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一萼紅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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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段和威嚴,或許她早就動手殺死他,可惜虛光號稱少林百年來最得意的弟子,他已有防備,她絕無可能殺死他。

“在我童年吃不飽飯偷吃人家餵狗的剩飯被追著打的時候可沒人跟我講仁義道德,在我因為母親是個□□被人唾棄,男人流氓看到我都把臟手伸向我身揉捏的時候可沒人和我講禮義廉恥。那時候,當真是不堪回首,此刻想起來都覺得活不下去一般。”

她垂下了頭,很難想象那時候是如何堅持活了下來,自己的韌性當真令自己詫異。

“我知道。”他帶著悲憫的目光看著她,輕聲問道:“可都是因為方汝中拋棄了你母女?”

紫蠍苦笑道:“倘若只是拋棄還好,有一日尚書的小姐終於知道了他的老相好是個□□,說什麽也不能忍,他的書童方子高給他獻計除掉這個□□和這個女兒。他為了討好老丈人,就讓趙長青幫忙除掉□□和女兒。可是趙長青顧忌自己名聲不肯動手,就花錢請了黑道上著名的殺手寧無畏去殺死這對母女。”

眾生皆苦。

他給紫蠍倒了一杯茶潤潤喉,紫蠍端起來便喝掉茶,嘲笑道:“你知道後來怎麽樣?”

“後來怎麽樣?”

他早已知曉事情的前因後果,可是一個人壓抑的太久往往需要傾吐心事來發洩自己,所以他就問她讓她把話說完。

“後來,我和母親被寧無畏追殺,終於有一天,實在跑不動了。寧無畏殺死我母親,我絕望地哭了起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流淚。以往無論我在何等情況下都能咬牙堅持,可是那一日我曉得無論如何我都堅持不下去,無論如何也沒人能把我從這個殺手手中救出去。我哭了,絕望地哭了起來,誰知道我這一哭卻救了我的性命。那一日是我十五歲生日,他見我哭的傷心而絕望,他下不了手,他心軟了你知道麽?”

紫蠍回想起過去,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你知道麽?他非但心軟了,他還心動了。我一見到他眼裏閃過的猶豫,我就乘機痛哭哀求他不要殺我,他終於放過我。可是我卻不想放過他,我求著他,我說我母親死了,天下已無掛念之人,孤身一人誰也不認識,求他不要丟下我。後來我與他隱居在一個小山谷裏,我習慣性地討好他,讓他教我輕功,教我暗器,最終在我生日的時候,也是我母親的忌日,我親手了結了他。”

她說的咬牙切齒,可是他明白她的痛苦,她的寂寞和放蕩。

果然她又笑著和他說著後來的故事,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說這些事給他聽,或許是她把這些事情埋的太深以至於這些事已經深深在心裏紮了根,直到有一日就要破土而出,或許是因為他本身就看的清她,所以何妨一吐心事?

“後來,我發現我的美貌可以融化最鐵石心腸的男人,我喜歡喝酒,賭錢,也喜歡嫖男人,這樣子,才能把我當年損失的尊嚴都找回來。”

她微微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不要臉?很賤?很□□?”

虛光搖了搖頭道:“你讓我明白,許多人壞只是為環境所迫。”

“所以,憑什麽他的其他兒女都活的悠閑自在,而我卻這麽悲慘?他既然能拋妻棄女,我便能讓他妻離子散。”

她咬著嘴唇,目光火熱地落在他身上,手指也忍不住去勾上他的脖子,她以為他會面紅耳赤。

他心一亂,那時候她就能悄無聲息在他身上種下一根蠍尾針。

虛光只是正襟危坐,就像一座莊嚴肅穆的石像,非但沒有面紅耳赤,連豪毛都不曾抖一抖。紫蠍不甘心地把手指伸入他的衣襟,她的手柔若無骨,她的笑令人迷醉。

虛光只是淡淡道:“你知道麽?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能自甘墮落。”

紫蠍笑了起來:“你還想跟我講仁義道德?”

虛光淡淡道:“不錯。”

紫蠍道:“倘若你有我這種經歷,只怕也會和我一樣最厭惡的事情莫過於仁義道德。”

虛光道:“人講仁義道德乃是因為本性如此,仰俯無愧天地方能心安。”

紫蠍道:“所以你在為我好?”

虛光道:“你已經殺死方子高和趙長青?”

