,這個婆婆要死了麽?”

小女孩兒母親悄悄唬她道:“別瞎說。”

紫蠍的手指抓住被子,數十年清苦修行只為了與他在極樂世界相會,臨行之前既是緊張又是激動,就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第一次約會一般滿懷期待地問徒兒: “你說我死後能再見他麽?”

小徒問道:“他是誰?”

紫蠍道:“他是我心中的佛。”

小徒不明其意,只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師父您一生苦修自然能得到佛的接引。”

紫蠍這才滿意地閉上眼睛。

一個眉目花白的老僧站在少室山的面壁動裏靜靜看著天空的雲氣飄渺,老僧不住地扣著手中的念珠。

“你來啦。”他說。

一個白衣女子飄了進來對他說道:“她去了。”

老僧一怔之下,手指一松念珠落在地上,而後定了定心神雙手合十念一句:“阿彌陀佛。”然後步履蹣跚地轉身離開。

一切都在一句阿彌陀佛中寂滅,一個轉身便是在蕓蕓眾生中消散。

見心看著老僧蕭索的背影,心中黯然。

幾百年前強烈的愛恨在時光消磨下只餘點點珍重之願,他了結了自己長生殿的緣也了結了馬嵬坡的怨,那麽自己呢?

經歷數世就算能與當年心上人相守,那也不過是一輩子的事情,人世間最無常的大抵就是感情。

當見心鑒感應到他再一次出世的時候,她並不是十分激動,只是循著感應找了過去。

那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孩子,生的眉清目秀,一看就是聰明絕頂之才。

她知道這是李白的轉世,可是她已經決意以千年修行代替這一世相愛相守。

天姥山上的雲氣依然縹緲如仙境,鏡湖邊上,見心把青萍劍交還給已經長大的少年。

“這是給你的劍。”見心道。

少年看著常年清冷如月的師父,心中疑問道:“師父,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與你似乎以前相識?”

見心淡淡笑道:“今生所有相見都是以往某世的機緣,我是你師父,以前見過豈非再正常不過。”

“可是師父,人為什麽要摒棄自己的情感,就這樣清心寡欲地修行?假如沒有喜怒哀樂,人修行又是為了什麽?”少年的眼神明亮的就像鏡湖裏的粼粼波光,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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