紫蠍嘲笑他道:“非但殺死他們,我還嫖了他們,你看看他們,滿嘴仁義道德,心中還不是臭屎一般骯臟?”

她見虛光一直不動聲色,便臥倒在他的床上,頭枕在手臂上,姿態媚極。

“殺死他們,你並不開心。”

“不錯,每次殺人我都感到寂寞,可是我若不殺他們,我更不開心,我一輩子都會惦念此事。”她把弄著自己的發絲,這麽些年來,她已經把嫵媚這一事融入到自己每一個行為舉止中。無論什麽時候,在做什麽事情,她總能讓自己看起來很誘人。

“可是你不能殺死方汝中,他是你生父。”

“他派人殺我母女時,可沒想過自己是我父親。”紫蠍女不齒。

“我是說,血緣關系無法解除,他是你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與你有聯系的人,如果他死了,你將這輩子都是一個人,永遠都沒有掛念也沒有誰可以仇恨。無論是愛或者恨,他在的時候,你總有一種情緒寄托在他身上。”

他轉過頭看著她,就像看到她內心最深處的寂寞。

紫蠍嘆了一息,在床上翻了個身,無人能了解自己的寂寞,那是一種可怕的感覺,仿佛這世上每一個人,每一棵草,一朵花任何事都與自己無關,就像置身於無盡的虛空與黑暗,無所寄托。

他說的是,自己一切心念都空無所依。

她想,這世上只有這個和尚能看得到自己的寂寞,她不想和他扯下去,再扯下去,或許當真會被他說服。

紫蠍滿不在乎地笑了笑道:“我走啦,但是小和尚你聽著,此次我不曾引誘你成功,我不會放棄。”

她走了出去,隱藏在黑暗中。

虛光和尚也走了出來,一個白衣長劍的女子靜靜地站在虛光屋子前。

紫蠍嚇了一跳,她不知這女子何時到來,靜悄悄的沒有聲音仿佛幽靈一般。

虛光看到她的到來,嘴角掛上微笑,這個欣慰的笑讓紫蠍心裏有些酸澀。

“許久不見,你還好麽?”他說。

“好。”她淡淡一笑,清麗絕塵的面容仿佛籠著仙氣一般。

虛光從懷中掏出一物,紫蠍一看卻是一支梅花,虛光淡淡笑道:“我知道你在找這東西,上次遇到它便折在懷中留著還給你。”

那女子接過梅花,那支梅花卻化作一團柔和的光飛入那女子手中。那女子笑道:“多謝了。只是,此生你與她緣分仍然未了。”

虛光淡淡一笑道:“她是幹柴烈火,我如何能招惹,何況我一個修行人,談何緣分?”

白衣女子淡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何妨試試能否以此為舟,渡她至彼岸。”

虛光雙手合十,朝著白衣女子行了一禮,無不嘆息道:“你我此次一別,恐無緣再見一面。”

白衣女點頭道:“緣止於此,不必強求。”

紫蠍看著他們對話恍如明月與流水相照,毫無塵世意味,可是看著這個和尚與別的女子親近為何心裏會有淡淡的失落?

她捫心自問自己絕對不會對這和尚生出情愫,一擡頭,那女子已經不在那裏。

唯有虛光和尚擡頭靜靜地看著天上殘缺不全的月亮。

燈光照著他孤零零的身影,看起來好生寂寞。

地上的影子高高長長的,讓紫蠍心中一蕩。

☆、二調沙門情

紫蠍最終是沒有弄得方汝中家破人亡。

虛光和尚說得對,他是她這世上最後一點有關系的人。於是她擺了酒席,邀了方汝中和方子衿,只是這一次她並非十分恭順的模樣。

紫蠍女穿著露著肩膀的紫衣,腰帶處別了一個瓜子袋,手中一壺酒這麽搖搖晃晃地走進暖閣。

方子衿和方汝中都在,只是此二人一個坐東一個坐西,偶爾兩人眼光交接到一起就匆匆避開。紫蠍看到這副場景忍不住大笑起來。

倘若不是她聽了虛光和尚的勸,按這樣速度下去,只怕這兩人見面就能打起來。

紫蠍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笑道:“你們為了一個女人弄成這樣,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來這裏的目的麽?”眼波一轉轉到方子衿身上,方子衿不明白她的話,紫蠍又把目光轉到方汝中身上。

方汝中聽她如此說法,便明白她是來禍害自己一家的。

他看著她,冷冷地問:“你為何這麽做?”

紫蠍挑了挑眉,沈吟道:“為什麽這麽做?自然是讓你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啊!”

“在下有一點不明白,你為何這般怨恨我?非拆散我們家不可?”

方汝中自是不明白,方子衿也不明白。

紫蠍伏在他耳邊輕聲說道:“盈袖,我本來的名字叫盈袖。你明白了麽?”

方汝中不可思議地望著她,驚恐萬分道:“你是……蘭香的女兒?”

紫蠍淡淡一笑道:“這個理由夠不夠份量來恨你?”

“可是,你也不必要……作孽啊!”方汝中拍著大腿,恨不得馬上找個地縫鉆進去。

紫蠍轉身離去,瀟灑而孤寂地飲一口酒,搖搖晃晃走出大門再也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

她知道她的父親方汝中這等重視人倫禮義的人,知曉自己與自己的女兒有過親密關系以後必然睡覺都睡不著,只要想到這事就沒臉見人,自責也能把自己自責死。

你讓我不好過,我又何必讓你好過?

紫蠍無所謂地笑了笑。

至於她是否真的與他發生點什麽,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這麽認為。

離開此處,她要找的下一個人就是虛光和尚。

不知道為什麽,遇到他之前自己總覺得寂寞,遇到他以後,每次想到他就更覺得寂寞。

虛光和尚是宏願禪師的高足,行蹤本就比一般江湖人好打聽。

她追尋他的蹤跡,甚想在見他一面。

他對她獻媚完全無動於衷很大程度上挫敗了她的自尊,所以無論如何她得找到他,讓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捫心自問,她找他歸根結底的原因只是簡單地想要看到他。

她想見見他,便想方設法見見他。

她一路跟他跟到了廬州城,打聽到他給廬州城某個大戶人家施法驅邪,就在他停留的客棧等他。

他呆的地方總是如此一塵不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就像他本人一樣令人心曠神怡。

紫蠍支頤側臥在他的床榻上。

等他回來十之八九會被嚇了一跳,她想到這個淡定的和尚被嚇得一跳的模樣就覺得十分好笑。

和尚推門走進來看到一個女人風情萬種地躺在自己床上的時候,並沒有被嚇了一跳,他甚至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看到我不驚訝?”紫蠍笑道。

“不驚訝。”和尚淡淡笑道。

“在你們修行人的眼裏,我這種人怕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罷?”她支頤問道。

和尚倒了一杯茶給她遞過去,紫蠍接過來便喝了,和尚便盤坐在蒲團上回答她道:“要不要聽個故事?”

紫蠍眼睛裏放著光,歡呼道:“好呀好呀。”

“從前有個和尚因為忍受不住寺廟清規就偷偷地跑下山去,去滾滾紅塵中放浪自我,花街柳巷吃喝嫖賭,他覺得好生酣暢淋漓。時光一日一日地過去了,直到某一天酒醒後,這個下山的和尚忽然大夢初醒一般,感覺在紅塵中的這些年就像做了一個荒唐的夢,在夢中他把自己的本性給弄丟了。和尚又是害怕又是後悔,就去求方丈把自己再收為弟子。方丈不相信他的誠心,就拒絕他道:倘若這塊石板能開出花兒來,我就把你收回來。和尚自覺不可能,就失望地走了。豈知剛剛走出門,石板上開出了花。可是不過一剎那,這些花又謝了。方丈因耽擱了和尚的修行郁郁而終,臨終時方丈告訴他的弟子,這個世上沒有什麽不可以回頭,無論做了多少的惡與罪孽。”

虛光說完,定定地看著紫蠍,紫蠍暗想你想告訴我任何人都有回頭的機會,可是我偏要和你擡杠。便媚笑道:“倘若是真的,那麽這個方丈可真不配做方丈,一來他沒有容人之心接納一個罪人的回歸,二來,因為這點事情就郁郁而終,說明他執念很深放不下。”

虛光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是,但是就你的問題而言,每個人都當有機會改變自己,今日作惡多端是個惡人,明日不在作惡那便不是了。”

紫蠍托腮嘆道:“可是世上的人都是那些不肯給你改過自新機會的,比如我殺死一人,這人的親朋好友必然會替他報仇,然後這又逼著我把他們都殺死。”

虛光和尚道:“所以結仇就會越來越多。”

紫蠍撇了撇嘴忽而笑道:“我可不怕,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打的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了打不了就死了,反正也沒人在乎我。”

虛光不禁頭疼起來,她最大的問題就是一個人,來來往往的都是一個人,不怕連累到他人。“總有人希望你好好活著。”

“誰?”紫蠍笑了起來:“你會嗎?”

虛光笑道:“你去世的母親,還有暗戀你而不敢說出來的一些人。”

紫蠍盯著他道:“我問你,你希望我好好活著麽?”

虛光和尚道:“會。”

紫蠍見他清凈的臉上似有微微的光,無比聖潔和莊嚴,就像大雄寶殿裏的佛微微笑著悲憫地看著人間百態。

她知道他這樣的人把修行放在第一位,即使是在乎她的死活,或許也只是對於眾生的悲憫。

即便如此,她也知足了,有人在乎自己,至少他在乎。

這種感覺仿佛一滴清露滴入心中,沁人心脾。紫蠍女感動不已,卻仍然放蕩地笑問:“那我這樣的人能去你們口中的極樂世界嗎?”

“為什麽不?”虛光和尚微微笑道。

紫蠍打開窗戶,看一眼窗外,天已經黑了,許多星辰掛在浩渺的夜空之中,她從未發現宇宙如此廣闊。

點點星輝照在虛光身上,令她無比心動。

紫蠍笑問道:“夜深了,我該走了,明日還有故事麽?”

“有。”虛光答。

紫蠍微微一笑揮了揮手瀟灑地走了出去,她心中舒暢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想要暢飲一番,可是這一摸卻什麽也沒摸到,不禁啞然失笑。

她去他客棧之前便把酒葫蘆摘下,以免出家人厭惡酒氣,這會自己卻忘了。

紫蠍找了一個地方隨意躺了下來靜靜看著天空的繁星點點,心中期待明日早些到來。

第二日,她早早溜到他的客棧等他。拖著腮看著他用過的茶壺,坐過的椅子,想著想著心裏就憑空歡喜起來,她忽然生出一種歸隱的想法。

通常浪子在厭倦漂泊的時候會想著找一個愛人一同歸隱,而□□大抵在愛上一個人之後會厭倦漂泊而想著一同歸隱。

“你回來了!”她笑盈盈地問。

“久等了。”他道。

“不打緊。”紫蠍心想我很樂意每日等著你回來,她沒有像尋常一般嫵媚地躺了下來,而是如她一般盤坐在塌上,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腿上。

虛光一如既往地給她倒了杯茶。

紫蠍一飲而盡,而後淡淡笑道:“好了,可以繼續昨日的問題。像我這般行為惡劣的人也能到你們的極樂世界嗎?”

虛光從容笑道:“嗯。”

他雖說的輕巧,可是為了應付她的問題他已經花了頗多心思,而應付她的熱情,他有些筋疲力盡。

可是他還是從容地給她說些故事:“從前有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壞事做盡,弄得所有人都怕他。”

紫蠍挑了挑眉道:“像我這樣壞嗎?”

虛光忍俊不禁,鼻子裏哼出一些笑意。

紫蠍看著他的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問道:“你為什麽不怕我?”

“怕你什麽?”

“害你,引誘你,讓你墮入魔道。”她唬他。

虛光笑了笑,道:“倘若我墮入魔道,那是我自己修為差,與他人何幹?”

“好罷,繼續你的故事。”紫蠍女托腮看著他,就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笑吟吟地看著自己的情郎。

“有一日,佛去托缽乞食,叫了幾家都沒人開門。終於有一家開門把他偷偷拉了進去說:佛陀你快些離開吧。這裏有個魔頭殺人如麻,速速躲起來。佛說:如果我都要躲避的話,世人豈非更加恐懼?我要排除恐懼。人家問如何排除恐懼?佛說:不去想未來怎麽樣,過去怎麽樣,只問此時此刻怎麽樣,這樣便沒有恐懼和煩惱。”

紫蠍想了想忽而笑道:“這樣不好,比如初生牛犢不怕虎,並不是說它不怕了就能夠在老虎面前活了下來。”

虛光似是很喜歡她提出問題,就笑道:“佛陀是有大智慧的人,你再想想,他說的當真不對嗎?”

紫蠍想著不去想過去怎麽樣,未來怎麽樣,只念著此刻如何。若是想著過去則有執念和仇恨放不下,想著將來,將來他定要回少林。等他師父圓寂以後,他就要繼承少林主持之位。那時候只怕很難見他一面說一句話。

想來想去,還是煩惱,是啊,為何要想呢?

此時此刻能與他坐在一起,豈非已經十分圓滿?

想到過去未來才發現現在多麽美好而短暫……

她看著他,他也在看她,兩人雙目對視的一剎那,仿佛一道閃電劃破夜空一般照亮自己的內心。

紫蠍怔怔看著這個法相莊嚴的和尚,內心有些酸澀和痛苦,澀聲問道:“後來呢?”

☆、摩訶迦女情

“後來佛陀從那個人的房子裏走了出來,繼續托缽乞食。按照那人指引的方向就找魔頭去了。魔頭看到一個不怕死的,就大喊大叫:你給我站住,站住!佛依然從容不迫地走在他面前,最後魔頭跑到佛陀的面前質問他:我叫你站住,你是沒有聽見還是不怕死?”

紫蠍忍不住問:“為什麽魔頭要問佛怕不怕,而不是直接殺死他?”

虛光笑道:“那剛剛為何你問我怕不怕你害我、引誘我?”

“呸,你在罵我是魔頭?”紫蠍嗔慍道。

“非也,但凡能使你本心變質的都是魔頭,誘惑也好,仇恨也好,恐懼也好。”

虛光淡淡笑道,他已經用最白話的語言和她說這些佛門裏的公案,無需她知曉其中奧義,只要她聽得進去變好。

或許他知道,無論他講什麽,紫蠍女都聽得如飲醇酒。

“好罷,請繼續。”紫蠍伸手做了一個請講的姿勢。

虛光繼續道:“佛說:我已經停止了,但是你沒有停止。魔頭說:不,我叫你停下來,你不停我才追過來的,現在我也停了下來。佛說:我已經停止不再走,而你的惡念卻一直在延續不斷。魔頭不屑道:難道你就沒有惡念,就不恐懼麽?佛說:最初的惡念一直延續才會變成恐懼,有了恐懼你的惡念才會更多。倘若一開始就是善念,又活在當下的這一時刻,豈會生成恐懼?”

紫蠍皺眉:“像我這種孤身一人就不怕報覆,殺死許多人也沒有恐懼。”

虛光笑了起來道:“你又著相了。你恐懼寂寞,可是寂寞常伴汝身,越是殺人你豈非越是麻木和寂寞?”

紫蠍笑道:“的確是我太不開竅了,你說的是。”

虛光又問:“此時此刻,你是否覺得寂寞?”

紫蠍搖頭道:“我心裏甘之如飴。後來的故事呢?”

“惡人又問:像我這等殺人如麻,罪大惡極的人,我的惡念會停止麽?佛說:此刻你不是正在聽我的教誨麽?你聽得進去,惡念在此刻豈不是停止下來?”

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她在聽他說故事,此時此刻的她的確不是惡人。

沒有惡念沒有寂寞,只有滿心歡喜。

可惜只是此時此刻而已,以後呢?

她不知道。

“魔頭又問:我每天都在作惡,都在恐懼,我還能解脫嗎?”

紫蠍擡頭養著他,在他面前自己永遠都像照妖鏡下的妖怪一般無所遁形。

大抵天生一惡人,必生一大善人相克。因為此時魔頭所問也是她想問的,她著實厭倦寂寞,只是自己能否得到解脫?

“佛說:當下你已經解脫了,因為你已經意識到問題並且懺悔。所有惡人,放下屠刀的瞬間,善念升起於惡念停止的那一刻。魔頭雙手合十,請求道:佛啊,請允許我做您的弟子。”

虛光講完,靜靜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清茶,又給紫蠍倒了一杯茶。

紫蠍垂頭深思,故事是簡單的故事,可是其中又隱隱包含著深奧的道理,想來想去也沒十分明白。於是雙手合十對虛光行了一禮,俏皮地笑道:“大和尚,請允許我做您的弟子!”

夜色又深了,今夜的月亮比昨日還彎了一點。

風露仍是那麽清涼宜人。

紫蠍見天色不早,便自行離開,走到一半忽然轉過頭問他:“聽了你的故事我心裏十分歡喜,你願意明日還給我說一個故事麽?”

她本想問你願意每日都給我說故事麽,可是話到嘴邊終究沒能說出口,匆匆把每日改成明日。

他看著她,微微笑道:“我心裏也十分歡喜。”

她聽他的故事一連聽了許多天,這些日子是她人生少有安寧的時候。他就像是一個寬容博大的港灣,給了她最安穩的休憩。

那一日,紫蠍依然走去他的客棧。

等了許久也不見他來,紫蠍心裏焦慮,自己點燃一盞燈,卻發現燈下有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寫著:已回少林,勿念。燈已點燃,一室光明。願方姑娘人生常樂。

紙條上沒有署名,可是紫蠍知道這等疏朗而寥落的字跡來自虛光。

她默默看著這字跡,微微燈火照著紫蠍陰郁不明的臉,她淡淡地苦笑起來:“和尚,你知不知道你才是我心中的光?你知不知道我的快樂乃是因為你?沒有你,談什麽人生常樂?”

伸手就把紙條放在燈火上點燃。

他走了,紫蠍心中徹底缺了一塊。自己仿佛掉進無底洞一般,非他的救贖不可。

紫蠍走出去,走一步飲一口酒,眼中沈澱著無盡的寂寞和失落,可是嘴角卻帶著嫵媚而風情的笑。

她走一路,別人看她看一路。

她因他的緣故,刻意戒了十多日的酒,如今他不告而別讓她難過且憤怒,於是又一次把自己喝的爛醉如泥。

“走了,為何不與我說一聲?”

她嘆息道:“你是想躲開我是不是,既然如此,我便偏偏要去找你,天涯海角,都要把你找出來。”

她想起前一日他和她說的阿難與摩登伽女的故事。

這豈非正類似於她與他的故事?

她飲著酒,想起他的聲音。

阿難化緣見摩登伽女打水,便上前去討水。

摩登伽女驚恐道:“尊貴的比丘,您是王室而我是低種姓的人,我不敢玷汙您,所以不能給您水喝。”

阿難說:“佛說眾生平等,而人與人之間也應沒有分別。”

摩登伽女見阿難相貌英俊,神態莊嚴氣質高貴,於是一念之間升起強烈的愛意。為此神魂顛倒茶飯不思,摩登伽女的母親見女兒日漸消瘦,便問女兒有何事想不開?摩登伽女告訴母親自己愛上阿難,此生非阿難不嫁,並以死相逼求母親施法迷惑阿難使阿難留下。

母親推脫不過,便施了邪法。

是夜,阿難迷迷糊糊進了摩登伽女家,佛持楞嚴咒,以大威力使阿難清醒,阿難醒後,匆匆離開摩登伽女。

摩登伽女找到佛說:佛啊,您為什麽要阻礙我和阿難結為夫妻?

佛就問摩登伽女:你可是真的這麽喜愛阿難?

摩登伽女說:我喜歡阿難,喜歡他英俊的相貌,莊嚴的氣質,健康的身體。

佛說:阿難沒有頭發,你也去讓你母親剃了頭發?

摩登伽女的母親不舍得女兒一頭秀發,可是摩登伽女非剃掉不可,母親只好含淚剃掉女兒的頭發。

摩登伽女又去找佛,佛就讓人拿來阿難的洗澡水讓摩登伽女喝。摩登伽女不解問:為什麽要我喝這麽骯臟的水來使我難堪?

佛便給摩登伽女講不凈觀,摩登伽女因此而頓悟。

那一日,紫蠍並沒有提問,只是和他告辭後默默地離開。

紫蠍苦笑起來,無論是和尚與主持,或是佛與魔頭,或者是阿難與摩登伽女,或許他說的說的都是自己與他。

他說摩登伽女的故事自然是告訴自己,他是佛弟子與她絕無可能在一起。

只是摩登伽女有覺悟的勇氣,而自己沒有勇氣放下心中唯一的光。

紫蠍雙手合十對著夜空許願道:“和尚口中的佛啊,倘若你真的有靈,請把虛光賜給我,我願承擔一切的罪孽,就是下了地獄也在所不惜。”

摩登伽女沒有得到的,她一定要得到,無論如何都要。

紫蠍尋思如何使他脫離少林,只要他不在是僧人,那便簡單的多,最簡單的方法莫過於逼得他無路可走,只能走到自己身邊。

第二日,紫蠍便風塵仆仆地趕往嵩山少林寺,她追了他一路也不曾追到。

在少室山下,紫蠍找了個客棧住了進去,小小的鎮子因為坐落於聞名天下的少室山下,因而人來人往一片繁榮祥和。

紫蠍把自己慣用的酒葫蘆埋在石橋下,口中淡淡笑道:“葫蘆兄,你伴我多年,本不忍相棄,可是我既然已經決意跟隨他,做他的妻子便該努力變成他喜歡的樣子。”說罷卻聽到一個人站在橋上大笑起來。

紫蠍素來厭惡多管閑事之人,便擡頭望著他問:“你笑什麽?”

那人道:“自是笑你。”

紫蠍冷哼道:“我很可笑麽?”

那人搖頭道:“不可笑,只是古來美人葬花,英雄埋劍,像姑娘這般埋酒葫蘆的倒是古往今來只此一人。”

紫蠍習慣性地撩了撩頭發,嫵媚一笑,可是想到那個樣貌莊嚴的和尚,紫蠍立馬板起臉冷冷道:“那定是你少見多怪!”

說罷一個輕身功夫便躍至橋上。那人見了她的輕功無比驚訝,隨後又跟在她身後拍馬屁道:“不是我少見多怪,乃是因為姑娘是真性情人,美若天仙不說,還坦誠直率。”

紫蠍回頭問他:“這是你跟著我的理由?”

那人笑嘻嘻道:“在下跟著姑娘,只不過是因為姑娘……”

話未說完,他便啊喲驚叫一聲,原來紫蠍聽他啰哩啰嗦煩的緊,便反手對著他的胳膊就是一個擒拿手,然後倏地扭至身後,那人只覺骨頭斷裂疼痛欲絕。

紫蠍出手狠辣,本來想直接廢了他一條手臂,只是少室山近在眼前,她不願多惹麻煩讓他不快,這才小小教訓他一下。

“怎麽樣?見過這樣的天仙麽?”紫蠍瞧著他,吟吟笑道。

那人一臉痛楚地搖了搖頭,紫蠍扭頭就走。

那人看著她的身影,心中笑道:好有趣的妞兒,隨後甩了甩手,若無其事地走回橋下挖走她的酒葫蘆。

☆、夜探少林寺

紫蠍女站在客棧裏遙遙看著少室山,略一打扮便把自己化妝成一個男人的模樣,便跟著眾人前去少林寺參拜。

進了山門,有些人四處溜達參觀,有些人跪下來拜佛,紫蠍亦跪了下來,閉上眼睛恭敬道:“佛,請讓我快些見到他,我對他著實思念的緊。”

剛剛說完,就聽有人低聲說道:“快些走,今日虛光法師講經呢!”

紫蠍聽到這話,心裏仿佛萬花齊放,心道:“都說心誠則靈,謝謝。”隨後心滿意足地給大雄寶殿裏的每一座佛都挨個磕頭。

紫蠍隨著人流走至天王殿後,遠遠看著他。

虛光正襟危坐,下面是成百上千的信眾。

虛光周圍被圍了許多鮮花,上空掛了一條條經幡隨風飄揚,仿佛要把祥瑞撒到人間。

她看著他恭恭敬敬地說法,寶相莊嚴。

他講了什麽她都沒聽了進去,只怔怔地看著他,一直到他講完人群散盡。

耳邊聽到許許多多的人誇讚他微言大義,誇讚他修為好,無論他們說什麽,只要是在誇他都讓她滿心歡喜。

一個灰衣的小沙彌走了過來,對她雙手合十行禮。

紫蠍心中一動,暗道是否虛光遣人來尋找自己?可是小沙彌隨後溫和地說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貧僧看你在此多時,是否等人?倘若等人,可到客堂休息。”

紫蠍照著他的樣子給他回了一禮道:“我馬上就走,多謝小師父。”

小沙彌便行了個禮便離開了。

紫蠍四處轉悠,大致看了下少林寺的地形和道路,便隱藏在暗處,一個小沙彌經過,紫蠍把他拉到墻角,忽然掐住他脖子恐嚇問道:“虛光的房間在什麽地方?”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問話也是匆匆之間的事,這樣可免給出時間讓小沙彌思索怎麽做而做出最本能的反應。

果然小沙彌驚嚇之下向一個房子指了過去,隨後又怔了怔疑惑地看著紫蠍,紫蠍見他眼神清澈一臉單純的呆樣,不忍傷害他,便把他放到碑林邊上的草叢裏。順手點上穴道避免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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